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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签证面试的插曲 上海美领馆 ...

  •   上海美领馆门口的队伍在七月的晨雾中蜿蜒,像一条困倦的蛇。江若云排在蛇尾,手心出汗,浸湿了文件夹的塑料封皮。

      “别紧张。”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又没打算黑在美国,怕什么。”

      “我没紧张。”若云说,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那你为什么在背《出师表》?”唐小雅凑过来,用气声说,“我听见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若云,面试官不是语文老师。”

      若云猛地闭嘴。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默背。那是父亲教她的——极度紧张时,背诵熟悉的课文,用语言的韵律安抚心跳。但显然不管用。她的心跳依然像受惊的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队伍缓慢移动。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防晒霜、汗水和行道树被晒焦的气味。若云盯着前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的后颈有一道清晰的晒痕,衬衫领子被汗浸出深色的V形。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焦躁:“……我知道截止日期,但客户临时改需求……对对,让他们等,就说我在美国领事馆……”

      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人生。若云忽然觉得荒谬——在这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灰色建筑前,每个人依然被日常琐事纠缠。签证官会考虑这个吗?会因为你正在为一单生意焦头烂额而网开一面吗?

      “下一个,请。”保安的声音不带感情。

      若云踏进领馆大门。冷气扑面而来,瞬间让她打了个寒颤。不是温度的原因,是那种氛围——肃穆、权威、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审判意味。

      安检,交材料,按指纹。每一个步骤都像仪式,而她是个笨拙的初学者。按指纹时,机器三次提示“请用力”,她的手指在玻璃板上滑动,留下汗湿的印记。终于通过时,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抱怨:“能不能快点?”

      等待区像银行的营业厅,一排排蓝色塑料椅,坐满了表情各异的人。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紧紧握着手。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线条。

      若云找到空位坐下。文件夹放在膝头,里面装着她的整个世界:护照、身份证、户口本、父母收入证明、银行存款证明、学校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往返机票预订单、行程计划表、民宿预订确认函……每一页纸都经过反复检查、复印、装订。苏晴昨晚帮她整理到凌晨两点,用标签纸分门别类,还在首页贴了张便利贴:“微笑,诚实,简洁。你可以的。”

      她抚摸着那张便利贴,苏晴的字迹龙飞凤舞,最后一笔几乎戳破纸面。

      “37号,8号窗口。”

      若云猛地抬头。电子屏上跳动着她的号码。她站起来,膝盖撞到前排椅背,发出一声闷响。周围有人看过来,眼神复杂——同情?幸灾乐祸?还是纯粹的漠然?

      8号窗口。玻璃隔板后坐着一位中年白人女性,金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眼镜链垂在胸前。她正在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没有抬头。

      若云在窗口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高度不太合适,她得微微踮脚才能把下巴搁在台面上。她把文件夹从下方递物口推进去,动作太急,文件夹撞到内侧边缘,“啪”的一声。

      签证官终于抬头。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海。她拿起文件夹,开始翻阅,一言不发。

      沉默在蔓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键盘敲击声,远处某个窗口传来的模糊对话。若云盯着签证官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没有涂指甲油,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那只手翻过一页又一页,速度均匀,没有在任何一页停留太久。

      “江若云?”签证官开口,标准的中文,略带口音。

      “是。”若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18岁?”

      “是。”

      “高中毕业?”

      “是,刚毕业。”她补充,“考上了北京大学,九月份开学。”

      签证官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看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所以这是毕业旅行?”

      “是的。我和两个朋友一起,计划去洛杉矶十五天。”若云按照苏晴的叮嘱,主动提供信息,但不过度。

      “父母是做什么的?”

      “都是中学教师。父亲教语文,母亲教生物。”

      签证官翻到收入证明,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存款是你父母的?”

      “一部分是他们的,一部分是我自己攒的。”若云指向存款证明,“这三万是我过去三年参加作文比赛、给杂志投稿、还有周末做家教攒下的。这是我整理的收入来源清单……”

      她抽出苏晴帮她准备的那份详细清单,上面列着每一笔收入的来源、金额、时间。这是苏晴的主意——“让他们看到你不是伸手党,你有计划,有执行力。”

      签证官接过清单,看得很仔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若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你写文章?”签证官突然问。

      “呃……是的,偶尔给杂志投稿。”

      “关于什么?”

      这个问题不在准备范围内。若云愣了一下:“关于……关于年轻人看世界的方式。还有书评,读后感之类的。”

      签证官点点头,继续翻看材料。她翻到了行程计划表——那张苏晴用Excel制作的、颜色编码的、详细到小时的表格。她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们计划得很详细。”

      “我们想充分利用时间。”若云说,然后决定冒险补充一句,“也为了控制预算。我们预算有限。”

      说完她就后悔了。苏晴说过不要提“钱”,不要显得寒酸。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签证官没有回应。她翻到最后一项材料——那本深蓝色梦想笔记本的复印件。若云昨晚临睡前临时决定放进去的,只复印了几页:扉页上“去更大的世界”那句话,还有贴着洛杉矶明信片的那一页,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圣莫尼卡码头,亲眼看看太平洋是不是真的那么蓝。”

      签证官看着那页复印件,很久。

      然后她放下所有材料,双手交叠放在台面上,直视若云。

      “江小姐,”她说,声音依然平静,“请用英语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去美国。”

      切换来得太突然。若云的英语在脑子里瞬间冻结成冰。她张了张嘴,第一个词卡在喉咙里。

      三秒。五秒。窗口内外一片死寂。

      冷汗从脊背滑下。若云看见签证官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审视,是评估,是某种看不见的天平正在倾斜。

      她深吸一口气。

      “Because…”声音发颤,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because I want to see…if the world is really as big as books say.”

