《爱意过载》一碗秋梨膏

3、泡泡糖 老板头都没

　　老板头都没抬，朝他摆了摆手。

　　许昂抿了下嘴唇，那里起了皮，舔上去刺刺的，有刚结完账的学生从他身侧走过，拧开瓶盖时气泡翻涌的声音如同他此刻一触即碎的急促心跳。

　　许昂从小就知道诚信是很重要的事。

　　小学时因为梁娟一边种地一边做工没有时间照顾他，家里曾经短暂的请过一个保姆，说是保姆其实就是邻居家介绍的一个亲戚，15岁的女孩，叫安吉。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没人愿意养她所以小学就辍学了，后面连生活费不给了，现在四处托人找活干。

　　她照顾许昂，没有工资，但是包吃住，梁娟每天给她5块钱，是许昂和她两餐的菜钱。一开始她确实非常勤恳，将那个贫穷的小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每餐饭也有肉有菜，梁娟看在眼里对她也很满意，后面地里忙起来，经常会一次性给她两三天甚至一周的饭钱，托付她照顾好许昂便匆匆出了门。

　　可是桌上的菜却越来越少了，有时一连几天都是青菜和韭黄炒蛋，有时是隔夜的剩菜，而且她也渐渐不和自己一块吃饭了，每次给许昂做了饭便自顾出了门，回来后已经到了傍晚，梁娟还没回来，许昂搬着小板凳在角落里写作业。

　　安吉一看见水池里的碗就发了火，她气冲冲的来到书桌前，把许昂从板凳上拎起来，“写你妈写，你就只会吃吗，一分钱都不给还让我干这干那，活该一家子穷鬼！”

　　许昂胳膊被揪红了一片，他不敢说话，把她推倒的板凳扶起来，去水池旁默默把碗洗了。

　　深夜，梁娟回来了，先是检查了作业，然后督促许昂洗澡刷牙。当时正值盛夏，乡里蚊虫很多，即便挂了蚊帐点了香片也没什么用，许昂穿着短裤躺在凉席上，梁娟在旁边替他打着扇子，问他：今天学校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

　　家里呢？阿姆对你还好伐？

　　许昂其实看见蚊帐外那个游荡的身影了。

　　他想了想，说挺好的。

　　似乎是发现许昂很好欺负，安吉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但总归是顾忌着梁娟身材高大，且她没啥本事工作难找，表面功夫做得依旧很足，直到那天许昂不舒服提早回家，亲眼看见她从梁娟的铁盒里拿了两张蓝色的票子放进兜里。

　　“你……偷家里的钱。”

　　安吉吓了一跳，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孩，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两圈，布满雀斑的脸上突然露出个笑来，“小昂回来啦，姐姐给你买零食吃好不好？”

　　那竹竿子似的胳膊力气却意外的大，攥着许昂叫他挣脱不得。

　　“你不是说同学都有泡泡糖吃嘛，你答应姐姐，替姐姐保守这个秘密，姐姐现在就带你去买，怎么样？”

　　“你可想好了，要是跟妈妈说了，娟姐那个脾气，会同意你浪费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吗？”

　　那天开始，他成了安吉的“共犯”。

　　他知道了干脆面留在手指上的调料包气味，知道了三毛一板的塑胶小饮料染蓝舌头的酸味，知道了为什么同桌总喜欢倒一嘴跳跳糖然后眉飞色舞的表演晕倒。

　　原来这就是童年的快乐。

　　这个甜咸交织的幻梦破碎在某天放学后，他刚从小卖部出来，正兴奋的跟同学交流收集到的卡片，梁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五颜六色的泡泡糖散落一地。

　　梁娟气得浑身都在抖：“许昂！你还要不要脸！”

　　回到家时，安吉和她的行李早已不见踪影，后来许昂才知道梁娟当天就把她辞退了，还去那个邻居家里大闹了一场，许昂的书包被扔到地上。

　　后面他请假了三天，梁娟让他在糊着报纸的窗前跪着，不让开灯，许昂困了就直接蜷在地上睡，醒了就接着跪，晚上饿得不行了会去冰箱里找东西吃，梁娟也不管他，只是不跟他说话，出去前必定锁门。

　　就这样过了三天，许昂撑不住了，在梁娟回来的时候抱着她的裤腿哭得满脸眼泪。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嗝……我想上学，别不让我上学……”

　　梁娟问他：“错哪儿了？”

　　许昂哭得抽抽噎噎：“……不该吃零食、唔……”

　　“还有呢？”

