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别哭》Philias

1、遇见

　　关山是个小地方。
　　整个县只有一处商场。
　　这儿的娱乐项目也比较匮乏。
　　但对于安喆这种一直专心念书的乖乖女来说，逢年过节回来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看电影或唱歌，已经足够有意思了。
　　只是没想到今晚她即将干一件“出格”的大事——去酒馆喝酒。
　　22岁，本科毕业，即将读研的她，第一次尝试。
　　晚上九点，关山的普通街头早已沉寂，但环球城商场附近仍然灯火通明，一排宵夜摊乱中有序地支在商城侧边的窄道上。
　　“快跟上！”
　　原本就狭窄的走道，挤着来来往往的美食家们，安喆小心翼翼地避开身旁的行人，应声：“来了。”
　　离她两三个身位的女生惟恐她被挤散，时而回头提醒。
　　直到来到商城的后门，这边没有夜宵摊，人流骤减。
　　一家酒馆孤零零夹在一排餐馆中间，单个门面，装修简单，一块牌匾就是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定西”。
　　不像旁边的店面用钢化玻璃做隔板，酒馆的装修偏日系，装的是镂空木隔板和木板门。
　　门口旁摆放着一张沙发，沙发上大咧咧躺了一个男人，脸上盖着一本书，看不见长相。
　　安喆跟着身前的身影一同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那人。
　　他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脚上却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她讨厌穿人字拖的男人，看起来很不正经。
　　“到了。”黎漾眼神难掩兴奋。
　　一旁的老派养生学家苏卿禾神情淡然：“咱们进去吧。”
　　“不过先说好，你们只能喝一杯。”
　　“知道了知道了。”
　　“好。”安喆收回视线，点头。
　　苏卿禾秉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先行一步为两人开门。
　　黎漾迫不及待地迈了进去，后面的安喆先探头望向店内的场景。
　　门店面积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狭窄，除去吧台和两个冰柜，就只摆得下四张四人桌。
　　此时恰好坐满三桌。
　　“怎么了？”苏卿禾见安喆迟迟没有动身，疑惑地问。
　　“没事，走吧。”安喆摇头，跟着走进酒馆。
　　待三人彻底走进，一旁闭目养神的男人掀开脸上的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磨磨蹭蹭，给我吵醒了。”说完，他起身，穿好人字拖，推开门走进去。
　　落座后，安喆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
　　周边的男男女女熟练地推杯换盏，时而交头接耳，或是和一旁朋友窃窃私语。店里灯光昏暗，放着□□的民谣歌曲。
　　她一时难以适应这陌生的氛围，感觉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湿黏地糊在身上。
　　“你们喝什么？”
　　门外走进一个男人，朝坐在门边最角落的安喆问。
　　安喆僵硬地抬头，望见男人的面庞后愣住，“啊？我们……”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于是男人转向安喆身旁的黎漾，“你们可以扫码点单，今天调酒师不在，我给你们做，速度慢一些。”
　　这时，安喆才发觉男人的声音和外貌不太相符，他的音色低沉有磁性，却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还留着齐肩长发。
　　黎漾：“好的，谢谢。”
　　说完，男人走进吧台。
　　“这边可以扫码。”
