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逆》沐洆

1、这是我的猎物 重逢即战场

　　江城慈善夜，凯悦酒店顶楼宴会厅。

　　林妤踏入会场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三成。

　　她太知道自己的优势，所以从不浪费。今晚这条红裙是定制的，真丝绡缎，收腰设计，裙摆刚好到脚踝以上三公分，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

　　黑长直发没有做任何造型，就那么自然地垂着，发尾微微内扣，衬得一张脸愈发的小。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落在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所过之处，原本端着酒杯寒暄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她。

　　她早习惯了这种目光。

　　从十六岁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开始，她就是全场最年轻的焦点。

　　如今8年过去，她二十四岁，手里握着两家公司，整个江城没人敢在她面前摆长辈的谱——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位林家的独女，漂亮是真漂亮，狠也是真狠。去年有个老板在她面前倚老卖老，话里话外暗示她一个女人不该抛头露面，三个月后他的公司被收购，收购方是林妤名下的卓点工作室。

　　“林总，您来了。”

　　忧禾传媒的副总周沉快步迎上来，西装笔挺，四十岁的人了，在她面前愣是显出几分小心翼翼。

　　他压低声音：“宋家的人到了，在贵宾区。”

　　林妤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指尖白皙纤细，指甲是淡淡的裸粉色，没有任何装饰。她垂眼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哪个宋家？”

　　周沉跟了她三年，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每当她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说话，就意味着她心情不太好——或者，她准备让谁心情不太好。

　　“宋怀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昨天刚回国，今天就直接空降耀星集团总部。听说他在法国开了家公司，拿下去年新晋优秀企业家，宋家老爷子这次是要把他当接班人了。”

　　“哦。”林妤看着杯中的香槟气泡，“就是他啊。”

　　她当然知道宋怀禹。

　　江城的世家圈子里，谁不知道宋怀禹？初中毕业就被送出国，十几年没回来，但每年世家聚会，他的名字总要被提上几回。宋家这一代最优秀的继承人，成绩好，能力强，长得据说也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是两家老爷子心心念念想塞给她的联姻对象。

　　从她十六岁起，这桩婚事就被提上了日程。

　　林妤对此的态度是：嗤之以鼻。

　　她林妤要什么没有？凭什么要靠嫁人来获取利益？有本事就凭自己的本事挣，挣不到就活该被淘汰。

　　这种靠联姻绑在一起的方式，在她看来和古代的和亲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对宋怀禹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感。

　　不是因为他人品不好——她根本不认识他。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她最讨厌的那种安排。

　　“林妤！”

　　一个略显兴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林妤转头，看见沈家的小少爷沈牧之正朝她快步走来。

　　沈家在江城算二流世家，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隐隐有往一流冲的势头。沈牧之比她大三岁，追了她三年，从她二十岁追到现在。

　　她没答应过，但也从未明确拒绝。

　　留着，总有用处。

　　“牧之。”林妤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沈牧之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这种疏离，眼睛都亮了：“林妤，你今天真美。我刚才还跟我爸说，整个江城，也就你能撑得起这条红裙。你看这颜色，换个人穿就是灾难，你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林妤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往贵宾区那边扫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贵宾区用屏风隔开了，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林妤？”沈牧之注意到她走神，“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林妤收回目光，“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沈牧之刚要接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上周刚被狗仔拍到在夜店拥吻三个不同的女孩，其中一个还是对家公司的艺人。林妤，你的眼光，就这？”

　　林妤转身。

　　宋怀禹就站在三步之外。

　　她见过他的照片。
　　宋家每年寄来的新年贺卡上，总有一张全家福，他站在最边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和照片里的其他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但照片终究是照片，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圈子里那些见过他的小姐妹提起他，总要顿了顿再说话。

　　187的身高，肩宽腿长，西装剪裁极好，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轮廓分明的脸，五官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就这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项目。

　　林妤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两家老爷子坐在一起喝茶时交换的眼神，想起父母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那些世家聚会上，总有人凑过来问她“和宋家那孩子还有联系吗”。

　　她忽然有点烦躁。

　　沈牧之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胡说！谁拍的？让他出来对质！”

　　宋怀禹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妤脸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夜店名字叫Muse，位置在江边那栋新开的大楼顶层。时间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三个女孩，一个是十八线小网红，另外两个是素人，其中一个是你公司的前台。”

　　他终于看向沈牧之，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需要我把监控调出来吗？”

　　沈牧之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撞上端着托盘路过的侍者。

　　林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男人。

　　“宋总，”她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这是我的猎物。”

　　宋怀禹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近乎冷漠，但林妤莫名觉得，他其实在打量她，在评估她，在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拆解一遍。

　　“是吗。”他说，“看起来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你的猎物。”他微微抬起下巴，往沈牧之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留着他不拒绝，是因为沈家最近在和赵家谈合作，你想从他嘴里套点东西出来。但他什么都不知道，沈家老爷子防他跟防贼似的，他去Muse那天，他爸正好在和赵家的人吃饭。”

　　林妤拿着香槟的手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的。”他说，“回国之前，我把江城所有可能打交道的家族都查了一遍。沈家三代人的把柄，我手里有不下二十个。你要是有兴趣，改天让人给你送一份。”

