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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叶城·入得此门 告别李白, ...

  •   不是眩晕,不是天旋地转,是更彻底的、更诡异的剥离。我看见他的脸在拉远、变形,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石子猛地打散,碎成一片片,模糊不清。巷道、土墙、阳光、拴着的马——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变成流动的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颜料。我听见他的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还不曾问过你的名字——”
      “郝言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带着种本能的急切,像是怕一慢,就再也无法回应。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我像是漂浮在虚空里,又像是在不断坠落,无依无靠,只有手里的木牌,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温暖,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黑暗中,有光点开始旋转。
      那些光点很细很小,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却比萤火虫更密集,更规律。它们先是零散地飘着,然后慢慢聚拢,组成螺旋的形状,又变成星云的模样,最后交织成我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在黑暗中旋转、流动。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飘浮,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那些光点包裹着我,温柔又诡异。
      这是梦。我对自己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空洞。我一定是在喀什老城的某个角落里睡着了,也许是在某个废弃的巷道,也许是在某棵老桑树下,现在该醒了。
      可木牌还在我手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粗糙的边缘,感觉到那些刻痕抵着我的掌心,那股奇异的温暖,一直没有消散。
      光点突然加速旋转,转速越来越快,然后猛地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点——一个明亮得无法直视的点,像初生的太阳,又像炸开的星火。然后,它炸开了。
      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住光线。等那股刺眼的光芒渐渐淡去,我才慢慢睁开眼。
      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喀什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阳光余温的凉意,是彻骨的、带着湿气的寒冷,像冰水渗进骨头里,从指尖到脚尖,一点点蔓延开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砂石和干枯的枯草,砂石硌着我的后背,枯草带着冰冷的潮气,贴在我的衣服上,很不舒服。
      天是黑的,但又不是完全的黑。有星光,密密麻麻的星光,亮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泼洒在天幕上,星星大而明亮,触手可及,连银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泛着淡淡的银辉。
      我慢慢坐起来,头痛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钝痛,像是有人用裹了布的锤子,反复敲打我的后脑,昏沉得厉害。我抬手摸了摸头,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发丝和粗糙的尘土,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我环顾四周——
      废墟。
      我坐在一片废墟的中央。断壁残垣在星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墙体上布满了裂痕,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碎砖乱石堆在地上,长满了枯草。远处有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巨兽,更远处——是雪山。月光照在雪峰上,泛着冷冷的蓝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寒冰,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认得这个地方。虽然我从未真正来过这里,可我在无数张照片里见过它,在无数篇文献里读过它的描述。碎叶城遗址。这片被风沙掩埋了千年的土地,这片承载着无数传说和历史的废墟,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脚下。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某种腐朽的气味,还有雪山的寒气,刮在我的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我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还紧紧握着那块木牌,掌心的温暖,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珍贵。左手边的地上,有一卷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弯腰捡了起来。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破损得厉害,一碰就有细碎的纸片掉下来。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弄碎了。纸上的字迹,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太白的字,狂放、潦草,带着种不受束缚的野性,墨迹深浅不一,和我在巷道里看到的那卷纸,一模一样。
      是那首《短歌行》。
      可这只是半卷。从“苍穹浩茫茫”开始,前面的部分被撕掉了,断口参差不齐,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用手暴力扯裂的,还留着撕扯的痕迹。我把纸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要新一些,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字迹同样潦草,却带着几分仓促:“与君一晤,恍若梦寐。此半卷拙作,聊为信物。若他日有缘重会,当以全篇相赠。李白,开元廿四年秋于碎叶。”
      字迹在“叶”字后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墨色由深变浅,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笔锋仓促提起,来不及收尾。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比身上的寒冷更甚,顺着脊椎,爬遍了全身。
      他在这里写下了这行字。开元廿四年秋,他真的来了碎叶。他遇到了什么?是谁打断了他?那半卷诗,又去哪里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穿过断壁残垣,落在我的耳边,带着种原始的恐惧。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诗卷和木牌,环顾四周,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把诗卷小心地卷好,和木牌一起,塞进外套的内袋里,紧紧贴在胸口。这样,既能保护它们不被风吹坏,也能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我站起身,膝盖一阵发软,差点摔倒,扶住身边的一截断墙,才勉强站稳。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像潮水般裹住了我。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先是淡淡的鱼肚白,然后渐渐染上一层浅红,再后来,红色越来越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雪山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冰冷的蓝白色,渐渐被染上了一层暖意,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寒冷。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站在这片千年废墟上,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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