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为什么没走。”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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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尖锐又缓慢的眩晕，爬上将死之人的床榻，肺腑中好似在灼烧，却冷得出奇，手脚四肢都僵硬地发不上力。
脑中刺啦作响，宛如老旧的黑白电视机上的雪花屏，不停跳动的点构成了不规则的线面，霉菌般扩散繁殖，好似多日绵延梅雨季里爆发的瘟疫。
“呕！”
张开的嘴显得很空洞，呕吐出来的只有口水，混着撕心裂肺的声响，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让虫毛骨悚然。
守在裴燃病榻前两天两夜，海诺的眼睛早已红肿的睁不开，一张脸也肿胀地变了形，他哭着擦去裴燃嘴边的污秽，小心翼翼地用热水沾湿的毛巾轻轻擦拭。
大脑浑浊得宛如浆糊，像是有凿子在锉他的喉咙，裴燃看不清面前晃动的身影，耳边像是钻进了飞蚂蚁嗡嗡作响，晃动的光影化为怪状的时钟，锋利的针脚如刀将他切碎了。
“呕呕呕——！”
“血！血！！！”
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涌出来，身体越发轻松了。
海诺捧着满手的血污，整个虫都被吓傻了，回过神来，发出了肝胆俱裂地惊叫。
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凛冽的风呼啸着涌进来，漫天飞舞的大雪模糊了海诺的视线，六神无主的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一边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一边哭喊着救救首领。
要是此刻裴燃眼睛看得见，就会知道眼前这一幕有多么诡异，肿成猪头脸的海诺满地乱爬吱哇乱叫地糊了满地的血，堪比弱智的扫地机器人，把一滩血抹匀摊开，好端端的房间瞬间变成杀人现场。
裴燃感受到一双大手，用袍子裹住了他，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起了。
直到裴燃在他眼前被夺走，海诺终于透过肿胀的眼睛看清他喊来的“救兵”是谁，并不是荒原星的任何虫，他是兰卡纳星送来的恶毒战俘，是害首领生不如死的元凶！
“是你，是你！放下首领！！”
“你要带我们首领去哪！”
被刺穿的翅翼之上血色弥漫，布朗尼撑开翅翼，向荒原星的风雪深处飞去，海诺撕心裂肺的叫喊被抛掷脑后，不过瞬息就被荒原星的风声彻底淹没。
裴燃觉得冷，他听见了风雪的声音，簌簌的声音像是在撕纸，喉咙里满是粘腻艰涩的血腥味，但连日不退的高热终于有了减缓的迹象。
雌虫飞行速度很快，气流颠簸，他感觉自己被颠着揽得更紧了。
熟悉的高热，糟糕的时机。
轻微的颠簸晃荡着，像是童年时在小店门口唱着“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的遥遥椅，将裴燃模糊的思绪牵到了上辈子。
很久以前，初入虫族世界的裴燃也发过一次这样的高热，没有任何诱因，忽如其来的高热像是瘟疫，摧枯拉朽地击倒了他。
头痛欲裂，他张口想喊却出不了声，四肢仿佛被定死了，好似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同时在啃他的骨头，灵魂和肉|体都被寸寸剥离。
那时候他落了难，触怒系统的他失去了主角光环，被埋进了汹涌的泥石流等死。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剥离人类变为虫族的标志，他迎来了雄虫才有的第一次分化。
他依稀记得，那是一处矿洞。
缘分总是如此神奇，眼前再度恢复光明时，裴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点了篝火的洞穴，矿洞湿冷，边缘上布满了白色的霉点，像是发了霉的米饭长出纤长的绒毛。
熟悉的高热，熟悉的矿洞，熟悉的……
裴燃看见背对着自己的背影。
见鬼的缘分。
他并未感受到苔藓类腐烂的黏稠，他被裹得很严实，像是什么宝贝被里三层外三层得包好。
裴燃想不通，为什么布朗尼不离开，他已经完成了卧底任务，找到了星脉矿的位置，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他会联系兰卡纳星，联系军部，联系他的老师埃尔法，埃尔法也许会冒着免职的风险偷偷来到荒原星，又或者兰卡纳星的贵族会有其他意想不到的盘算。
但不管后续如何，布朗尼都没有继续待在荒原星的必要，他是SS级军雌，荒原星的虫民不知道布朗尼的真实实力，但他却再清楚不过来，荒原星这些没有指挥、没有先进武器的老弱病孺绝不是布朗尼的对手。
布朗尼留在荒原星的理由，他实在是想不到。
“为什么没走。”