      (因为我想看看,世界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么大。)

      语法错误。用词简单。但她继续说了下去,用磕磕绊绊的英语,描述她从小到大读过的那些关于美国的书——马克·吐温笔下的密西西比河,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爵士时代,杰克·凯鲁亚克笔下的公路。她说到《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那句“于是我们奋力逆水行舟,又注定要不停地退回到过去”,说到她想知道,那个创造了这些故事的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不只是想去看迪士尼或好莱坞。”她说,英语越来越流利,像冰层下终于找到出口的河流,“我想去理解,是什么样子的土地,养育了那样的想象力。我想站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回头看我的家乡,看看距离会如何改变我对‘家’的理解。”

      她说完了。嘴唇干燥,手心又被汗浸湿。她等待判决。

      签证官沉默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盯着屏幕。那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抬起头,做了一个若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笑了。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眼角泛起细纹的笑容。

      “江小姐,”她用中文说,“你让我想起我女儿。她十八岁时也这样,拿着一本写满梦想的笔记本,想去全世界看看。”

      若云愣住了。

      签证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在若云的护照上重重按下。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领馆里显得格外响亮。

      “批准了。”她说,把护照从下方递出来,“十年多次。祝你旅途愉快,希望你看到的世界,比书里写的还要精彩。”

      若云机械地接过护照。蓝色签证页上,墨迹未干。她盯着那枚印章,盯着自己的照片旁边那个清晰的“B1/B2”,盯着下方手写的有效期——直到2028年。

      十年。她人生的一半还多。

      “谢……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不客气。”签证官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号码,“下一个,38号,6号窗口。”

      若云从高脚凳上下来,双腿发软。她抱着护照,像抱着某种易碎的圣物,一步一步走向出口。经过等待区时,她看见那些还在等待的面孔——焦虑的,期待的,麻木的。有人盯着她手里的护照,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走出领馆大门。

      阳光瞬间将她吞没。热浪、噪音、真实世界的喧哗扑面而来。汽车鸣笛,行人交谈,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和进去时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怎么样?!”苏晴和小雅从树荫下冲过来,两张脸写满紧张。

      若云没有说话。她举起护照,翻到签证页。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

      “啊——!!!”唐小雅的尖叫划破空气。她跳起来,抱住若云转圈,完全不顾周围路人诧异的目光。“通过了!十年!天啊若云你太棒了!”

      苏晴没有尖叫。她盯着那页签证,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若云,眼神复杂。“你真的……”她顿了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若云这才开始颤抖。后知后觉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颤抖。她靠在行道树上,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

      “我说……”她咽了口唾沫,“我说我想看看世界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么大。”

      苏晴愣住,然后爆发出大笑。不是平时那种略带嘲讽的笑,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笑出眼泪的大笑。“就这?你就用这么中二的理由打动了冷面签证官?”

      “她还说……”若云也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发热,“她说我让她想起她女儿。”

      三个女孩在七月的上海街头,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笑成一团。笑声引来更多目光,但她们不在乎。这一刻,世界是她们的。

      等笑够了,苏晴擦掉眼角的泪花,正色道:“好了,庆祝时间结束。接下来两周,魔鬼训练开始。若云,你每天练车四小时。小雅,你负责研究洛杉矶公交系统,精确到每一条线路的末班车时间。我负责——”

      “——负责监督我们,还有继续完善预算表。”小雅接话,模仿苏晴的语气。

      “错。”苏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我负责这个。”

      若云接过信封。里面是三张卡片,深蓝色,印着烫金的飞机图案。

      “国际青年旅舍会员卡。”苏晴说,“我表姐帮忙办的。持卡可以在全球青旅享受折扣,洛杉矶有两家合作的,比我们原来订的民宿还便宜,而且有免费早餐。”

      若云看着那张卡片,又看看苏晴。“你什么时候……”

      “昨晚你们睡着后。”苏晴轻描淡写,“反正我也失眠。”

      若云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有些情谊太重,言语太轻。

      小雅已经开始用手机查那两家青旅的信息。“哇,一家在洛杉矶市中心,一家在圣莫尼卡……苏晴你太神了!”

      “基本操作。”苏晴摆摆手,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得意。

      她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需要走一走,让狂喜的心跳平复下来。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苏晴进去买了三瓶冰镇可乐。易拉罐拉开时嘶嘶作响,气泡涌出瓶口。

      “敬洛杉矶。”苏晴举罐。

      “敬冒险。”小雅碰罐。

      若云看着她的朋友们,看着手里那本刚刚获得“通行证”的护照,看着上海天空被高楼切割成的不规则蓝色。她想起签证官说的“十年多次”,想起父亲铁皮盒里那些四十年前的信,想起母亲缝的护身符,想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

      她举起可乐罐,罐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个小小的、握在手里的太阳。

      “敬……”她停顿,寻找最准确的词语,“敬所有敢于做梦,并且愿意为梦想付出代价的我们。”

      易拉罐相碰。碳酸饮料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刺激性的气泡,一路烧灼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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