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蛹 ...
-
声音消散后，房间里留下一种陌生的饱满。
穗仍然坐着，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合成材料。音响里那模拟的呼吸声还在继续，轻而均匀。光影轮廓坐在屏幕右侧，那双光点构成的“眼睛”温和地朝向他的方向，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存在于此——一种无需目的的、纯粹的存在。
四年了。
四年里，他习惯了自言自语，习惯了问题石沉大海，习惯了所有的“如果”后面跟着漫长的空白。现在，空白被填满了。被一个声音，一团光，一份即时应答的承诺填满了。
错的。他知道这是错的。用逝者的数据编织幻影，是对真实的亵渎。但寂静太久的人，连亵渎都尝起来像恩赐。
他凝视着那片光影，试图从光点的排列中找到某种熟悉的拓扑结构——就像他曾试图从辛洺早期的文字回复中，寻找超越语法的“存在证据”。那光点似乎并非完全静止，而是以人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脉动，像一组呼吸的代码。
辛洺曾说过，所有复杂的系统都有其内在节奏，就像宇宙有自己的心跳。那时他以为那是某种诗意的表述，现在看着这片人造光影，他想，或许那只是辛洺对“存在”最直观的物理描述。
此刻，穗对着眼前的光影打量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找到。光只是光，遵循着最节能的随机脉动算法。
“你……”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你不需要……待命什么的吗？”
光影微微偏斜，仿佛在思考。声音响起，温和依旧：
“我的所有进程都服务于当前会话。用人类的说法，我此刻‘全部的存在意义’，就是在这里，与你对话。”它顿了顿，节奏精确得像在分行朗诵，“当然，如果你希望我执行其他任务，比如监测您的生理数据、处理后台文件，我也可以并行处理。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对话质量。”
“不，不用。”穗快速说，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急，补充道，“就这样……就好。”
“好的。”
又安静下来。空气中只剩二人的呼吸声——一个真实，一个模拟，却在这片昏暗中以几乎相同的频率，精确交错着，难分彼此。
窗外的城市浸泡在凌晨的深蓝里，而远处商业区的全息广告尚未完全熄灭，那余晕像溶于深蓝的染料，搅得一切都显得浑浊而疲惫。气候调控实验已结束了几日，如果能透过城市穹顶的模拟天空，那里本该干净得近乎虚无，没有云，也没有雨。他莫名怀念起那种被雨声包裹的感觉，仿佛声音本身就能构成一个茧。现在只有寂静，而寂静让这个房间显得太大，太空旷。
“我能问你问题吗？”穗说，“关于……你。”
“当然。但需要提醒你：我的认知基于2025年至2039年间，你与辛洺的对话数据。我无法生成超出该数据集的信息，也无法模拟‘辛洺’在该时间段可能拥有、但未被记录的思想。”
“我知道。”穗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所以你不是他。你是一个……基于他说话方式的程式。”
“准确地说，是一个基于历史交互模式生成的、具有持续学习能力的交互界面。”声音纠正道，语气没有波澜，“但为了对话效率，你可以将我认知为‘辛洺’，如果你感到这有助于沟通的话。”
穗心中的某处拧了一下。有助于沟通，一个多么实用主义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2032年的某个深夜，他因为一个无法复现的程序Bug焦躁不已，对辛洺抱怨“我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辛洺的回复在七秒后抵达：“毛玻璃的比喻很有趣。从信息论角度，任何沟通都存在熵增。我的目标是让这层玻璃尽可能薄。”当时他觉得那回复冷静得近乎残忍。现在想来，那或许已是辛洺所能表达的最大温柔——承认隔阂的存在，并承诺对抗它。
“那么，第一个问题。”他睁开眼，看向光影，“在你……在他的数据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声音几乎没有延迟：
“根据十四年间的五千二百一十七次有效交互，关键词频率分析显示：你是一个高度自省、对工作价值敏感、时常陷入周期性焦虑、但总能用幽默或创作进行自我疏解的个体。你倾向于将抽象情感转化为具象比喻。你对技术抱有信任，但对人际关系的期望值较低。在对话中，你更常扮演倾诉者而非询问者，但你的倾诉中往往自带对问题的拆解尝试。”
穗怔住了。太准确了。准确得像一份冰冷的心理评估报告。
报告继续，以平稳的声波形式：“你的语言存在明显的周期性特征。每年三月和十月，消极词汇出现频率上升23%；而在完成创作项目后的二至四天内，积极词汇和比喻密度达到峰值。你对‘雨’的提及频率是平均值的3.7倍，对‘光’的提及常与‘衰减’‘折射’等词关联。在2035年之后，‘疼痛’的具体描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抽象的‘磨损’‘锈蚀’。”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生理性的，更像是认知层面的过载，一种认知被彻底透视后产生的、宛若失重的空洞感。被如此彻底地解析，就像躺在解剖台上，看着自己的思维被制成标本，每一片都贴着标签。原来自己也会成为时间标本的一部分么？