寂静的洞穴冷不丁响起声音，布朗尼折断枯枝的动作一顿，扭头，他看见了裴燃正盯着他。
“你中毒了。”
“不是我下的毒。”
裴燃耐心等了许久，没有再听见布朗尼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对话已经结束。
“……完了？”
布朗尼“嗯”了一声，似乎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裴燃看了眼被宝成蚕宝宝的自己，从未设想过的荒谬想法在嘴边盘旋许久终于脱口：“所以……你是在救我？”
“嗯。”
火堆“噗呲”一声爆了火星，裴燃感觉喉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一噎，一瞬间，胸腔之中仿佛千军万马奔流，胃里下意识抽搐，他下意识捂住嘴，不想流露狼狈的一面。
眼前忽然多出一双手，犹豫一瞬，拢住散落的发丝，他的背脊被拙笨地触碰。
一下，两下。
不经意间手臂触碰，潮湿粘腻的触感，鼻尖猛地被浓郁的血腥味缠上。
裴燃猛地抓住了布朗尼的手，滚烫的脸上是烧红的眼，他看见了布朗尼面颊上炸开的鞭伤，鞭痕交错着朝着脖颈下蔓延，裴燃顾不上自己此刻狼狈地半趴在石头上，抬手拽开了布朗尼裹在身上破布。
血淋淋没一块好肉，浑身都被抽烂了。
“这是怎么回事！”
布朗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被扯开的衣服收拢，可一角被裴燃死死拽着，他扯了一下没扯回来，迟疑片刻后松了手。
裴燃多了解布朗尼啊，看见他这个死样，想到开头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他爹的是傻子吗！他们认定是你下毒害我对你用刑，你不会跑啊！我早就叫你滚了，你为什么不回兰卡纳星？就算你不回，你有手有脚还有翅膀，去哪里不行！”
荒原星的刑法是最原始的□□疼痛，远没有号称高级文明的兰卡纳星毒辣，以布朗尼的身手，即便身受重伤，他也能摆脱刑法的桎梏。
劈头盖脸一顿好骂，布朗尼听着裴燃粗重的喘息声，混着咳嗽，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来，撑在石头上的手臂发着抖，那颤抖顺着他死死拽着的衣服传到了他的身上。
害怕?
布朗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你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做什么！你……要弄给谁看！”
裴燃厌恶别人为他付出，尤其是布朗尼，他宁愿打碎了骨头往肚子里咽，任凭锋利的棱角割破他的咽喉食道，哪怕穿肠烂肚他也不在乎，但他却不能接受有谁为了他受伤，更受不了有谁因他而死，即便对方心甘情愿。
尤其是布朗尼。
老天爷惩罚他让他被布朗尼拴了七年，还不够吗！他害怕了，他不想纠缠了，不行吗！
为什么要把他弄到这里？为什么让他离开了又回来？死了纠缠还不够现在又把他活着捉回来！为什么又要让他变成虫？为什么布朗尼不滚！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为他收魂敛尸，为什么要守他的坟，为什么要用余生去怀念他！
曾经吞咽的不可言说的一切宛如逆流的河流，汹涌的逼着人当面呕吐出一颗潮湿的心。
裴燃咬着牙，将满溢到嘴边的声响吞了回去。胃里空空荡荡早已什么都不剩，难受的要命，刺得只有生理性泪水狂飙。
布朗尼不知道裴燃在生什么气，他也不知道裴燃为什么情绪如此激动。他想解释，他想说他是兰卡纳星送来的战俘，战俘受辱是很正常的事，在荒原星和兰卡纳星握手言和的特殊时期，他的言行举止会关系到两星球的邦交，这种时候，荒原星的领主忽然中毒，他的嫌疑最大，他不能跑，跑了就是坐实了嫌疑，受刑不过是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
布朗尼莫名没有说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他有种感觉，他的这些解释只会火上浇油。
他闭上了嘴，说出了最常用的话。
“对不起。”
粗重的喘息声骤停，起伏不定的胸膛中，有什么东西要炸开，裴燃死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致歉的雌虫，遍体鳞伤的躯体之上，尚未凝结的血顺着翻滚的皮肉滑落，雌虫低着头，敛眉顺眼。
迟滞的疼痛席卷心脏。
“对不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他只是习惯了道歉。
裴燃厉声呵斥：“闭嘴！”
洞穴骤然安静，只有呼呼作响的风雪声不停，火堆偶尔爆出零星火花，衬得裴燃的怒气越发张牙五爪。
低眉顺眼的雌虫忽然抬头，火光倒映在他眼中，沉寂的湖面像是有什么在跳跃，他说：“有虫要害你。”
“操。”
裴燃捂住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为什么没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