　　“……不该偷钱……”

　　梁娟表情严肃：“你错在不该骗人。”

　　“昂儿，你记住妈一句话，不老实的人干什么都不会成，这辈子都不要做那样的人。”

　　脑子里乱糟糟，走出超市的时候步子也乱糟糟的，只是凭着下意识的记忆朝来时的方向走，刚走到小广场的花坛处，背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同学，喊你半天了怎么不理我！”

　　唐寄明拄着拐杖，气喘吁吁的倚在路边的石墩上，视线里那个自己追了好久的失主，动作僵硬的转过身来。

　　他这才发现是个长得很清秀的男生，皮肤白白的，睫毛又长又黑，就是戴着一副椭圆形的老气眼镜，显得有点儿傻。

　　“小帅哥，你走那么快干嘛！我拖着个断腿差点追不上你”，唐寄明抱怨着递过一张卡片，“呢，你的学生证，落在超市那儿了。”

　　许昂这才手忙脚乱的去摸右口袋，果真空空如也，应该是刚刚拿钱的时候掉了。

　　“……谢谢。”许昂接过学生证，“你就是为这个追过来的吗？”

　　“不然咧！”唐寄明有一头天然卷，下巴还有点婴儿肥，估计是真的累坏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要不是小爷我身残志坚，你就等着去收发室找你的学生证吧！”

　　许昂露出格外歉疚的神情，没等他说些什么，卷毛男生突然一拍脑袋，“哎呀不行！我得回去了，不然赶不上烧烤了——”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去够脚边的塑料袋，许昂这才发现男生还买了一大堆日用品，鼓鼓囊囊的装了一塑料袋，甚至还有个脸盆。

　　“我送你回去吧。”许昂从他手上接过东西。

　　唐寄明是个标准自来熟，路上这不到一公里的距离，许昂知道了他是海市人，家里有个妹妹，还养了一条拉布拉多，是排球特长生，走京腾计划上的R大，跟室友杨志博是一个院里长大的死党……

　　学生1公寓在学校东边，跟2公寓离得挺远，但是离教学楼比较近，唐寄明大半个身子都挂在许昂身上，一面借着他的力蹦跶一面叨叨：“幸亏抽中的这个宿舍，要是住你那儿，我课表天天早八迟早被宿舍那几个混球嫌弃死……”

　　许昂比他高，又拎着他的拐杖，不得不弯下脖子屏着气攥力，防止唐寄明一个不小心把两人都带下去，等好不容易爬到3楼，他气儿都喘不匀了。

　　唐寄明看着他被磨得泛红的后颈，感叹道：“你可真是细皮嫩肉，你们那儿人都这样吗……对了，你还还没跟我说你是哪儿人呢？”

　　启春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不知怎么的竟说不出口。

　　许昂吐出口气，动作很大的扶了下眼镜，“是306吗，那应该快到了。”

　　306的门开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嬉笑。

　　“——老杨！”

　　杨志博背对着大门，听见唐寄明的咋呼声后转过身来，“你回得刚好，饮料也买回来了，刚准备开席……”

　　“这是许昂，我在路上认识的哥儿们，金融学院的。”唐寄明向他介绍道。

　　“你好，我是杨志博，叫我老杨就好”，杨志博笑着跟许昂打招呼，顺带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来，留下一起吃吧，我们点了烧烤。”

　　“对啊对啊，一起吃吧！”唐寄明应和。

　　许昂推拒，可没禁住二人的热情邀请，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唐寄明蹦跶着一条腿将他送到寝室门口，“以后常来玩啊！”

　　“好。”许昂应下，又听见唐寄明说，“对了，咱还没加联系方式呢，你等我去拿下手机……”

　　“那个……”许昂拉住正要扭头的男生，声音莫名放得很轻，“我没有手机，加不了。”

　　这下换唐寄明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害！”他大大咧咧的拍了下许昂的肩膀，“没有就没有，反正你都知道我住哪儿，我也知道你在哪栋楼，以后有啥事我去找你呗。”

　　从1公寓离开，许昂拎着书朝寝室走。

　　路上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跟白天的人声鼎沸比起来，只有草丛里的虫鸣声格外清晰。

　　许昂迎着晚风慢悠悠的走在路上，感觉心情轻松又雀跃，忍不住哼起歌来。

　　这种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爬上六楼，看见两个莫名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尽头。

　　他想起来了，是那两个室友。

　　靠在柱子上抽烟的廖京生先看到了他。

　　许昂快步迎上去：“你们……”

　　“——你他妈滚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