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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着心事说还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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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在那棵大樟树下等姐姐接我放学,是搬回来的第二个星期。
姐姐的工作很忙,我等了很久她才来。我冲她挥手,她却站在几步开外不动了,眼神茫然,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可我明明就在她面前。
‘姐姐?’我唤她。
她大梦初醒般去接我的书包,手没拿稳,包滑脱到地上,染上了尘土。”
——阮遥日记
把半醉半醒的阮越扶回家时,阮遥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被门铃声吵醒,睡眼朦胧地从门里探出头。
整个周末,对话框里除了一句简单的感谢,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仿佛那个晚上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周一学校安排了脊柱侧弯的检查,确认同意书时,我还是忍不住在端端正正的“阮越”二字上停了停。
阮越的字和她本人的气质相去甚远,娟秀柔和,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抿着唇认真签下名字的模样。
“阮遥阮遥,你胸口的疤是怎么回事?”“你是怪物吗,为什么有那么长的疤?”
门口的吵嚷声打断我的思绪。
我心中一紧,站起身就看见苍白着脸的阮遥,死死扯着衣服下摆。围着她的几个女生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做完检查的同学赶紧回教室了。”
我拨开人群,阮遥往我身后躲了躲,眼圈红红的。
“可是老师…”
“没那么多可是,快回去。”
人群散开,我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阮遥匆匆向我鞠了一躬,跑开了。
似乎偷偷摸了把眼泪。
那几个被我批评过的男孩子站在远处,不怀好意地看向阮遥踉跄的背影。
我皱皱眉,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很快应验了,我刚准备打开手机选外卖,阮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老师,你今天晚托放学的时候看见阮遥了吗?”
阮遥放学的时候对我说,姐姐今天特别忙,她要一个人回家。我担忧地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她冲我甜甜地笑,摆摆手。
心沉下去。
“她没有回家?”
“没有。”阮越的声音传来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六点回家给她做饭,家里没人,会不会是…是在学校?”
我锁门下班时检查过教室,没有人。
“会不会是去朋友家了?”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她没有朋友。”阮越抽了口气回答。
我强作镇静:“你先报警,然后我们俩分头找找看。说不定……说不定她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阮越痛苦的喘息传进耳朵:“她会没事的,对吧?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求你…”
“一定会没事的。”我回答。
这次的话没有人会深信不疑。
我顾不上穿外套,横冲直撞地拦下一辆出租车,樟树,学校后门,商业街,我一点点寻找,喊着阮遥的名字,却一无所获。最后又兜回学校门口,给阮越发消息。
她的电话很快打进来,几乎语无伦次:“警察调了监控,阮遥在隔壁高中部的天台那里,我们过来还要一会儿,阿晏,求求你,帮我劝劝她,或者让我和她说说话,求你……”
我顾不上挂电话,跟门口的保安说明情况后,便直奔天台。
阮遥就坐在天台边缘,小腿悬空着,在风里一晃一晃。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便又笑起来,接着却又低下头,带着些许渴盼地望向脚下。
我站在天台门口的阴影里,唤她:“阮遥。”
她没再回头看我。
“其实我也曾经想过,从这里跳下去。”我放轻了声音。
阮越是突然离开的。
那天我没在树下找到她,以为她只是下班晚了,打不通电话,以为她只是太忙。可当我走到商业街,才发现店铺的卷帘门紧紧拉着,挂上了出租的牌子。
这家小小的店耗尽了我们的所有心血,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
我不信她就这么走了。
我疯了似的找她。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我都不肯放过,我去找她之前的老板,同期的学徒,出租屋的房东,我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我要找到她。
可哪里都没有她,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脆弱,一阵属于成人世界的风吹来,就散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我帮不上她。
模考不出所料地砸了。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臭骂一顿,问我快要高考了怎么还不收心。
我胡乱地应下,胡乱的把卷子带进书包里。
路过大樟树时,我看见有一群孩子围在那里。
我凑近看了看。
芝麻死了。
黑白两色的毛皮浸满泥水,是被车撞死的。
大概她只是像往常那样在蹲在路边等我开罐头,她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多天没有来看她。
我退到角落,弯着腰吐了。
晚上偷偷溜出来的时候,芝麻的尸体还在那里,我在树下挖了个坑,拆了几根猫条,和她一起葬了。
我漫无目的地绕着树转圈。阮越不在,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树后面是学校的围墙,阮越说她上高中那会儿,迟到了就从这里翻进去,想逃学就从这里翻出去。
等我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不自觉够向了墙沿。
粗粝地墙面磨得手心发疼,跳下去的时候没掌控好角度,膝盖磕出了血。
我顾不上这些,一瘸一拐地向天台走。
“我那时候,最喜欢坐在学校天台上,底下的同学干什么的都有。”
她总是笑着说起这些,眼里却带着遗憾,紧紧扣住我的手:“你要替我看看大学是什么样的。”
对不起,阮越,我要食言了。
我拖着机械的脚步站在天台边缘,闭上眼。
警笛声划破夜空,我猛地回过神来,阮遥愣住想说些什么,被匆匆赶过来的阮越一把搂住,从栏杆上抱下来。
警察围上来,阮越脱力般跌坐在地上,望向了站在门口的我。
我后知后觉地看向手机,才发现电话还没挂断。
她听到了?
阮越似乎并没有因为阮遥暂时安全而放松一丝一毫。痛苦而焦灼地望向我,欲言又止。
阮遥的哭声响起来:“为什么他们要叫我怪物?生病又不是我的错……到底为什么?
我活着就只会拖累姐姐,如果没有我不在了就好了……”
警察试图安抚,却毫无效果,只得半强制地把她带上车。
我搀起地上的阮越,她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胳膊勒得我生疼,但我没说话。
在警局里做了登记,又到调解室做劝解教育工作,再出来时夜色已深。
阮遥乖巧地向我道谢,保证下次不会再做出这种事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我到底不是当年那个固执妄为的少年了。
被警察救下来之后,我拉黑了阮越所有的联系方式,上学放学绕着商业街走。学校的天台短暂封了一段时间,便又可以随意进出了。所以我仍常常坐在那里,耳机里放着摇滚,看脚下的人走来走去。
我的一半灵魂分裂出来,活成了她的样子,替她陪在我身旁。
我按部就班地上大学,考编,工作,年少的爱恋和小猫一起葬在树下,埋进一沓沓厚重的时光里。
直到阮越回来。
我抬手揉揉阮遥的头,没说话。
她张张嘴,又闭上。
这两姐妹还真是像。我看着阮越牵着她走进居民楼,往家走的步子却挪不动了。
夜风吹过来,四周静得可怕。
难道这个时候还在期待什么吗?我自嘲地笑笑,终于转过身。
“等等,阿晏,我有话想和你说。”
阮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忐忑不安,和刚跑下来的细微喘息。
我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解释真的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