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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椿树下 “羡煞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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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宁波总被黏腻的水汽裹着,傍晚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就在路面晕开一层湿漉漉的凉。
椿树下咖啡馆藏在老巷口,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漫出来,把窗外的雨幕衬得格外温柔,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雾,模糊了里面的人影。
陆以绥撑着把印着涂鸦的黑伞站在咖啡馆檐下,指尖夹着根没拆封的薄荷糖棍,塑料包装在灯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他斜靠着斑驳的砖墙,帆布鞋的鞋尖一下下蹭着地面的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巷口来往的行人,眉梢挑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与张扬。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面的白色短袖被风掀得微微晃动,露出脖颈间细细的黑曜石项链,是生日时朋友送的小玩意。
昨晚跟江驰约了来这里补暑假作业,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人还没影,微信发过去也只回了个【快了快了,我妈抓着分析分班考卷子呢呢,对完答案腿差点给我打断】,江驰妈妈是隔壁一中的金牌物理老师,平时挺抓着江驰学习的。
陆以绥听罢撇撇嘴,指尖把薄荷糖棍转了个圈,刚想转身进咖啡馆避避雨,玻璃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阵带着冷气和浓郁冰美式香气的风瞬间涌出来,混着外面的湿冷雨气,吹得陆以绥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他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
男生和他差不多高,穿着件纯黑的短袖T恤,料子是质感很好的棉麻,被撑出干净利落的肩背线条,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凸起,指节分明的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打印纸,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外文,边角被仔细捋平,却还是沾了一点淡淡的咖啡渍,另一只手拎着个简约的黑色帆布包,包身干净,只有侧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低调又耐看。
他的头发被门口的风扫得微乱,几缕软发贴在额角,眉骨很高,瞳色是偏深的墨色,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却不显得凶,只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内敛。
男生下颌线很锋利,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什么表情,却生得极好,鼻梁高挺,鼻尖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意。
陆以绥的薄荷糖棍在指尖顿了一下,心里先咯噔一声——这张脸有点印象,是年级里那个常年霸着理科榜第一的邢铎。
名字早听熟了,江驰跟他提过好几次,说这人是个学神级别的人物,理科成绩甩第二名一大截。
只是两人不同班,平时在学校里碰见过几次,也都是远远看个背影,从没这么近距离对上,连眼神都撞了个正着。
邢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像在识别一个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路人,没什么波澜,随即就轻轻移开了,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檐下的另一侧,跟他隔着两步的距离,抬手撑开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伞骨纤细却结实,撑得很稳,刚好遮住他的头顶,没让一丝雨丝沾到身上,动作利落又从容,全程没看陆以绥一眼,仿佛身边的人只是根路边的电线杆,连多余的余光都懒得给。
陆以绥挑了挑眉,好冷。
他叼起薄荷糖棍,用没撑伞的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伞柄,发出哒哒的轻响,声音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试探,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邢铎?”
邢铎捏着伞柄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力道轻描淡写地重了点,依旧没回头,也没看他,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单音:“嗯。”
就一个字,声音偏低,带着点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的冷意,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足够回应,不算失礼,也绝不热络,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陆以绥笑了,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没再搭话。
