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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姜糖 ...

  •   A市的秋夜已有凉意,“Pink”却正热闹。
      “稀奇啊。”周叙言晃着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折射出慵懒的光,“白大少爷居然会主动约我来这种地方。”
      他对面的男人西装革履,与周围迷离的氛围格格不入。
      白洛澜没接话,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面前是一杯苏打水,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让我猜猜,”周叙言倾身向前,眼里带着戏谑,“公司遇到麻烦了?不对,白氏现在如日中天……难道是感情问题?可我们白总这两年不是洗心革面,不近女色吗?”
      “闭嘴。”白洛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周叙言举手作投降状,却笑得更欢了:“行行行,我不问。不过你专门把我叫出来,总不能就是看你喝苏打水吧?”
      白洛澜沉默了。
      酒吧里的音乐声鼓点强烈,变幻的光影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想起三天前那通电话——南漾,他父亲那位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用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声音请求他:“洛澜,听说你下周要去海市出差?能不能……帮阿姨带点东西给遥西?我自己做的姜糖,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天气转凉,我怕他……”
      白洛澜本该拒绝。
      他与这位继母素无交集,与那个名义上的“弟弟”更是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不,甚至没有真正见到。那天他只在仪式开始前匆匆露了个面,隔着人群瞥见一道清瘦的侧影,便借口公司有事离开了。
      可他没有拒绝。
      因为就在南漾说出“遥西”这个名字的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婚礼那天惊鸿一瞥的画面:黑衬衫,微垂的眼睫,白皙修长的脖颈。
      还有自己那一刻莫名加快的心跳,和随之而来的、几乎令他感到羞耻的燥热。

      “是南女士。”白洛澜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财报,“她让我去海市时,给她儿子带点东西。”
      周叙言挑眉:“你继母?那个……南漾?”
      “嗯。”
      “就为这事?”周叙言失笑,“你让人快递过去不就行了?”
      白洛澜没有回答。

      他无法解释那种鬼使神差——当南漾提出请求时,他几乎是立刻答应了。仿佛有某种隐秘的渴望,在理性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想去见那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可耻。白遥西是他法律上的弟弟,虽然毫无血缘关系,但这样的身份已经足够禁忌。更重要的是,他白洛澜二十九年来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不受控的兴趣。
      “就当是还个人情。”白洛澜最终这样说,“南漾嫁进白家后还算安分,父亲喜欢她。帮这个小忙,能维持表面和睦。”
      不知道是解释给周叙言听还是自己听。

      一周后,S市。
      白洛澜的行程排得很满。白氏要在这里拓展新业务,他作为执行总裁,三天内见了七拨人,开了五场会。那盒姜糖一直放在酒店套房的书桌上,精致的手工木盒,上面甚至细心地贴了张便签:“给遥西”。
      直到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白洛澜才终于有空处理这件“私事”。
      司机将车停在小区门口时,白洛澜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南漾的儿子会住在某个高档公寓——毕竟白荇从不吝啬,连姓氏都慷慨地赠予这位继子,想必其他地方也不会小气。
      像他们这种人家,姓氏并不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意味着合法的遗产继承权利、在家族中的认可等等,他听说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看来南漾的儿子极会讨父亲欢心。
      可眼前只是一个普通的中档小区,楼房有些年头了,外墙在夜色中显得灰扑扑的。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正打着瞌睡,对进出的车辆并不盘查。
      “白总,需要我陪您上去吗?”司机问。
      “不用。”白洛澜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木盒,“在这里等。”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三号楼,乘电梯上到十二层。1202室。
      敲门,无人应答。
      白洛澜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二十分。他微微蹙眉,拿出手机想要联系南漾问白遥西的电话,却又顿住了——这样显得太过急切。
      犹豫片刻,他转身下楼,回到了车里。
      “人不在?”司机问。
      “嗯。”白洛澜降下车窗,“等一会儿。”
      秋夜的凉风灌进车内,稍稍吹散了他心中莫名的烦躁。他点开手机查看邮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小区门口。

