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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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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青是第三天下午回的家,院门推开时裹着夏日午后的燥意,热风卷着院角梧桐的碎叶擦过脚边,第一眼撞见立在廊下的李翠芬,心底便悄悄沉了一下,漫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莫不是前年跟着导师扎进课题组,一头埋进研究里,整整大半年没顾着回家,也没跟小瑜捎过一句信,她便生了气,连见一面都不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楚青的眉峰就不自觉蹙了蹙。沈瑜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清冷,骨子里却最是执拗,若是真的记了怨,怕是没那么容易消气。
李翠芬跟着陈楚青二十年,从她年少时陪到如今,除却沈瑜,世上再没人比她更懂这位小姐的心思。瞧着自家小姐立在院门口,垂着的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心里约莫就猜着了缘由,忙上前几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轻声道:“小姐可算回来了,一路累坏了吧?沈小姐这三天日日都来替您收拾书房,今早还送了些新的瓷质摆件过来,说是衬您书房的格调,刚回去没多久。”
李翠芬的声音温温的,一字一句都落在陈楚青心上。得知那小孩儿并非故意躲着自己,反倒是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陈楚青攥着衣角的指尖悄悄松了些,连呼吸都轻了半分,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稳稳落了地。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攥得太紧,指腹泛着淡淡的白,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李翠芬看在眼里,暗暗笑了 ,她家小姐还是这般模样,心里把沈小姐放在心尖上,偏生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肯露在外头,连这点欢喜,都要掖着藏着。
“一路上舟车劳顿,小姐可要先歇会儿?” 李翠芬问着,又状似无意地补了句,“沈夫人这几日都在家,没出门应酬,若今日去拜访也是合适的。”
话点到即止,李翠芬懂她的顾虑,贸贸然登门,总归要以拜访沈夫人的名义,才合礼数,不显得刻意,也不会让旁人瞧出端倪。
虽然众所周知,陈楚青去沈家,那必定是去找沈瑜的。
陈楚青顿了顿,抬眼看向院外的方向,沈家就在隔壁巷口,不过百十米的距离,走几步就到。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浅:“嗯,我收拾片刻,不用歇了。”
她归心似箭,哪里还坐得住。
这次从京市回来,陈楚青带了不少东西,行李箱的一侧,满满当当都是京市的特产 ,都是些沈家长辈或许会喜欢的。
沈家本就家境优渥,山珍海味见得多了,自然不会把这些寻常特产放在眼里,但登门拜访,素来讲究礼轻情意重,断没有空着手的道理。
而在行李箱最内侧的夹层里,她还特意为小瑜备了份礼物,用藏青色的锦缎包着,被她小心翼翼收着。方才收拾东西时,她指尖抵着锦缎包裹的边角,竟莫名有些忐忑,那点紧张,比她当初站在答辩席上面对一众教授时,还要浓烈几分。
她不知道那人见了这份礼物,会不会喜欢,会不会觉得,这两年的空白,能被这一点心意,稍稍填补。
陈楚青回房稍作整理,卸了身上的旅途风尘,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棉麻衣衫,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衬得她眉眼愈发清隽。她将带回的礼物整理了一番,而后出了门。
夏日的午后,日头正盛,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却又热闹,衬得人心底那点雀跃,愈发清晰。不过百十米的路,陈楚青却走得格外慢,指尖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立在沈家门口的朱漆木门前,她停下脚步,手抬到半空,想要扣门,却又顿住,最后轻轻落了回去,心跟着揪了揪。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在京市的实验室里熬着通宵,对着一堆数据和标本反复研究,偶尔闲下来,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小瑜的模样。可她总觉得,自己的研究还没出成果,没脸回来见她,便一拖再拖,连一句问候,都吝啬发送。
如今真的站在了这里,她却慌了。两年未见,小瑜会不会跟她生分?她的模样,是不是又变了些?若是她开口问起这两年的杳无音信,自己又该怎么答?是说自己忙,还是说自己没勇气?