怪不得江驰纪雲非那些个人有段时间总是喊他strong哥。好像有那味了。
他重新靠回墙上,看着巷口的雨帘,偶尔用余光瞥一眼旁边的人。
邢铎站得很直,不像他这么散漫地靠着,脊背挺得笔直,手里依旧捏着那叠外文资料,偶尔会抬眼看看雨势,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跟周围暖黄的灯光、淅沥的雨声格格不入,像一幅独自成帧的冷调画。
雨下得更密了,砸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老巷里的香樟树叶被雨打湿,散发出浓郁的清香,混着咖啡馆飘来的咖啡香、奶香,还有雨后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酿出一种慵懒又安宁的味道。
两人就这么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同一方檐下,中间隔着一小片空荡的檐角,没再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偶尔路过的电动车溅起水花的声响,还有咖啡馆里隐约传来的轻缓音乐,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和谐。
陆以绥指尖转着薄荷糖棍开始刷弱智小视频,余光里能看到邢铎捏着资料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圆润,手型很好看,偶尔会轻轻蹭一下纸页上的咖啡渍,似乎有点在意,却也只是轻轻拂过,没再多做动作。
邢铎只是站着,他的手机放在帆布包的侧袋里,突然轻轻震了一下,震动的声响很轻,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抬手从侧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在光线下更显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没什么表情,然后把手机揣回侧袋,动作依旧轻缓。
陆以绥瞥见屏幕上似乎是转账提醒的界面,数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看不清楚,只觉得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跟年纪不符的沉稳,气场不像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倒像个能领着公文包独自处理事务的职场白领。
又过了两三分钟,雨势没减,邢铎抬眼扫了一眼巷口的雨幕,确认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却也没打算再等,抬手把那叠外文资料小心地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然后握着伞柄,抬脚就往巷口走。
雨丝立刻沾到他的发梢和肩膀,他却像是没察觉,脚步不快,却很稳,黑色的身影在雨幕里渐渐走远,伞面始终撑得很平,没晃一下,背影笔直,透着一股独来独往的清冷,直到拐过巷口的拐角,彻底消失在陆以绥的视线里。
陆以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把嘴里的薄荷糖棍拆了封,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炸开,压下了刚才那点莫名的好奇。
他掏出手机,又给江驰发了条微信:【再不来我就把烤肠摊最后两根烤肠吃了,留你喝西北风】。
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陆哥!等我!烤肠给我留一根!”
陆以绥抬眼,就看见江驰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大半,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捏着本卷边的数学练习册,一路小跑冲过来,裤脚沾了不少泥水,看着有点狼狈。
“磨磨唧唧的,再晚烤肠摊都收摊了。”陆以绥笑着踹了他一脚,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遮住他半个身子。
江驰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抱怨道:“别提了,我妈今天魔怔了,非要我背完五十个单词才让出门,背错一个罚抄十遍,差点把我逼疯。对了,刚才我好像看见邢铎从巷口走了,你看见没?”
“嗯,刚在咖啡馆门口碰见了。”陆以绥咬着薄荷糖,含糊道,“真人比你说的还内敛,话少得很。”
“那可不,”江驰撇撇嘴,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这人在学校里就独来独往的,不爱跟人扎堆,上课坐第一排,下课要么在座位上做题,要么就去图书馆,除了考试能看见他露头,平时都见不着人影,听说连班级活动都很少参加,性格贼冷。不过人家这个理科是真牛逼,几乎次次满分,偶尔扣个一两分,羡煞旁人啊羡煞旁人。”
江驰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家条件好像还不错,就是性格太闷了,没什么朋友。”
陆以绥点点头,没说话,薄荷糖的清凉味在喉咙里转了个圈。他想起邢铎那身质感很好的棉麻T恤,那个简约干净的帆布包,还有他处理手机信息时的沉稳,倒也觉得江驰说的没错,看着不像是家境不好的样子,只是那股独来独往的内敛,总透着一点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不说他了,走,吃烤肠去,我快饿死了。”江驰勾住陆以绥的肩膀,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他身上,拉着他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伞面不大,两人的肩膀都沾了点雨丝,却也不在意。校门口的烤肠摊亮着暖黄的灯,老板站在摊前,手里拿着烤肠机的夹子,看见他们俩,立刻笑着喊:“小陆总,小江哥,还是老样子?两根烤肠,多放辣多撒孜然?”
