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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叶城·一个老兵(上)
“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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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人姓杨,京兆高陵人氏。”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失去了先前的杀伐之气,仿佛戈壁滩上历经千年的风,只留下沉重的回响。我凝望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黄沙在眼角的皱纹中堆积成细小的阴影,仿佛铭刻着半生的风霜。
他坐在戍堡残破的土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那副金面具。面具边缘虽已斑驳,但仍能看出当年精雕细琢的纹路,仿佛凝固着某个遥远时代的辉煌。“少年时,也是个不安分的主。长安城一百一十坊,哪个坊的梨园、花楼,没有留下我的身影?”他说着,眼角那深刻的纹路微微舒展,如一池冻水被投下石子,泛起微弱的涟漪。“那时候,西域来的商队,骆驼上驮着的不仅是香料宝石,还有那鬈发碧眼的胡姬,在花楼上跳着胡旋舞,腰肢柔软得……”他忽然停顿,喉头滚动,哑然失笑,“嘿,那真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我默默聆听,风从戍堡的豁口处灌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这戍堡早已残破不堪,土墙上布满箭孔与裂缝,如同一张布满疮痍的脸,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远处,碎叶城的方向,天际线隐隐浮着一层黄雾,不知是风沙还是烽烟。
他忽然哼唱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音律怪异,却带着一种鲜活的、近乎放纵的生机,与这戍堡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哼了几句,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摇摇头:“老了,词儿都记不全喽。”他又拿起金面具,用袖口轻轻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火光在他指缝间跳跃,映得面具忽明忽暗,仿佛有魂魄在里头挣扎着要苏醒。
“后来,蒙祖上余荫,进了金吾卫,披上这身皮,执戟巡夜,呵斥宵小。”他的声音忽然低沉,如沉入深井的石子,“再后来,调到同乡于修烈于大人麾下,在安西都护府效力。于大人是条好汉,带着我们弟兄几个,也立下些微末功劳,还得过圣上的赏赐。”他手指在面具边缘反复摩挲,指腹磨过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在触摸某种遥远的温度。
我默默听着,从背包里掏出水瓶,递给他。这水瓶是玻璃质地,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与这戍堡的粗犷格格不入。他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清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砸在尘土里,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这瓶倒是稀罕,透着光嘞,比琉璃还要轻巧。”老杨拿着端详了一会儿,指尖在瓶身摩挲,仿佛要透过这光滑的玻璃,触摸到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时空,“这瓶儿在长安定会被争抢。”
“那……杨哥,你怎会……到了这里?”我终究还是问出口。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因为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骤然紧锁,如两座骤然合拢的山峰。
他不答话,只是沉默地将水囊递还给我。然后,他起身,走到戍堡一角,那里散落着干枯的、不知何年何月的荆棘和断木。他默默地拾掇着,抱了一捧回来,扔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又从怀里掏出火石火镰,蹲下身,背对着我,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打着。火星溅在引火的绒草上,开始是几点微弱的红,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凑到嘴边,轻轻吹气。一缕青烟升起,随即,橘红色的火苗蹿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明暗不定。他那样盯着火堆,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那嘶哑的声音才又响起,低得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盖过: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破了……消息传到安西,已是秋天。”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积蓄力量,才能撬开那沉重的记忆之门。“家……老母,浑家,还有一个小子,一个女娃,都留在长安……乱兵进城,烧杀抢掠……等我随大军赶回去……找不着了,都找不着了……”他的声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被彻底抽干的、死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戍堡外的寒风更刺骨的冰冷。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拿起一根枯枝,用力捅着火堆,火星四溅,像无数惊慌逃窜的萤火。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里仿佛藏着无数黑夜的眼泪。史书上那寥寥几笔“长安陷落”、“民众死伤无数”的背后,是无数被碾碎的家,是无数颗在绝望中慢慢枯死的心。历史的尘埃,落在个人头上,是一座能压垮灵魂的、血与泪筑成的山。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因那共同的、无法言说的伤痛,而有了些许相濡以沫的温度。风从豁口灌入,火苗猛地一晃,映得土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仿佛无数冤魂在挣扎。
“老哥,”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也想从他那里多了解一些这时代的信息,“你可知郭昕将军?”
“郭昕?”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你说的是安西军的郭将军?知道,是条好汉!如今这安西、北庭两镇,被蕃贼隔断,与朝廷音讯难通,全靠郭将军、李元忠将军他们领着弟兄们苦撑。不容易啊,听说将士们缺衣少食,孤立无援,却始终未降,未退……”他叹了口气,望向戍堡外茫茫的戈壁,目光穿过风沙,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仍在浴血的同袍,“我当年,也随军与西蕃於突交过手。那些狗贼,凶悍得很,骑术精良,来去如风。他们的铁甲,他们的战法……”他忽然顿住,声音低沉,“都是要命的。”
他告诉我,这戍堡旧是唐军前线的一个小据点,原本已荒废,后来葛逻禄企图乘突骑施两姓内斗取而代之,常派兵明里暗里侵蚀突骑施的地盘,这旧要塞顺理成章地成了三家的角斗场。而老杨自己则是在许多年前收到一位兄弟的信,(那兄弟开元二十七年随军来此平乱后,与一部分老兵留在此地为民)便来看看能否寻找到他,尽管至今杳无音讯。前日路过此地,正好撞见了我这个意外之客。
我也对他讲述了我的“故事”,当然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释清楚为何我格格不入。我还告诉他,在疏勒的一座废弃巷道里,遇到了一个神秘人,一个诗人,他送了我这块木牌。我隐去了李白的名字,也隐去了那不可思议的“穿越”,只形容那诗人如何狂放不羁,如何眼中藏着星尘与倦意。
“诗人?”老杨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顽皮的笑意,“这年头,还有心思作诗的人。我年轻时,也听说过一个叫李白的诗人,据说诗写得极好,有仙气,还被请到天上宫阙去了。可惜,我是个粗人,只认得军令文书,那些诗啊词的,听不懂。不过,能写出‘富贵非所愿’这种句子的,想必也是个心里有疙瘩的人。”
我心中一震,默然无语。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和那半卷诗稿。那木牌温润如旧,仿佛浸透了某个不朽灵魂的体温。
天色就在这一句接一句,时而热烈、时而漫长的静默中,渐渐向晚。戈壁的落日,又大又圆,像一枚烧红的铜钱,缓缓沉入遥远的地平线,将天地间一切都染上一层悲壮的血色。戍堡里没有灯,只有那堆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像两个徘徊不去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