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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 借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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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染从坤和宫出来,没急着回拾翠宫,带着青杏拐上了御花园的小路。
晨光初透,园子里露水还没干透,花木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潮气,走在青石子路上凉丝丝的,倒也舒坦。
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花草,像是在消磨时辰。
青杏跟在后面,正要说句什么,姜染忽然放慢了步子,偏了偏头。
假山那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园子里静,断断续续还是传过来几句。
姜染隐约听见一个细细的嗓音带着几分央求的意思:“……只希望公公周旋,我家宝林定感激不尽……”
姜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假山拐角的月洞门旁边,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假山后头露出一角青灰色的裙摆,像是哪个宫女正弯着腰跟人说话。
姜染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而是清了清嗓子,不大不小地咳嗽了一声。
假山后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裙摆一晃,像是说话的人匆匆退了两步,躲到了石头后面。
姜染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似的,转头对青杏说了一句闲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顺着风往假山那边飘。
“陈才人方才在坤和宫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德妃娘娘,你说她是不是太冲动了些?”
青杏一愣,张口就接:“小姐说得是,奴婢也觉得陈才人今日胆子太大了。德妃娘娘是四妃之一,她一个才人跟娘娘顶嘴,往后怕是有好果子吃了……”
姜染慢悠悠地往前走,像是边走边跟青杏闲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话说回来,陈才人也是仗着自己得宠才敢那样的吧?她父亲是户部尚书,皇上不是最喜欢前朝那些寒门出身的能臣吗?陈才人样样都合皇上的心意,若是能得了圣心,别说德妃了,怕是往上再升一升也不是没可能。”
青杏认真地点着头:“对呀,奴婢方才也听说了,淑妃娘娘和惠妃娘娘都夸陈才人长得好呢,皇后娘娘看着也挺中意的。咱们这届秀女里头,陈才人怕是最有前程的一个了。”
“谁说不是呢。”姜染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同是一批进来的,人家已经是才人了,咱们还是御女。不过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人家爹厉害、长得好、又会说话呢。往后陈才人若是平步青云了,咱们见了面还得行礼叫一声娘娘呢。”
青杏附和着笑了两声,主仆二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茂密的花圃,又拐过一道游廊,姜染才慢慢收了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假山已经被花木遮得看不见了,方才说话的宫女应当也已经走了。
她放慢步子,青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陈才人的事,姜染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行了,不说了。”
青杏愣了一下:“小姐?”
姜染没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的嘴角弯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把方才那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方才假山后头那个声音,她虽然没看清人,但那裙摆的颜色她隐约记着——青灰色,是清晏宫宫女的服制。
清晏宫住的是李贵嫔,还有柳若莞。
柳若莞在凝芳馆的时候就是三个人里头最低调的一个。
她被封了宝林之后也没怎么张扬,今日在坤和宫请安的时候,虽然站在第一排不说话不出声,连淑妃问她话她都答得简短。
可这样一个不声不响的人,却派了丫鬟偷偷摸摸地在假山后头跟人说话,说什么“望公公周旋”、“我家宝林定感激不尽”……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了,传出去就是柳宝林在御花园里私交内侍、图谋不轨。
可姜染没打算揭穿她。
她只是顺水推舟地送了那丫鬟几句话而已——陈才人得了德妃的眼红不假,可人家有个好爹、长得好、又合皇上的心意,往后前途无量。
这番话传回柳若莞耳朵里,柳若莞会怎么想?
姜染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她只是在心里替柳若莞盘算了一下。
柳若莞是归德将军嫡女,归德将军是个武职,在文官把持的朝堂上原本就不太说得上话。
她今日派丫鬟偷偷周旋的,多半是想在哪位娘娘面前搭条线,好让自己往后的日子好过些。
可若是让柳若莞知道了“陈才人虽然得罪了德妃,但人家有的是前程”这个消息……那她费尽心思去搭嫔妃这条线的心,恐怕就要掂量掂量了。
青杏在旁边懵懵地跟着走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方才怎么忽然说起陈才人的事了?还夸了她那么一大堆……”
姜染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笑意,轻声道:“说给人听的。”
青杏更懵了:“给人听?给谁听?”
“给有心人。”姜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松开了。
主仆俩回到拾翠宫的时候,东厢房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红枣小米粥、两碟小菜、一屉热腾腾的馒头,虽然简单,但比起侯府那半个月的粗茶淡饭已经好得多了。
青杏替她布好了碗筷,姜染坐下来慢慢吃着。
粥还没喝完半碗,外头院子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陆昭仪身边大宫女翠屏的声音,隔着窗户跟谁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意外。
姜染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青杏一眼。
青杏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门口听了一耳朵,转头回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说是今儿晚上皇上翻了陈才人的牌子!”