“老板英明!”江驰喊着,拉着陆以绥冲了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肠机上滋滋冒油的烤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烤肠的焦香混着辣椒和孜然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人食指大动。老板麻利地夹了两根烤肠,刷上厚厚的甜辣酱,撒上满满的孜然和辣椒粉,递到他们手里,烤肠还冒着热气,咬一口,热油在嘴里爆开,香香辣辣的,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两人挤在烤肠摊的伞下,一边啃烤肠,一边吐槽暑假作业的变态,说着开学分班的事,少年人的笑声清脆,混着雨声和烤肠的滋滋声,格外鲜活。陆以绥咬着烤肠,偶尔会想起刚才在咖啡馆檐下遇见的邢铎,想起他那双清冷的眼睛,还有独来独往的背影,心里闪过一点微妙的感觉,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江驰的吐槽拉回现实。
这会儿太惬意了,哥俩临时改变了补作业计划,都到这一步了,索性明天早上看着办吧。
吃完烤肠,两人又去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冰奶茶,大杯的珍珠奶茶,少糖少冰,是两人一贯的口味。然后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散步,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河面上,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河边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雨丝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手里捏着冰奶茶,一边吸着珍珠,一边絮絮叨叨地聊着天,从暑假作业的奇葩题目,说到学校里的各种趣事,再说到年级里的各路大神,偶尔也会猜测一下开学的分班情况。
“听说这次分班是按期末考成绩分的,尖子生都往一班塞,”江驰吸了一大口珍珠,含糊道,“我估计我悬了,数学才考了八十多,能不能进三班都难说,你肯定稳进一班,毕竟没一科没拖后腿的,要是正常发挥能甩第二名十几分呢。”
“那可不,”陆以绥挑眉,笑得一脸得意,嘴角还沾了一点奶茶的奶盖,“爷的成绩,第一第二不谈,进一班还不是手到擒来的。”
“你就吹吧。”江驰笑着踹了他一脚,伸手擦去他嘴角的奶盖,“不过一班的班主任听说换了,是个语文老师,还是个男的,听上届的学长说他人巨好。而且一个语文老师居然来当理科班的班主任,想想都觉得离谱。”
“语文老师当我们班班主任?”陆以绥愣了一下,咬着吸管笑了,“有点意思,跟理科班的画风完全不符啊,希望别是个古板的老头。”
“不是老头,听说挺年轻的,也就二十多岁,”江驰说,“批改作文特别认真,还会用红笔写满批注,听说还会因为学生写的周记太感人偷偷抹眼泪,性格超好,就是有点内向。”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圈,雨彻底停了,夜空里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江驰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惊呼一声:“卧槽,快八点了,我再不回家我妈该扒了我的皮了!”
说完,他撒腿就往路口跑,一边跑一边喊:“陆哥,明天开学见,记得帮我占个好位置!”
“跑慢点,别摔了!”陆以绥笑着喊了一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慢悠悠地撑着伞,往家的方向走。
家里没人,爸妈都在外地做项目,偶尔回来一次,给他留了足够的生活费,还有一把家里的钥匙,冰箱里塞满了他爱吃的零食和速食,倒也过得自在。陆以绥换了鞋,把校服外套和伞放在玄关,去冰箱里拿了瓶冰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地冒出来,喝一口,透心凉。
他走到阳台上,靠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夜景。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楼下的香樟树被雨打湿,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嘴里还留着薄荷糖和冰可乐的清凉味,脑子里莫名又闪过邢铎的脸,闪过他那双清冷的眼睛,还有他在雨幕里独来独往的背影。
陆以绥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喝了一大口冰可乐。不过是个见过一面的脸熟同学,想那么多干嘛,开学了都是一个年级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反正他也不是个爱主动凑上去交朋友的人,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各走各的,倒也自在。
他回到房间,把暑假作业摊在书桌上,写了没半个小时,就抵不住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了一点淡淡的笔印,手里捏着笔,作业本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像个没写完的句号。
一夜无梦,天亮的时候,窗外的蝉鸣已经聒噪地响了起来,盛夏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书桌上,在作业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盛夏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开学日的清晨,市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说着笑着,手里拎着书包,带着对新学期的期待,涌进校门。香樟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树影婆娑,地上落着一层细碎的光斑,蝉鸣聒噪,却衬得校园里格外热闹。
陆以绥背着单肩包,跟江驰勾肩搭背地走进校门,手里还捏着一根薄荷糖,嘴里嚼着,目光随意地扫过来往的人群,偶尔跟相熟的同学打个招呼。江驰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分班的事,猜测着自己会被分到哪个班,陆以绥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反正不管分到哪个班,都是读书,没什么差别。
两人走到教学楼楼下,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都是来看分班名单的,挤挤挨挨的,吵吵嚷嚷的。江驰拉着陆以绥挤进去,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陆以绥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漫不经心地扫着公告栏上的红纸,目光从一班的名单开始往下看。
他的名字赫然排在一班名单的第一个,字迹工整,陆以绥挑了挑眉,意料之中。目光继续往下滑,扫过一个个名字,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了视线里,在名单的中间位置,跟他的名字隔着几行,却格外清晰——邢铎。
两人居然分在了同一个班。
陆以绥的指尖顿了一下,嘴里的薄荷糖味似乎更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