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祖国，制霸赛博！》宋公子晏

51、51 故人之女

　　凌晨三点。

　　静海市中央行政区的东翼，科技署大楼静静矗立。这是一栋通体银灰色的建筑，外墙覆盖着一层自洁纳米涂层，在酸雨的侵蚀下依然光洁如新。

　　大楼内部绝大多数楼层的灯已经熄了，联邦公务员作息规律，朝九晚五，除非遇到紧急事件，否则很少有人在凌晨三点仍留在工作。

　　但今晚例外。十六层的分析实验室仍亮着光。

　　何剑平坐在分析台前，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个小时。

　　他今年四十三岁，是静海市科技署的高级研究专员，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五年。他不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和行政系统里的那些官员不同，他的存在感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实验室、资料库和事故现场之间。

　　何剑平专业水平极强，但今晚的这份样本，让他第一次感到了违和。

　　不是复杂，复杂的东西他见得太多。而是不该存在。

　　他第十三次回放现场影像。这是黑巢附近的居民用腕机拍到的画面，像素不算高，但关键几秒仍然足够看清。恐怖分子林颖伊，肩上扛着一件长筒状武器，对着特勤队的浮空警车发射。

　　下一秒，尾焰喷出，光点拖着白色烟迹命中目标，然后是大范围的爆炸。

　　他停下回放，调出爆/炸物残留的化学成分分析报告，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一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高毁伤的制式武器……

　　不是黑市上粗制滥造的炸弹，也不是自由同盟惯用的民用材料拼装爆/炸物。它有完整的结构逻辑，有稳定的推进系统，有成熟的装药比例，有经过计算的毁伤半径。

　　距离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

　　那场战争几乎将人类文明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核弹头在全球一千九百多个城市上空绽放，蘑菇云的阴影覆盖了整个行星表面。

　　海岸线在高温与冲击中改变形状，大片内陆地区变成无人区，旧时代的国家体系在那场浩劫里崩解，地表文明秩序几乎被彻底抹除。

　　战后统计的死亡人数，是一个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沉默的数字。

　　残存的人类在废墟上建立了联邦政府，新秩序从旧世界的骨灰中爬了出来，而那场浩劫，在人类的集体记忆中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退的伤疤。

　　正因如此，联邦政府成立后颁布的第一条法令，就是全面禁止高爆武器的研发、生产和储存。

　　不是限制，是禁止。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禁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以精准打击为核心理念的武器体系。定向能武器，电磁脉冲弹，纳米侵蚀弹头，神经瘫痪射线。每一种都追求手术刀一般的精确，在最小的附带损伤范围内完成致命打击。

　　这套理念被严格执行了九十多年，成为一种无需言说的共识。

　　高爆武器，在联邦的语境中，等同于核武器一样的禁忌。

　　没有人研究它，没有人讨论它，甚至在联邦理工的军事工程课程中，相关内容都只是一笔带过，附上一行注释：已淘汰技术，仅供历史参考。

　　这种讳莫如深，不仅仅是出于对核战争的反思，更因为在战后重建的这些年，联邦政府从未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外部强敌。

　　地球上残存的人类势力几乎都被纳入了联邦体系之下，零星的反政府组织不需要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精准打击足以解决一切问题。

　　至少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何剑平看向屏幕上的模拟模型。

　　林颖伊引爆的武器给他的感觉非常奇特。从□□的化学构成，到毁伤模式，从冲击波的扩散方式，到热辐射的分布特征，这种极致的毁伤很像上个世纪的产物，透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美感。

　　它不在乎精度，不在乎附带损伤，不在乎所谓的手术刀式打击。它只有一个目的，在尽可能大的范围内，摧毁一切。

　　这跟联邦现行武器哲学完全相反。

　　从破获的自由同盟的窝点来看，他们没有这样的制式武器，甚至没有计划，没有想过。过去二十年里，自由同盟最常使用的袭击手段，是毒气、粗糙炸弹、非法黑客入侵、民用义体劫持。

　　不是说他们造不出来，自由同盟的前身是自由科技公司，在当时，这家公司的科技水平在许多领域甚至领先联邦科学院。哪怕被联邦定性为非法组织二十年，自由同盟内部也一定还藏着不少顶尖技术人员。

　　但明白原理，和投入生产是两回事。

　　高含能炸药的合成需要特定的前驱体化学品，这些化学品受到严格管控，每一克的流向都有据可查。弹体加工需要精密数控设备，引信系统需要高精度电子元件，就连最基本的装药环节都需要恒温恒湿的操作环境和专业的压装设备。这些东西，每一样都需要规模化的设施才能实现。