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语,此刻竟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楚青就这般立在门口,踌躇着,犹豫着,指尖反复摩挲礼盒上的礼带,连额角沁出了薄汗,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却忽然从内被拉开,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
陈楚青微怔,猛地抬眼,便见林芳笑着站在门后,手还握着门把手,眉眼弯弯,满是温和。
“林阿姨。” 她愣了愣,才唤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生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那里面,藏着给小瑜的礼物。
“傻孩子,站在门口做什么?等你好一会儿了,总不见你进门,只好我来开门了。” 林芳的语气里裹着几分宠溺,伸手拉过她的胳膊,将她往院里带,又笑着打趣,“自打听说你要回来,小瑜这三天就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往你家跑,连在家吃饭都少了,我还笑她,白养了这么大,胳膊肘天天往外拐。”
林芳是看着陈楚青长大的,早把她当成了半个女儿,知晓她和自家女儿的情谊,也乐见其成。看着陈楚青这副拘谨的模样,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果然,这话一出,陈楚青的耳尖先红了,像染了胭脂,那点红晕顺着耳尖,慢慢漫上脸颊,最后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她垂着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辛苦小瑜了,也麻烦林阿姨了。”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 林芳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外头日头毒,快进来歇会儿,院里种了栀子,风一吹,凉快点。”
林芳素来知晓她性子沉静寡言,不爱热闹,也不喜过多的打趣,点到即止,便侧身引着她进门。
沈家的院子打理得极好,青砖铺地,两侧种着栀子花和茉莉,开得正盛,风一吹,馥郁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混着夏日的草木气息,驱散了些许燥热。陈楚青深吸一口气,心底的紧张,稍稍散了些。
客厅里,保姆方禾正端着果盘出来,见着陈楚青,脸上立刻漾开笑意:“陈小姐回来了,可算把你盼来了。”
“方姨。” 陈楚青笑着唤了一声,将手中的竹篮递过去,温声道,“这是我从京市带来的东西,一些糕点和酱菜,不值钱,还有几罐花茶,您和林阿姨尝尝。里面也有您的一份,回头带回家给家人尝尝鲜。”
她素来细心,待人接物,总是这般周到。
“多谢陈小姐,总想着我们。” 方禾笑着接过竹篮,掂了掂,又侧身引她往楼梯走,轻声补了句,“小姐刚回来不久,此刻正待在画室。”
陈楚青闻言,眼睛亮了亮。
她跟林芳说了声 “林阿姨我先上去看看小瑜”,林芳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得到应允,陈楚青应了声,脚步不自觉快了些,拾级上了楼。木质的楼梯被踩出轻浅的吱呀声,每一下都像敲在陈楚青心上,清脆又清晰,心跳也随着台阶的攀升,愈发急促,咚咚的,像要跳出胸膛。
画室在二楼的东侧,朝南的方向,光线极好。陈楚青走到画室门口,便见那扇原木色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漏出里面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那是沈瑜独有的气息,熟悉得让陈楚青鼻尖微酸。她想起年少时,两人总窝在这间画室里,沈瑜画画,她便坐在一旁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里,都是这般的味道。
时光好像从未走远,可又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她顿在门口,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门板,指腹摩挲着门板上的木纹,犹豫着要不要推门。她怕自己的贸然闯入,惊扰了里面专注画画的人;又怕这一推,面对的,是两年疏离后,再也回不去的生分。
门内传来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细碎,却安稳,像春雨落在青瓦上,一下,又一下,让她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了点。
陈楚青就这般立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响,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从年少的相识,到朝夕的相伴,再到这两年的分离,百感交集。
迟疑间,门内的沙沙声忽然停了,画室里静了一瞬,紧接着,便传来沈瑜清泠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透过门缝传出来,落在陈楚青耳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层层涟漪:“站在门口当门神?杵着做什么。”
那声音,和两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清泠泠的,带着点小傲娇,却又莫名的亲切。
陈楚青心头一跳,像被人撞了一下,推开门的动作,带着几分仓促,指尖甚至轻轻蹭到了门框,泛起一阵微麻。
画室里的光线,被窗棂上的柔纱滤得偏柔,暖融融的,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落地窗前的画架上,立着一幅半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巷口的梧桐,还有那两扇挨得极近的院门,色调温软,晕着淡淡的光,一看便知,画的是她和她的家。
而沈瑜,就站在画架旁,穿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间戴着一串细细的玉珠,是她年少时送的。她的指尖还沾着一点赭石色的颜料,像落了颗细碎的红豆,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她侧着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得垂在颈侧,微微晃动。比之两年前,她的轮廓长开了些,褪去了少女的稚气,眉眼间添了几分沉静的温柔,可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抿着唇的小模样,依旧是陈楚青刻在心底,念了两年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画室里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远了些。沈瑜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从上到下,细细扫过,没有预想中的质问,也没有疏离的冷淡,只是淡淡瞥了眼她依旧攥着衣角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挑眉浅笑:“舍得回来了?我们的陈大研究员。”
语气里裹着点似有若无的嗔怪,像小情侣间的撒娇,又像老友间的打趣,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解开了陈楚青紧绷了一路的神经。
她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连带着脊背,都稍稍弯了些,卸了所有的防备。声音也软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讨好,轻轻唤了一声:“小瑜。”
这一声,喊得极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揉碎了两年的思念与愧疚,堵在喉咙里的千言万语,此刻竟只剩这两个字。