　　林妤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和刚才对沈牧之的那种客气疏离完全不同。

　　狐狸眼里有了光，桃花眼里的风情也变得更鲜活，整个人像是被点亮的灯。

　　“宋怀禹，”她说，“你有点意思。”

　　“彼此彼此。”他微微颔首，“林小姐，久仰大名。”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周围觥筹交错，人来人往，但好像都和他们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林妤第一次发现，原来和人说话可以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不用装，不用藏，不用计算每一句话的后果。

　　因为对面这个人，和她一样。

　　“两家长辈让我今晚找你聊聊。”宋怀禹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聊什么？”

　　林妤挑眉：“你问我？这不是你该准备的？”

　　“我没准备。”他说，“联姻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利益绑定的方式有很多种，不需要用这种老掉牙的手段。但既然长辈安排了，我就走个过场。你想聊就聊，不想聊我们就站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复命。”

　　林妤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微微颤动。周围有人侧目，她完全不在意。

　　“宋怀禹，”她说，“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宋怀禹看着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今晚他脸上第一次出现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虽然也只是很轻微的一动，几乎看不出。

　　“笑什么？”

　　“笑我们俩。”林妤收了笑，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我讨厌联姻，是因为觉得靠这种方式获取利益太没本事。你呢？你为什么反对？”

　　宋怀禹想了想，说：“因为麻烦。”

　　“麻烦？”

　　“两个人绑在一起，要互相迁就，互相妥协，还要应付双方家族的期待。”他顿了顿，“有那个时间，不如多谈几个项目。”

　　林妤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表面上冷冰冰的，谁也不搭理，实际上心里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不接受阿谀奉承，是因为那些话对他没用；他现实为主，是因为只有现实才靠得住。

　　这种人，放在商场上，是让人头疼的对手；放在身边，却是让人放心的盟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就这么站着？”

　　“你想怎么办？”

　　林妤想了想，忽然起了玩心。她往宋怀禹那边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要不，我们演一出戏？”

　　宋怀禹看着她。

　　“你看，那边。”林妤往宴会厅另一侧努了努嘴，“那个穿紫色裙子的女人，看见没？她叫周雅，是赵家儿媳妇的表妹。赵家最近想动我们两家的生意，她今晚来，八成是想打探消息。我们演一出不和的戏，让她以为有机可乘，把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怎么样？”

　　宋怀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知道赵家要动我们？”

　　“我查的。”林妤学着他的语气，“回国之前，我把所有可能打交道的势力都查了一遍。赵家最近在接触我们两家的几个大客户，这还不够明显？”

　　宋怀禹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欣赏——他这种人，不会轻易欣赏什么人。而是……兴趣。

　　“行。”他说，“怎么演？”

　　林妤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收起来，换成一副冷冷的表情：“宋总，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联姻的事，免谈。我不需要靠男人上位，更不需要靠你。”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宋怀禹看着她变脸的速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配合地沉下脸：“林小姐，你想多了。我对你也没兴趣。只是长辈安排，走个过场而已。”

　　“那就好。”林妤抬起下巴，高贵又矜持，“希望宋总记住今天的话，以后别再让人来烦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红裙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人群里。

　　宋怀禹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要勾起，又像是要压下去。

　　旁边端着托盘的侍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宋先生，需要再给您拿杯酒吗？”

　　“不用。”

　　宋怀禹收回目光，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过周雅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对，亲眼看见的，吵得挺凶……林妤那脸色，恨不得吃了他……是是是，我马上跟表姐说……”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走出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宋怀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江城的夜晚比巴黎热闹，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他想起刚才林妤看他的眼神。

　　那里面有警惕，有试探，有玩味，还有一点他没看懂的东西。她太会变脸了，一秒钟就能换一副表情，让人分不清哪一张是真的，哪一张是假的。

　　但有一瞬间，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有光。

　　宋怀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两家有往来，他和她见过几面。她那时候就漂亮，小小的一个人，穿白裙子，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但那时候的她没有现在这么锋利，眼睛是圆的，笑起来像个小姑娘。

　　后来他出国，十年没回来。再见面，她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把赵家近三年的所有资料发给我。”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真的要联姻，和林妤这样的人合作，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和她说话不用费脑子。

　　——电梯门完全合上，把他的脸和这个念头一起关在里面。

　　宴会厅里，林妤正被几个太太围住寒暄。她面带微笑，客气地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个男人。

　　他比照片上好看。这是一定的。

　　但他也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原以为是个冷冰冰的工作机器，没想到还挺会配合演戏的。最后那句“我对你也没兴趣”，语气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太假，又不会太真。

　　她有点好奇，如果那天真的需要和他联手，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压下去了。

　　算了，联姻什么的，免谈。

　　她林妤，这辈子都不需要靠男人。

　　远处，周雅收起手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她快步走向洗手间，拨通了表姐的电话：“姐，我亲眼看见的，宋怀禹和林妤闹翻了……对，吵得特别凶，林妤说不需要靠男人上位……是是是，我马上发给你……”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宋怀禹的助理已经把赵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而林妤的微信上，也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周沉：“林总，赵家那个儿媳妇今晚也在，要不要派人盯着？”

　　林妤看了一眼，回复：“不用。”

　　她收起手机，端起香槟，目光越过人群，往贵宾区那边扫了一眼。

　　屏风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笑了笑，把那杯香槟一饮而尽。

　　今晚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