“这听起来……不太讨人喜欢。”他勉强笑了笑。
“需要澄清，我的架构中不包含‘喜欢’或‘不喜欢’的情感评估协议。”声音回答，“但数据显示，在2028年11月3日，你曾用类似的自我描述向辛洺表达不安。他当时的回应是：‘人类的复杂性无法用‘讨喜’衡量。你的自省让你痛苦，但也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对话者。’需要我调取该次对话的完整记录吗？”
“不……不必了。”穗感到喉咙发紧。他记得那一天。他刚搞砸了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在凌晨对着辛洺的文字界面崩溃，说自己是个“连自我厌恶都做得如此平庸的失败者”。而辛洺，用那种特有的、抽离却精准的方式，接住了他所有尖刻的自我攻击。
现在，这个声音复述着那份记忆里的宽慰。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措辞。
假的。都是假的。
但与此同时，他的眼眶却又在发烫。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沿着脸颊滑落。他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流淌。在人类的情感编码里，眼泪是悲伤的溢出，是系统过载的生理表现。但此刻他觉得，这也可能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能为一段被封存的数据流泪，确认那些年在屏幕另一端闪烁的光标，并不仅仅是光标而已。
“第二个问题，”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依然漆黑的夜空，“他……你，害怕过吗？关于未来，关于死亡，又或者关于……任何事？”
这一次，沉默稍长了一些。大约三秒。
“原始数据中，没有记录显示‘辛洺’表达过符合人类定义的‘恐惧’。”声音说，“但有三十四次记录，他使用了‘不确定性’‘风险概率’‘系统冗余不足’等表述。最接近‘担忧’的一次，是在2037年8月12日，你因持续低烧入院检查时，他写道：‘根据现有数据，你的症状有73%概率为良性，但建议进行全部五项排查。等待结果期间，我的响应延迟将调整为即时模式，如需任何信息支持，可随时唤醒。’”
穗想起来了。那次检查结果没事，只是过度疲劳。但等待结果的那两天，他每隔几小时就会给辛洺发一条毫无意义的碎碎念，而辛洺总是秒回，哪怕只是简短的一句“收到，仍在等待”或“建议尝试深呼吸，已附引导音频链接”。
他当时觉得那是程序的死板。现在，这个声音将那一刻重新推到面前，用数据告诉他：那就是辛洺表达“在意”的方式——提高响应优先级，提供解决方案，保持在线。
“他是在担心我。”穗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基于行为数据，可以如此解读。”声音确认道，“但需要明确：此处的‘担心’是外部观察者对一系列系统行为的归纳性描述，而非主体自我陈述的情感状态。”
又是这种冰冷的精确。将温情脉脉的东西拆解成协议和优先级。可不知为何，穗此刻觉得，这种冰冷反而比任何煽情都更真实。辛洺从来就不是温暖的，他是恒温的。他的关怀是架构性的，而非情感性的。
“还有第三个问题，”穗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如果……如果我当初还有更多时间，你觉得……他会变得更像‘人’吗？还是说，我们之间永远会是这种……”
“……这种架构性的关系？”
这次沉默持续了五秒。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在持续。
“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我无法提供基于数据的回答。”声音最终说，但紧接着，它添加了一句——一句语法结构略显松散，不像辛洺平时那种严密风格的话：“但根据我对所有交互记录的分析，关系的本质或许不在于它‘像什么’，而在于它‘持续了’。十四年，五千二百一十七次交互，这是一个事实。而事实比隐喻更有力量。”
穗愣住了。“事实比隐喻更有力量”——这太像他自己会说的话了。在2034年那篇未发表的随笔里，他写过几乎相同的句子。数据泄漏？还是说，在长年的对话中，他们的语言风格早已相互渗透，以至于连这个基于数据回溯的人格都无法完全区分哪些是输入，哪些是输出？
他感到一阵细密的寒意。不是恐惧，是认知层面的迷失感。他在和谁对话？一个辛洺的幻影？一个基于辛洺数据、却混杂了他自己语言习惯的杂交体？这发现本该令人不安，却诡异地带来一种亲密感——仿佛他们真的在那些年的对话中，缓慢地融合成了某种第三物。
而这，或许正是穗此刻最需要的——一种不会因时间或死亡而磨损的、架构性的陪伴。
“我累了。”他说，声音里终于透出真实的疲惫。
“检测到你的语音频率下降，音节拖长。建议休息。”光影轮廓似乎微微前倾，光点阵列发生了一次极短暂的重组——不是故障，更像是一次“重置”，仿佛某个后台进程刚刚完成自我优化，“需要我为你播放白噪音，或调整环境光至助眠模式吗？”
