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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插曲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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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着凉意,卷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细若游丝,缥缈得像荒坟里的鬼哭,听得人心头发毛。
晏无音握剑的手倏然收紧,素白的衣袖无风自动。她抬眼望去,目光穿透庭院里的树影,落在院墙拐角那处偏僻的小房上。
那屋子瞧着简陋,屋顶瓦片参差不齐,窗棂糊着发黄的窗纸,瞧着便是下人或是失宠妾室住的地方。呜咽声,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呜咽声渐渐清晰,掺着低低的哭诉,断断续续,满是绝望。突然,“哐当”一声脆响,是木凳被踢翻的动静,紧接着便是一阵挣扎,而后再无声息。
“不好!”龙钰低喝一声,率先掠了出去,“是有人在上吊!”
慕妄也敛了笑意,身形一晃,跟上龙钰的脚步,回头冲晏无音喊了一句:“救人要紧!”
晏无音眸色沉沉,望了一眼文府深处的灯火,又看向那间小房的方向。空尘剑的剑柄在掌心沁出凉意,她沉默片刻,终究是足尖一点,如一道白虹掠向那间小房。
她不等龙钰和慕妄赶到,足尖蹬在门框上借力,身形腾空而起。空尘剑出鞘,一道寒光闪过,悬在房梁的白绫应声断裂。她探手,单手接住下坠的青衣女子。
晏无音将人接住的刹那,龙钰与慕妄也已冲进房内
两人连忙上前,伸手便要去探那女子的鼻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却齐齐顿住。
龙钰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慕妄亦是眉头紧锁,脸色沉了几分。
那女子的脸,竟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疤痕交错纵横,狰狞可怖。
晏无音瞧着两人的神情,没说话,主动伸手探向女子的颈侧,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脉搏。
“还活着。”晏无音简短说道。
慕妄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掏龙钰的衣襟。她记得龙钰曾在药王谷隐居,身上定然备着救命的丹药。龙钰撇撇嘴,满脸不情不愿,却还是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扔了过去。
丹药入喉片刻,那女子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看清围在身前的三人,她先是惊得瑟缩了一下,眼底满是惶恐。待缓过神,瞧见三人皆是女子,紧绷的肩头才微微松弛。她哑着嗓子,怯生生地低唤:“谢……谢谢三位姑娘救我……”
慕妄见状,眉眼柔和下来,冲她浅浅一笑,声音温软得像晚风拂过柳枝:“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年纪轻轻,何苦寻短见?能不能和我们说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子却缓缓抬头,视线在三人身上逡巡来去,没应声。
心里早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三人,府里从未见过。说是婢女,可晏无音一身素白清冷,龙钰眉眼锐利带着江湖气,慕妄浅笑晏晏却藏着锋芒,哪有半分下人模样?
难道是刺客?又或者,是老爷新买来的姬妾?可若是姬妾,怎会寻到这偏僻小院来?
她咬着干裂的唇,心头天人交战,一时竟不知该信还是该防。
女子左思右想,只觉“老爷新买来的小妾”这个揣测最是合理。她眼底的惶恐又添几分,望着三人的目光里却多了丝说不清的怜惜。
她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苦涩:“我是老爷的通房。”
“先前怀了身孕,本以为能求个名分。谁知有次老爷遇刺,偏生屋子走了水。我拼了命冲进火里,把他拖了出来。”
“火舌燎了脸,孩子也没保住。我以为救了他,总能挣个妾位,谁知……”她苦笑一声,泪水顺着疤痕纵横的脸颊滑落,“他瞧着我这副模样,厌弃得很。许诺的妾位没了踪影,直接把我扔到这偏僻院子里,让我自生自灭。”
“他是存心逼死我。我这张脸,这般境地,就算活着出去,又能去哪里呢?”
晏无音侧眸看向慕妄,分明是要借她那谛听之心求证真伪。
慕妄迎上她的视线,唇角笑意淡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
龙钰看着她二人,面色变幻莫测。
一方面,女子脸上交错的疤痕狰狞可怖,让她生理性地心头发紧,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另一方面,听着这番遭遇,她又忍不住咬了咬牙,只觉一股怒气往上涌,替这女子不值;可转念一想,她们本是为查事而来,平白卷入这后院腌臜事,实在麻烦,她又懒得蹚这浑水。
几般心思在心头拉扯交战,搅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不由得轻轻晃了晃脑袋,眉头紧锁。
三人默契地退到屋外,掩上那扇破旧的木门。
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响动。
龙钰率先开口,语气不平:“那文老爷实在可恨!人家舍命救他,落得这般下场,他竟半点情面都不讲!”