      九点过五分,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白洛澜立刻认出了他。
      即使隔得很远,即使只是路灯下一个面部模糊的身影轮廓。白遥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背着个帆布包,步伐不紧不慢。他的头发似乎比婚礼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
      然后白洛澜看见,白遥西走到花坛边时停下了。
      那里蹲着一只橘猫。
      白遥西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些猫粮在地上。橘猫凑过来,亲昵地蹭他的裤腿。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猫咪,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一个遛狗的中年阿姨路过,笑着说了句什么。白遥西抬起头,回以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又和阿姨聊了几句,阿姨才牵着狗离开。

      这个白遥西,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见到一个被娇养、或许还有些虚荣的年轻人——毕竟能让他那个眼高于顶的父亲点头娶进门的女人,儿子多少也该学会利用这层关系谋取好处。
      可眼前的白遥西,住在普通小区,晚上九点才回家,会在路边喂流浪猫,会和邻居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

      简单,干净,甚至有些……过于普通了。

      白洛澜看着白遥西喂完猫,又蹲着和橘猫玩了一会儿,才起身走进楼道。过了一会儿,12楼的灯亮了起来。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白洛澜才推门下车。
      他需要这点时间来整理心情——整理那些不该有的悸动,和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复杂的情绪。
      第二次敲响1202的门时,白洛澜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他甚至调整了一下领带,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来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
      门内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白色棉袜的脚穿着白色拖鞋,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白遥西似乎刚回家不久,开衫还没脱,手里还端着一个碗,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
      他开口问了句:“请问是白遥西先生吗?”

      对方的目光落在白洛澜脸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白洛澜看见白遥西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或不可置信的事物。那张几秒钟前还带着居家慵懒神情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哐当——”

      —————————————————————————————————————

      时间倒回四十分钟前。

      白遥西刚下班回家。他在S大读研,今年正好研二,正是学习最忙碌的时候,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忙到快九点才从实验室离开。在学校门口路过水果摊,看到草莓很新鲜,就买了一盒。走到小区里看到小橘趴在花坛边,从包里拿出一小袋猫粮给他喂了点。
      例行玩耍了一番才回家。到家以后想起冰箱里还有半个苹果,索性和草莓一起切了。
      他端着碗走到客厅,准备一边吃水果一边看会儿微博——这是他每天让自己“与外界保持联系”的方式。

      然后门铃响了。
      很普通的门铃声,叮咚两声。白遥西没多想,以为是快递或者物业。他端着碗走过去,单手拧开门锁。

      门开了。

      楼道里的光线比屋内暗,那人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被勾勒出修长的轮廓。白遥西第一眼没看清脸,只看到挺括的西装面料,和一只拿着精致木盒的手。
      他的手指修剪得很干净,修长而骨节分明,手背上能见青色的脉络。是一双极漂亮的手,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请问是白遥西先生吗?”来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白遥西“嗯”了一声,视线向上移。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时间在那一秒彻底停滞。
      大脑先是空白,像被重锤砸中的钟,嗡鸣一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进来——H市的雨,奶茶店的灯光,西湖边湿热的晚风,还有那个拥抱的温度,那个额头上轻如羽毛的吻。

      易思源。

      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不出声。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六年了,这张脸几乎没怎么变,只是轮廓更深刻了些,褪去了当年的颓废和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打磨过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合体,连袖扣都闪着冷冽的光。
      和他记忆中那个穿着黑衬衫、袖子随意卷起、手背有伤、眼神阴郁的青年,判若两人。
      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白遥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呼吸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刮过喉咙。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手里一滑。
      瓷碗坠落,在脚边炸开刺耳的脆响。碎瓷片四溅,水果滚了一地。白遥西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震惊中剧烈收缩。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他六年来的所有所有自我说服。
      六年。他找了六年。在杭市的各个角落,在医院的记录里,甚至在警局报过失踪——虽然因为信息太少不了了之。他梦见过无数种他们重逢的画面:思源坐着轮椅、思源千辛万苦从家里逃出来、思源被强制送出国后终于从国外赶回来见他……以及思源死了。
      他没有死。他没有遭遇不测。他好好地站在这里,穿着昂贵的西装,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问“是白遥西先生吗”。
      他甚至……不记得他了。
      就像忘记六年前在路边随意逗过的一只野猫一样。