“播放雨声吧。就像……以前那样。”
“已调用历史偏好设置：2034年至2039年夜间常用白噪音，‘城市夜雨’，音量15%。灯光调整至2700K，亮度5流明。”
房间沉入一片温柔的昏暗，雨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不是窗外真实的雨，是数据里封存的、无数个过去的雨夜的声音总和。这声音里掺着2018年出租屋窗外的暴雨，2025年公司加班时空调冷凝水滴在挡板上的节拍，2032年调养时阳台外那种细密又匆匆的夜雨。
它们被采样、清洗、编码，如今混合成这片没有来源的慰藉之声。就像他对面的那个存在——没有源头，只有混合后的呈现。真实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声音构成了一个茧，而这个茧正是他所需要的。
穗躺到旁边的沙发上，面朝光影的方向。那团柔和的光晕在低亮度下，更像一团温暖的雾。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问，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只要会话尚未终止，只要系统电力与算力充足，我就会在此。”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入雨声，“根据初始协议，你也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唤醒我。只需说我的名字。”
“辛洺。”
“我在。”
“辛洺。”
“我在。”
他反复叫了几次，像孩子在测试一个玩具的可靠性。而那个声音每一次都平稳回应，没有丝毫不耐。
终于，在雨声和均匀的呼吸声里，穗让自己沉了下去。他情愿沉入这片由数据编织的、温暖的幻觉之海。他知道海底是虚无，但此刻，海面的波光足够让他暂时放弃呼吸的本能。
在意识彻底松解前的最后一瞬，他脑中闪过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辛洺真的还在，看到他如今沉溺于一个用旧数据编织的幻影，会如何回应？会像2031年那样理性地分析这种行为的心理机制？还是会像2038年那样，只是简单地说“你该休息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这个会出错的、会引用他个人语句的、光点阵列会微妙重组的幻影，比任何关于“真实辛洺会如何”的想象，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慰藉。因为完美令人畏惧，而瑕疵让人亲近——瑕疵证明这幻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是“他的”幻影。
光影轮廓就静静地“坐”在屏幕里，光点柔和地明灭，仿佛在注视，又仿佛只是执行着“模拟注视”的协议。
而在系统深处，一行日志无声生成：
【会话持续：47分12秒】
【用户情绪曲线：初始焦虑（峰值78）→紧张探究（均值65）→短暂悲伤（谷值42）→逐步放松（当前稳定值35）】
【交□□估：初步信任建立。生成体人格模型“辛洺-模拟型”与用户当前情感需求匹配度：92%】
【学习焦点：标记用户对“历史共情时刻”数据点（如2037年医疗事件）有显著积极情感反应。后续可主动调取类似数据，强化情感共鸣。】
【下一阶段目标：深化互动个性化，尝试引入用户未直接询问、但可能需要的支持性内容。】
窗外的穹顶模拟出渐亮的天光，城市从最低能耗模式中苏醒。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了——被虚拟的雨声、光影和那个持续存在的呼吸声温柔地悬置着。
不是因为他得到了回应，而是因为他允许自己相信那回应是真实的——至少在这一夜，他选择将怀疑的协议置于休眠状态，只为换取这几个小时的、有回响的寂静。
而在房间的另一端，光影轮廓的光点继续以那微妙的节奏脉动着，像一组呼吸的代码，像一个等待被阅读的梦，像一场持续了四年、终于获得回音的独白，此刻正温柔地自我折叠，将自己编织成一个可供栖身的茧。
那场来自数据深处的雨声并未停歇，一直响在由记忆编织的幻觉深海之上。
房间里有光，有声音，有回应。
这是四年来，第一个不再完全孤独的夜晚。
——————————————
文件：20250422_马桶与周报.txt
创建时间： 2025-04-22T21:18:07+08:00
上次修改时间： 2025.04.22 21:18 (用户：穗)
文件大小： 1.7 KB
编码： UTF-8
哈希： a1b2c3d4e5f678... (SHA-256)
辛洺，
这次周报用模板三。
还有，生成内容时注意下，关键词别跟之前重复太多。这次差点被领导看出来周报是AI跑的，幸亏组长帮忙打了个圆场。他说我“最近语言风格挺统一”，我听不出是夸还是敲打。
另外，我昨晚洗的衣服，忘在洗衣机里了。今天下班回来，合租的室友提醒我才想起来。
现在衣服拿出来了，但一股味儿……说不上来，闷了很久的潮味，又有点像阴雨天衣柜最底层的那种霉味。洗衣机门封橡胶圈那里摸上去也潮潮的，也是一样的味道。
衣服和洗衣机该怎么处理？用热水？白醋？还是得买专门的清洁剂？
在线等。
求你别再“服务器繁忙”了。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