　　而二十年来，联邦安全部对自由同盟的搜捕从未停止。大规模搜捕行动平均每年两到三次，针对性的定点清除更是家常便饭。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自由同盟的活动空间被极度压缩。

　　他们没有固定的基地，没有稳定的补给线，成员像老鼠一样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里东躲西藏。二十年了，自由同盟一直被联邦死死压在阴沟里。

　　在这种条件下，要建立一条能够稳定生产制式武器的秘密产线？

　　何剑平摇了摇头。他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几乎不可能。

　　但现在这个情况，就让人很费解了。

　　如果自由同盟真的建立了这样的产线，那这将不仅仅是一起恐怖袭击事件。

　　这意味着，联邦近一百年来构建的安全体系出现了一个致命盲区。

　　联邦所有的防御策略、所有的应急预案、所有的反恐部署，都是基于一个核心假设：敌人不具备大规模杀伤能力。

　　而现在，这个假设可能正在被推翻。

　　何剑平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在腕机上拨通了一个电话。魏昊伟，静海市主管科技领域的副市长。

　　这个时间点，他以为这通电话打不通的，但响铃仅三秒就被接通了。显然对方没有睡。

　　“魏市长，是我，科技署何剑平。”何剑平坐直身体，声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略显沙哑，“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

　　魏昊伟声音低沉平稳：“何专员，有结果了吗？”

　　何剑平定了定神：“经过初步分析，黑巢事件中，林颖伊使用的武器，是制式的高爆武器。它具备完整的制式结构，装药稳定，毁伤模式清晰，至少经过了系统化设计和测试。这样的制式武器，他们不可能只生产一个，自由同盟很可能已经有一条完整的产线。”

　　魏昊伟沉默了许久。

　　何剑平知道，他并不是被吓住了。能坐到静海市副市长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只会惊慌。他是在权衡，在推演，在计算这件事将带来的政治后果、公共安全后果，以及对城市控制体系的冲击。

　　许久后，魏昊伟开口：“你确定是高爆制式武器？”

　　“以目前样本完整度，我不能给百分之百结论。但从残留物、爆炸形态、推进痕迹、碎片分布四个维度综合判断，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有没有可能只是一次性的改装品？”

　　何剑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只是一次性的改装品，事情依然严重，但还能被控制在孤立事件的范围里。

　　而如果是制式武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凭借着专业素养，何剑平沉声回答：“几乎不可能，那支武器表现得太稳定了。推进阶段没有明显偏移，命中前弹体姿态保持良好，爆炸时机也非常准确。它不是侥幸爆炸，而是按照设计意图完成了杀伤。临时改装品做不到这个程度，至少不能在没有多次测试的情况下做到。”

　　他又低声补了一句：“魏市长，一定要尽快扼杀。不是单纯追捕林颖伊，而是查清武器来源，找到那条生产线。规模化的高爆武器一旦在民间形成恐慌，公共安全的冲击会远远超过黑巢事件本身。”

　　魏昊伟的声音骤然沉下去：“不需要你来教我。”

　　何剑平心头一紧，立刻闭嘴。

　　他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技术官员只负责提供判断，至于主管市长怎么做，不是他该指手画脚的。

　　片刻后，魏昊伟又开口：“把完整报告发到我的私人加密信道。不要走常规系统，暂时不要扩散。”

　　何剑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封口。

　　至少在市政府决定如何公开之前，消息不能泄露。

　　“明白。”何剑平说，“我会亲自整理。”

　　魏昊伟说：“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对我负责。任何部门向你索要数据，你都说还在复核。没有我的授权，不许给任何人。”

　　“好的，魏市长。”

　　挂断电话，魏昊伟重新盯着他面前的全息投影。

　　酸雨如线，打在落地窗超强度防护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桌面和墙角的几处柔光。魏昊伟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早已松开。

　　投影屏里，完整显示着林颖伊的详尽信息，包括姓名，年龄，公民等级，居住记录，工作记录，医疗档案，消费详情，社交关系，违法记录。

　　她是一个确凿的恐怖分子，但只是外围的边缘人物，虽然特勤队把她调为了A级，但魏昊伟有极高的权限，他知道林颖伊其实只能到C级。

　　但他刚刚得到了一条消息，茆春花那边，挖出来了林颖伊利用一些手段隐藏的背景。

　　在家庭关系方面，林颖伊的父亲林嵩，曾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他们进一步深挖，发现他恰好和林嵩有一些不太体面的关联。

　　所以茆春花一方正打算用林嵩、林颖伊做些文章，以此在政治上攻击他。他倒是无所谓，那点陈年琐事，茆春花即使挖透了，也没什么作用。联邦政府的每一名官员，都有类似的过去。

　　魏昊伟长时间地盯着照片，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原来是故人之女，活得真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