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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与酒 在我十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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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桃花开疯了。
我蹲在胭脂巷口,竹篮里的花环还沾着晨露。嘴甜,手巧,不到一个时辰,铜板便揣了满怀。
掂着钱,我打了壶爷爷最爱的清冽梨花白,切了块油亮卤肉,像只欢脱的野兔朝家跑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我雀跃地喊:“老头!看我带了什么好——”
声音卡在喉咙里。
院子里桃花慢悠悠地飘,石桌空着,破藤椅空着。只有风穿过篱笆的呜咽,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窜上脖颈。
“爷爷?”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撞开了那扇低矮的房门。
触目所及,是一片巨大、粘稠、发黑的血泊,几乎漫过半间屋子。爷爷躺在其中,他最爱的灰布褂子被血浸透,沉沉地贴在没了声息的躯体上。
我手里的酒壶和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葫芦碎裂,清冽的酒液汩汩涌出,与那浓黑的血泊交融。
世界瞬间失声,褪色。
“爷爷……爷爷你起来啊!”我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手指碰到他石头般冷硬的脸颊。没有回应。只有冰冷的粘腻,透过单薄的衣料,浸透我的皮肤。
“来人啊!救命——!”我转向空洞的门外嘶喊,用尽所有的力气。
只有远处林鸟惊飞,留下一片更深的死寂。
清早出门,他还揉着我乱糟糟的头发,掌心粗糙而温暖:“丫头,早点回家。”
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我瘫在血泊边,脸贴着那片冰冷,哭得浑身抽搐,直到黑暗吞没所有知觉。
……
我在自己那张硬板小床上醒来,有片刻恍惚。我猛地滚下床,赤脚冲了出去——
屋子空荡荡,地上那片深深沁入泥地的暗色污渍,已是唯一的痕迹。
我踉跄着冲到院子,只看到三个人:一个衣着华贵、面容清俊的少年,和两个气息冷肃如影的侍卫。
“我爷爷呢?!”声音劈裂般嘶哑。
少年望向我,声音低沉:“我已经……将他安葬在后山桃林了。”
“你胡说!你把他还给我!”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我用尽全身蛮力推搡他,他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
他抓住我的手,让我冷静下来。
绝望笼罩下来,我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到墙角,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世界一片灰暗,我只渴望,爷爷能像当年一样,再次向我伸出手,拯救我于这无边的冰冷。
一尘不染的白色锦缎鞋,停在了我面前咫尺之地,他微微俯身,向我伸出手:“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猛地扬起头,用尽全力拍开了他的手。
他终究没有勉强,默默收回手,退开一步,然后,拿出钱袋,又解下腰间那块通体莹白、云纹流转的玉牌,轻轻放在旁边矮凳上。
“银钱够你暂时度日。若日后……需要帮忙,可凭此玉牌,来丞相府寻我。”
丞相府?那个爷爷念叨过的“大人物”,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帮我?
马蹄声远,寂静吞噬一切。
我重新打了酒,买了肉,走到后山新坟前,靠着冰冷的墓碑,拍开酒坛。
“老头,”我灌下一大口,辛辣灼喉,“在那边,见着我爹娘,可得赖着他们……毕竟,你帮他们带女儿带了这么多年。”
“还有……告诉他们,小福……也很想他们。”
我就这样说一阵,哭一阵,喝一口酒。从日头当空,坐到夕阳泣血。
夜色如墨时,我摇摇晃晃站起,将最后一点酒洒在坟前。
“爷爷,”我狠狠擦去脸上泪痕,声音沙哑,却透出一股决绝,“我要替你报仇。”
夜风卷起未烬的纸灰。
这句话,轻飘飘地消散在风里,又沉甸甸地,砸进了我的命运。
丞相府比我想象的还要森严。高耸的灰墙将整个尘世的烟火气都隔绝在外,门口的石狮子以一种近乎俯冲的姿态睥睨着下方,獠牙在阴影里泛着寒光。
我攥紧那块触手生温的玉牌,指尖冰凉,站在巨大的朱漆门前,感觉自己渺小得像即将被门缝吞噬的一粒尘埃。
门房是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中年人。
“劳烦通传。” 我将玉牌递上,压低声音道。
他原本松散的目光在触到玉牌的瞬间波动了一下,那玉牌在他掌心缓慢地转了个面,随后带上了恭敬...
“……您请稍候”,接着攥紧玉牌转身便走进宅内,跟阵风似的急切。
等了片刻,一个穿深青绸衫的人来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下,衣着和样貌,看起来像是管家,他一言不发地沉默地引着我穿过无数道月洞门,绕过曲折的回廊,亭台楼阁的影子重重叠叠地压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在空旷中的回响。
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幽静的书房外。
“进去吧。”他推开门,自己却没动。
我走进去,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陈旧纸墨的气味弥漫开来,书架上面挤满了厚重的古籍。他,就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袭月白常服,更衬得人清俊冷冽,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看到我,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让人给你安排了住处,备了一些银钱。足够你在城中安身,寻个稳妥的活计,平稳度过余生。这……是我对老丈有个交代。”
平稳度过余生?说得倒是轻巧,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惨死,我如何还能安稳下去!
我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眸很深,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但是此刻,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他沉默了下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蛛网’。北炎最锋利、也最隐蔽的暗刃,专司刺杀与谍报。那日,他们是冲我来的。”,他眼神淡漠地看着充满怒意的眼睛。
蛛网……敌国……
“我要报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一种决绝。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复杂:“你知道‘蛛网’是什么吗?况且你一个孤女,如何去报仇?”
“我不知道!”我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啪”地撑在冰冷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眼里燃着不管不顾的火光,“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爷爷不能白死!您若真觉得愧疚,就给我指条路!而不是用银钱打发我!说什么安稳度过余生的鬼话!”
我的激烈和直接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凝视着我,那目光里的愧疚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邃的审视与权衡所取代。
他在衡量,衡量我这股仇恨能被淬炼成什么样的武器。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终于,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如果你执意如此……路,确有一条。”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沉重,
“但那是一条淬毒的路。九死一生,踏上去,便再无回头之日。你会失去名姓,失去面目,甚至……失去为人的感觉。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没有半分迟疑。从看见爷爷身下那片暗红开始,我的人生就只剩这一个方向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记住我的名字——谢珩。从今往后,你的命运,将与‘暗巢’,与我,生死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