　　苏卿禾指向自己那侧的桌边。
　　三人在小程序里下单后，吧台那边的男人有了动作。
　　安喆注意到他拿起不知名的酒瓶，动作流畅利落地调酒。
　　苏卿禾突然开口：“少喝酒，毕竟不——”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不利于养生，是吧？”黎漾早有预料。
　　她瞥了眼苏卿禾，“你又要跟着来，来了又数落咱们，你要怎样？”
　　苏卿禾被噎得说不出话，“好好好，我又不是不准你喝。”
　　安喆听着两个小情侣的对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好啦，来都来了。”
　　“你们刚才都点了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这里的酒还挺贵的，大几十一杯，她点了杯店里的特调，48。
　　黎漾点手机屏幕：“我看看，我点的叫‘回见’，备注里写酒精度数低。”
　　“我点的‘青山’，鸡尾酒，度数也低。”苏卿禾百无聊赖地抖腿。
　　安喆：“我点的是——”
　　“‘晚安’暂时做不了，店里调那杯的基酒用完了，”男人举着两杯酒走过来，“这是回见和青山。”
　　将酒放在桌上后，男人又问：“晚安是哪位点的？”
　　安喆乖乖举起手。
　　“这样，我给你换一杯同价位的特调，你加我微信，备注一下，下回你来了请你喝一杯晚安。”男人从容不迫地说，似乎经常处理这样的情况。
　　“好的。”安喆点头，听话地拿出手机。
　　凑近扫他的二维码时，她闻见男人身上干净的海盐香，冲淡了空气里的湿黏。
　　“谢谢。”安喆抬头望向他。
　　男人似乎有些惊讶，他眨眨眼睛，“客气。”
　　他转身回去调酒。
　　安喆观察店里的客人许久后发现，原来他们更多是在喝啤酒，因为特调贵，量又少。
　　难怪他之前躺在外面。
　　“这个还不错。”苏卿禾抿一口酒，惊喜地睁大眼睛。
　　“给我尝尝。”黎漾拿过他的酒杯喝一口。
　　“确实不错，你尝尝我的。”
　　见两人交换品尝，安喆有点眼红。
　　“你们慢点喝，我的还没上呢。”
　　话音刚落，酒来了。
　　男人端着一杯盛有咖啡色液体的酒杯过来，放在安喆面前，“久等了，这是你的。”
　　“这是什么酒呀？”安喆好奇地看向他。
　　“‘遇见’。”

　　距离上次去酒馆已经过去一周，安喆早已将那晚的经历抛之脑后。
　　直到这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LW：【你好，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欠你一杯晚安？】
　　她想起之前那个男人让她备注，可她并没有发任何消息。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安喆斟酌着敲下一行字。
　　安安：【好的，我没忘，只是之前没有时间过来。】
　　那边秒回。
　　LW：【没事，不是在催促你的意思，你来之前和我发信息，我来给你调。】
　　安安：【好的，谢谢。】
　　望着聊天记录，安喆却隐约觉得有压力，因为她比较内向，很少会主动社交。
　　如果没有人陪自己，她肯定不会再踏进那间酒馆，这件事大概会不了了之。
　　因此安喆起初确实不打算再去的，但世事无常，隔天黎漾就偷偷约她去喝酒。
　　黎漾：“安安，我们一起去定西喝酒呗？不叫苏卿禾，有他在我都不能喝尽兴。”
　　安喆迟疑地问：“要是你背着他喝多被发现了会怎样？”
　　“不会怎么样啊，他又不敢说什么，不然小心我骂他。”黎漾的声音从听筒传出，语气凶狠。
　　挂断后，安喆点开和LW的聊天框，开始编辑。
　　她敲敲打打又尽数删除，不知是不是太过谨慎，屏幕对面的人都嗅到了她的紧张。
　　LW：【你是不是要过来？】
　　安喆惊慌失措地回复了两个字。
　　安安：【是的。】
　　LW：【好的，大概几点？】
　　这个问题问倒了她，于是安喆给黎漾发信息。
　　安安：【阿漾，我们几点到那？】
　　别来无漾：【大概九点吧，我们七点半先去逛街，记得化妆哦。】
　　于是安喆给那人回消息。