      白遥西看见对方微微蹙起眉,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困惑。然后对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抱歉,吓到你了?”
      语气是客套的,甚至是疏离的。那不是一个见到旧情人的语气,那是一个陌生人在对另一个陌生人说话的语气。
      白遥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疼痛从脚底传来,却远远比不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你……”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抖得厉害,“你是……”
      “我是白洛澜。”对方平静地报出全名,仿佛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南女士托我给你带点东西。”
      他举起手中的木盒。
      白遥西的视线机械地移到盒子上,然后又移回白洛澜脸上。他的呼吸依然很急,手指紧紧攥着开衫的衣角,指节泛白。
      “你……你好吗?”遥西努力平稳着声线,嘴唇却微微颤抖。
      对方微微皱眉,有些莫名其妙:“谢谢关心,我很好。”
      “姜糖。”白洛澜补充道,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她说你爱吃。”
      这句话精准地击穿了白遥西最后的侥幸。
      原来他一直好好地活着,甚至和他有了这样荒诞的关联。
      他是他法律上的哥哥。
      白遥西想起母亲去年再婚,嫁给了一个姓白的京市富商。他见过那个男人的照片,五十多岁,保养得宜。母亲说他有个儿子,比他大不了几岁,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以后也能多照看照看。
      他厌烦地拒绝了。

      原来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原来在婚礼上,我们仅有一步之遥。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白遥西突然想笑。他也确实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你……”
      他第三次开口,这次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认不出我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白洛澜的表情更困惑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他脸上仔细审视了几秒,然后微微摇头:“我们见过?”
      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在此时熄灭了,白洛澜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门内的光照出细微的轮廓。白遥西看着这张脸,明明是那么的熟悉,为什么他觉得好陌生、好陌生。
      白遥西困惑地眨了眨眼,心极速地冷了下来。
      一瞬间,白洛澜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像雪后松林,冷而干净。
      “没有。”白遥西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可怕,“没见过。”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凌乱的玄关:“白先生请进?还是说,东西送到了,您就可以走了?”
      语气里的冰冷和疏离,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白洛澜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从白遥西苍白的脸,移到地上狼藉的碎片,再移回白遥西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闪了一下,太快,白遥西没看清。
      “你还好吗?”白洛澜问,语气依然客套,“需要帮忙收拾吗?”
      “不用。”白遥西拒绝得很快,太快了,显得有些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先生把东西给我就行。”
      白洛澜沉默了两秒,才把手里的木盒递过去。
      “谢谢。”白遥西说,“东西我收到了,家里还没收拾就不留您喝茶了。”
      逐客令下得很直接。
      白洛澜本该转身离开——他白大少爷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盯着白遥西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下次请我喝茶。”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踏出门槛前又停了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父亲下个月生日,家里会办个小宴会。南女士希望你能来。”
      身后没有回应。
      白洛澜回头,看见白遥西依然站在客厅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孤立的树。
      “我知道了。”白遥西说,“至于去不去……再看吧。”
      门在白洛澜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立刻离开。门内传来细微的声响——是收拾碎瓷片的声音,很轻,很慢。
      白洛澜抬手按了按眉心。
      电梯下行时,白洛澜透过金属门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紧锁的眉头。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手机震动,是周叙言发来的消息:“东西送到了?你那神秘弟弟怎么样?”
      白洛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很特别。”
      特别到,让他平静了二十九年的生活,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的裂纹。
      “哦?看来也是你喜欢的那一款?”

      而此刻的1202室内,白遥西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着瓷碗的碎片。他的手在抖,好几次被锋利的边缘划伤,渗出细小的血珠,却浑然不觉。
      他回想起在继父的婚礼上,他匆匆一瞥看到的、那个冷漠疏离的背影。
      和今天站在门口这个来送姜糖的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姜糖。

      他小时候确实爱吃。从小他因为这个嗜好就被一直嘲笑,逼自己戒掉了这个零食。可是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发现了他这个嗜好,于是他一边嘲笑,一边却又总是像变魔法一样地从口袋里掏出姜糖。
      “哪有男生爱吃这么甜的东西?”当时的白洛澜——不,那时候他自称“易思源”——一边嫌弃着说,一边却总是记得在口袋里给他备着几块。
      那些糖很甜,带着姜的辛辣,化在舌尖时,有种暖到心里的温度。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对他笑、叫他“西西”、给他准备姜糖、会在雨夜里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的青年就这样忘记了他们的曾经。
      他不相信易思源是这样的人。
      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许——
      他失忆了呢?
      白遥西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个盒子。
      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着,直到木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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