姜染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慢慢嚼完了嘴里那口馒头才开口:“消息传得倒快。”
“可不是嘛,”青杏凑到桌边压着嗓子,“方才翠屏姐姐在院子里跟洒扫的宫女说的,说是内务府那边刚递了话来,今晚陈才人侍寝,拾翠宫这边的茶库都要多拨一份份例呢。奴婢听着都吓了一跳,这才头一天正式请安,皇上怎么就……”
青杏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明白白的。新晋的秀女们头一天请安,位分才刚定下来,按惯例怎么也要等上三五日、等皇后和四妃都过目完了才轮到圣宠。
陈唯芳这头一份,着实是快了些。
姜染不紧不慢地又舀了一勺粥喝了,脑子里把早上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她早上在假山旁跟青杏说的那番话,大半是信口胡诌的——什么“陈才人样样合皇上心意”、“淑妃惠妃都夸她”、“皇后也中意她”,其实除了德妃跟陈唯芳那几句交锋是真的,其余多半是她临时编出来给人听的。
她本意是想让假山后头那个人传些话回去,让柳若莞或者别的什么人觉得陈唯芳有前程、有靠山、值得结交也值得提防。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胡诌的那句“皇上不是最喜欢前朝那些寒门出身的能臣吗”,居然一语成谶了。
姜染把粥喝完,接过青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心思转得飞快。
皇帝今晚宠幸陈唯芳,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就是要让后宫知道,陈唯芳入了他的眼。
至于为什么入他的眼,姜染想来想去,最可能的还是陈唯芳的父亲。
户部尚书陈崇义,寒门出身,实打实干上去的能臣,在朝中独树一帜,不结党不营私,正是皇帝拿来平衡朝局最好用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的女儿进了宫,皇帝抬举她,既是给陈崇义脸面,也是给全天下的寒门官吏看——他重视你们,你们好好做事,你们的女儿在后宫就有人照拂。
陈唯芳自己未必想得到这一层,她大约只觉得是自己生得美、答话漂亮才得了圣眷。
可她没想到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外头的人怎么想。
“青杏。”姜染把小桌上的碗碟往前推了推,“你出去打听打听,宫里其他几位小主那边是什么动静。”
青杏应了一声小跑出去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就跑了回来,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
“小姐!奴婢方才去茶房领茶的时候听她们说,清晏宫那边柳宝林屋里摔了个茶盏,洒扫的宫女进去收拾的时候看见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还有人说江宝林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疏桐宫的宫女太监都在忙前忙后地准备香汤沐浴,跟过年似的。”
姜染听到“摔了个茶盏”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柳若莞果然坐不住了。
早上那番话就算没有全部传到她耳朵里,约莫也传了个七七八八。
柳若莞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归德将军的嫡女,武家出身,从小就被人拿“粗莽”两个字比过不知道多少回。
她费尽心思学规矩、练仪态,在凝芳馆里跟陈唯芳李轻瑶较了那么久的气力,最后却只封了个宝林。
如今陈唯芳头一夜就得了圣宠,而她柳若莞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她能不急?
“摔得好。”姜染轻声说了句。
青杏一愣:“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姜染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排青翠的竹子,“晚上陈才人那边一过夜,明日的请安就有意思了。”
青杏跟在后面:“小姐您说,陈才人会不会真的升位分呀?”
“说不准。”姜染靠在窗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台,“一夜就升位分有些快了,但若是皇上真的喜欢她,过个十天半月给她提一提也是常有的事。反正……”她转过头来看青杏,“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早膳让厨房做快些,咱们得赶在头一批到坤和宫。”
青杏用力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姐您说柳宝林今晚会做什么呢?”
姜染想了想,道:“她今晚什么都不会做。”
“啊?可她不是连茶盏都摔了……”
“摔茶盏是因为她气。”姜染收回目光,“但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摔了东西之后就会坐下来想。她想了又想,想明白自己现在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就会把气咽回去,明日照常去坤和宫请安,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青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姜染不再多说,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那本赵嬷嬷抄给她的《女则》慢慢翻着,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皇帝今日抬举陈唯芳,往后几日必定还会有人陆续被宠幸。
柳若莞、江叙微,还有那些被封了御女的秀女们,一个一个都会轮得到。
她排在后面,位分又低,大约要等上许久才能被皇帝想起。
她不怕等。
但是也不能被动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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