沈瑜转回身,拿起旁边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颜料,擦得极仔细,从指腹到指缝,一点都不落下。随后,她缓步走到陈楚青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陈楚青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画室里的味道,融在一起。
沈瑜的目光,扫过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衫,又落在她依旧泛红的耳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偷藏了糖的孩子,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语气带着点小嫌弃:“你还是像以往一样,磨磨蹭蹭,优柔寡断。”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轻轻伸了出去,扯了扯陈楚青的衣角,将她往画室里带了带,离门口远了些,又指了指一旁的藤椅:“进来坐吧,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家,就每日泡着茶等你,这样你一来找我就能喝上我泡的茶了。”
陈楚青跟着她的脚步走进去,目光一直凝在沈瑜的侧脸上,看着她的发梢,看着她的耳垂,看着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眶微微发热。她走到藤椅旁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藤椅的扶手,还是当年的那把,一点都没变。
沈瑜走到茶桌旁,提起紫砂壶,往白瓷杯里倒了杯茶,茶汤清绿,香气袅袅。她将茶杯推到陈楚青面前,推到一半,又顿了顿。
陈楚青看着她的动作,轻声道:“对不起,小瑜,这两年…… 没跟你说一声。”
这句话,她在心底练了无数次,此刻说出来,依旧带着几分艰涩,声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瑜端茶的手,彻底顿住了。她抬眼,看向陈楚青,见她垂着眸,眼睫微微颤动,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受了委屈的小猫。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那点因等待而生的小怨怼,瞬间烟消云散。
她将一杯温热的茶,轻轻递到陈楚青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全身,让两人都微微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一般。
沈瑜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轻靠在桌边,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声音放轻了些,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淡淡的一句,像叮嘱,又像撒娇:“我知道你忙,我没怪你。只是下次再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两年都杳无音信,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却带着浓浓的暖意,像春日的暖阳,落在陈楚青的心上,烫烫的,暖暖的。
陈楚青抬眼,撞进她眼底的温柔里。那眼底,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疏离,只有藏了两年的久等,和浓得化不开的期盼,像盛满了星光,亮闪闪的。
那一刻,陈楚青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温热的水汽,在眼底打转,模糊了视线。她握紧手中的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暖意,那暖意,像沈瑜的手,像画室里的柔光,像巷子里的栀子花香,像她漂泊两年,终于寻到归岸的安稳。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水汽,将准备的礼物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沈瑜面前。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带着紧张,也带着期待:“给你的,出门前特意去挑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沈瑜挑眉,看着那个精致的木盒,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她伸手,轻轻拿起木盒,指尖摩挲着盒身的雕花,慢慢打开。
木盒里,铺着淡青色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支手工雕刻的狼毫笔。笔杆是温润的紫檀木,入手微凉,上面刻着细密的桂花纹,一笔一划,都刻得极精致,笔帽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莹润光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她曾随口提过一次的款式。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提,她竟记了两年。
沈瑜的指尖,轻轻抚过笔杆上的纹路,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细腻的木纹,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她抬眼,看向陈楚青,眼底的笑意,终于褪去所有遮掩,肆意又温柔,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小宠溺,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喊得软糯,像年少时那般,缠缠绵绵。
“姐姐还真是记仇又记好。” 她笑着说,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支狼毫笔,“记着我随口的一句话,记了两年,也让我,等了两年。”
记着她的喜好,记着她的心愿,却也让她,在这七百多个日夜里,日日思念,夜夜期盼,等了她整整两年。
陈楚青看着她笑,看着她眼底的星光,看着她嘴角的温柔,自己也跟着弯了眉眼。眉眼间的紧张,不安,失落,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欢喜和庆幸。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尾也带着笑意,像终于开了花的水仙,清隽又温柔。
她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一声不吭就走,不会再让她等,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沈瑜闻言,笑得更欢了。她拿起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走到画架旁,对着那幅半完成的油画,轻轻添了一笔。在那两扇挨得极近的院门前,添了两个并肩站着的小人,一个清隽,一个温柔,手牵着手,站在梧桐树下,像极了年少时的她们。
画室的窗开着,夏日的风拂进来,吹动了画架上的画布,也吹动了两人的发梢。阳光透过柔纱,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原来有些感情,从不会被时光冲淡,不会被距离阻隔。它会在等待中沉淀,在重逢时绽放,像画室里层层叠叠的颜料,晕染开满心的温柔,缠缠绵绵,从未散去,也从未改变。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巷子里的风依旧温热,可画室里,却只剩彼此的呼吸和藏了两年终于说出口的——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