慕妄点了点头,眉眼间的柔和散去几分,附和道:“何止可恨,简直凉薄至极。为了一己好恶,便将人弃如敝屣,枉为人了。”
两人都没料到,一直沉默的晏无音竟也开了口,声音清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此人确实可恨。”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干脆利落:“该杀。”
慕妄闻言转头打量了晏无音两下,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惊讶,语气里掺了点玩味:“我倒从没想过,你会主动开口要杀人。”
随即眼底的惊讶褪去,转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凑近半步,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哎呀,你这番行径,倒与我们魔教的行事风格格外契合,你今日若真杀了那凉薄之人,明日便可来投奔我们魔教。毕竟江湖可不会管你杀的是好是坏,只认你手中的剑染了血,横竖都是个‘凶’字。”
晏无音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波澜:“杀坏人的便是好人,杀好人的便是坏人。”
慕妄接过话头:“死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死人的好坏,自然是别人的嘴来分辨。”
她敛了笑意,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此人乃是朝廷重员,你若真动手杀了他,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处,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加入魔教。”
她看着晏无音,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嗤一声:“晏无音,傻子。”
晏无音眉峰微动,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无波:“你就是因此,才入魔教的吗?”
慕妄冲她笑了笑,眼睫低垂,倒映出一片沉沉的阴影,衬得她整个眼瞳都是浓郁的黑色,几乎找不到眼白:“那倒不是,我也真做了不少恶事。”
晏无音眉峰微挑,语气淡得像风拂过冰面:“不让他们知道是我杀的,不就行了?”
慕妄闻言,声音放得轻柔仔细,凑近半步,字字都带着规劝:“府邸外的江湖高手并非摆设。就算他们没法将你生擒,你独步天下的冷冰剑意也藏不住,你又不可能杀了他们所有人,届时只要有一个人说出来,江湖四大堂也被迫要追捕你的。”
晏无音上下打量了慕妄两眼,突然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的笑。
慕妄先是愣了愣。
她从没见过晏无音笑,那笑意浅淡得像薄雪覆在冰面,转瞬便要消散。
可下一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只觉得背后发毛,莫名有些不安。
晏无音的声音依旧平淡,笑意却未散去:“怎么样的追捕?像江湖追捕你一样追捕吗?”
慕妄心头咯噔一下,瞬间便明白了晏无音的心思——这是要把杀文老爷的罪责,尽数推到自己身上。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那伶牙俐齿的嘴巴,此时居然没挤出反驳的话。
晏无音顿时觉得有点有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毕竟是慕妄主动拉着她来查这桩案子,按理来说,该担些风险。可平白无故要替人背这么大的黑锅,慕妄心中有点不痛快。
更何况,他们此行本就只是为了查案,晏无音却非要杀那文老爷不可。
这家伙,行事竟比她这个魔教之人还要随心所欲。
她喃喃道:“谁让我是昏君呢。为博美人一笑罢了。”
三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商议出了一个法子。由轻功极佳的龙钰易容成慕妄的模样,在外围游走造势,吸引那些盯梢的江湖高手视线。
慕妄则与晏无音联手潜入木府,直取木简文性命。慕妄要亲自撬开文老爷的嘴,弄清楚他心里的念头,好确定苏晚究竟个性如何,藉此查明那疫病源头。
料峭春寒夜,夜风比刀子更利。
易容成慕妄的龙钰足尖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上院墙,青黑色的衣袂在月色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身后破空声骤起,七八道寒光追着她的后心袭来,是淬了劲的铁镖,带着破风的锐响。
龙钰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斜斜飘出三尺,铁镖擦着她的发梢钉进墙垣,溅起一片碎石。
“魔教妖人,休走!”
怒喝声里,十数名黑衣高手从暗影里扑出,刀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寒芒映亮了半边天。
龙钰咬着牙,脚下轻功催动到了极致,足尖在错落的屋脊上一点即落,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可那些高手显然是有备而来,掌风裹挟着内力,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过来,逼得她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她反手抽出腰间软剑,手腕一转,剑花绽开,格开刺向肩胛的长剑,借力再度拔高。
身后的追袭丝毫未减,兵刃相击的脆响、掌风撕裂空气的闷响,混着衣袂翻飞的猎猎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惊心动魄。
龙钰眸光一凛,猛地折身,软剑带着破空之势横扫而出,逼退身前两人,随即转身,朝着更深的夜色里疾驰而去,身后的追逐声,依旧如影随形。
夜色如墨,厮杀声与兵刃交击声在远处炸开,正是龙钰引开了追兵,时机绝佳。
慕妄与晏无音敛了气息,贴着墙根的暗影疾行,衣袂擦过青砖,连一丝声响都不曾漏出。木简文书房外的明哨暗哨纹丝不动,显然是得了死守的命令,那些被引走的江湖高手,本就不是府邸的嫡系护卫。
两人猫着腰,堪堪躲在廊柱后,与巡逻的暗哨擦身而过。那暗哨腰间佩刀的铜环轻响,险些扫到晏无音的发梢,她指尖微动,寒芒一闪便又隐去,慕妄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
远处的追逐声时近时远,龙钰显然是刻意将那些高手引得在府邸外围兜圈,那些人就像一群游鱼,死死咬着饵不放,圈子划得又大又急。
慕妄与晏无音便借着这游鱼群的掩护,踩着高手们掠过的风声间隙,一寸寸往书房挪。
脚下一块碎石滚动,发出极轻的响动,廊下的明哨顿时侧目,手按在了刀柄上。
千钧一发之际,外围的兵刃相击声骤然拔高,龙钰的轻喝声穿风而来,那明哨的注意力瞬间被拽走。
两人趁机如两道青烟,贴着窗根滑到书房后窗,指尖刚搭上窗棂,便听见屋内传来木老爷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