　　安安：【九点。】
　　LW：【OK。】
　　临近出门时，安喆最后检查起自己的妆造，白色修身连衣短裙，白色斜挎小包，淡妆，大波浪微卷发。
　　镜子里的她抿着唇，将裸粉色的唇冻蹭匀，满意地打量自己。
　　出门后，她打车到目的地，和黎漾汇合。
　　“走吧宝贝。”黎漾亲昵地挽住安喆的胳膊，然后拉着人往步行街走去。
　　原本以为只逛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安喆，后来和黎漾一块忘记时间，虽然没怎么买，却获得了无数采购员的称赞，因此两人越发自信地逛起来。
　　直到安喆的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一看。
　　LW：【你今晚还来吗？】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九点半。
　　她连忙拉住旁边还在换衣服的黎漾。
　　两人着急忙慌地从更衣室出来，迎着店员疲惫又无奈的眼神离开。
　　到了酒馆时，男人正好百无聊赖地躺在门外看书，蓝色短袖衬衫里面是白色背心，白色牛仔裤，脚上仍晃着那双人字拖，披散着头发。
　　安喆突然有点紧张，她跟在黎漾身后，捏住挎包的背带。
　　她担心男人是特意到门外来等自己的。
　　“来了？”
　　男人余光注意到旁边有人，掀起眼皮。
　　他直直望向安喆。
　　安喆观察了片刻他的神情，却没见不耐烦的迹象，她暗自松了口气。
　　“嗯。”安喆点头。
　　黎漾左右打量二人：“你们已经认识了？”
　　安喆状似没有听见，慌张地推门：“我们先进去吧。”
　　“行吧。”黎漾跟上去。
　　闻言，男人慢吞吞起身，穿好鞋，跟在两人身后走进酒馆。
　　又是那个熟悉的座位，因为靠近门边，又在角落，所以最常空出，此时才迎来了今晚第二批客人落座。
　　“我给你调晚安，你稍等会，可以让你朋友先点单。”男人站在安喆旁边，神情淡然地将长发往耳后别住。
　　“好的。”安喆乖巧地点头。
　　男人神色不明地注视她片刻，挪身离开。
　　黎漾瞥了眼男人，耐人寻味地问安喆：“你们？怎么回事啊？如实招来。”
　　“上次他不是说晚安没有了，让我下次来提前和他说，他请我喝一杯么？我今天本来和他约在9点，但我们不是逛得忘了时间？”安喆双手伸直摩挲膝盖，朝黎漾调皮地吐了吐舌。
　　“就这样？”黎漾将信将疑地斜视她。
　　“真的呀，不然我们能发生什么？”安喆羞涩地垂下视线，“而且我不喜欢别人穿人字拖。”
　　余光却见男人去而复返。
　　她转移视线，对上男人若有似无的笑容。
　　他走过来，抱歉地笑：“不好意思，今天那瓶酒又用完了，要不还是给你调一杯另外的？你要不要挑一杯其他的？”
　　安喆愣住，摆摆手，“没关系，就上次那杯也可以。”
　　“行，那就还是——”男人若有所思地望向桌面。
　　“遇见。”安喆提醒他。
　　“行。”
　　等他走后，安喆紧张地望向桌面。
　　他不会听到自己说的那句“不喜欢别人穿人字拖”了吧？太尴尬了。
　　黎漾：“安安，你在想什么？看上去魂已经溜走了。”
　　她若无其事地瞥一眼安喆，然后在手机上戳来戳去。
　　“啊？”安喆回过神来，抬头，“没有，你点了些什么？”
　　“十瓶朝日，应该够咱喝了吧？”黎漾点好，放下手机，朝安喆wink。
　　“朝日？”安喆眨眨眼睛，“那是什么？”
　　“一种啤酒。”
　　男人的声音盖过黎漾，传到安喆的耳朵里。
　　“日本一个牌子。”
　　他将盛着咖啡色酒液的酒杯放在安喆身前，和一周前的夜晚如出一辙，甚至安喆仍坐在相同的角落里。
　　“谢谢。”安喆乖巧地捧起酒杯抿了一口。
　　上嘴唇留下一条白沫。
　　男人勾起嘴角，望着她笑。
　　安喆看见他脸上只是绽开了一个极浅的笑容，却觉得像阳光般耀眼，以至于将空气里的咸腥气体彻底蒸散。
　　她睁大眼睛，朝男人眨眨眼。
　　接着连忙低下头，闷声喝下一大口。
　　“晚安的度数虽然不高，但是别喝太快，也容易上头。”
　　他留下最后一句，转身离开。
　　安喆此刻注意到，他换了双帆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