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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险途并辔平魔乱 禁苑孤灯照国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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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见遗箭身形如流星赶月般绝尘而去,当即飞身掠至他跟前横身一挡,眉峰紧蹙,厉声道:“你要做什么?此时你若是被抓住,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遗箭并未与他对视,目光清淡地投向不周山层峦叠嶂之处,他沉声道:“我是上古神器,可不是你们这般瞻前顾后的懦夫。那九头妖相繇折辱欺骗于我,此仇不共戴天,我不能容许他再活在世上。”他沉吟一瞬,双臂环胸看向哪吒,语气带着几分桀骜的挑衅:“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去?带着那些畏首畏尾的累赘,只会碍手碍脚。”
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骤然闪过一抹森寒芒光,刀锋嗡鸣震颤,似有即刻便要劈向遗箭的架势,他面带愠色,却终究顾念大局,强压下了翻涌的怒火。小龙女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淡淡摇头,眸中无波无澜,对遗箭的妄言仿佛全然不以为意。唯有雷震子攥紧拳头举至胸口,愤愤不平道:“你狂什么?分明是心里没底,想拉哪吒给你壮胆!”
“我无需任何人壮胆。”遗箭缓缓抬眼扫向众人,眸中竟浮起孤绝悲壮之色。经这十几日的世事磋磨,他眉目间已不似初化形时那般枯槁无活气,眼角眉梢渐渐沾染了红尘俗世的嗔恨痴怨。
“只是我若失手,被相繇控制,哪吒可以立即杀死我。”他语气决绝道,“我这般神器,清清白白降世,绝不能沾半分污名,更不能助纣为虐,让恶魔复生。”
众人闻言皆微怔,小龙女垂眸暗自思忖:此人曾为一己私仇,便要射杀太阳神鸟,全然不顾苍生安危,彼时在旁人眼中,与那些恶魔何异?如今倒顾念起自身清白,不愿同流合污,实则连基本的善恶都拎不清,果然性情乖戾。但此人撞上了哪吒一番赤忱,一腔热血,却接连几次吃瘪,占不到半点好处。看来万物相生相克之说,果然不假。既如此,让哪吒与他多些牵扯,或许结果会出人意料。
“凭什么听你安排?我和哪吒从来都是不分开的!”小猪熊的叫嚷陡然打破了沉默,它从雷震子的风雷鼓上一跃跳入哪吒怀中,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襟,噙着眼泪道:“哪吒,别再把我留下了!我要跟着你,你去哪,我便去哪,就像从前那样!”
姜子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的确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合适的人选了。”
哪吒对遗箭与姜子牙的话不置可否,先抬手轻轻顺了顺小猪熊的脊背,温声安抚几句,应允带它一同前往。念及重逢未久便又要别离,他转身走到小龙女面前,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的身影,似要将她此刻的一颦一笑都刻进心底。
小龙女正低头思索着哪吒与遗箭的相处之道,忽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抬眼便撞进他盛满不舍的眼眸。“小龙女,我要同遗箭去会会那相繇,”哪吒温声道,语气中带着坚定,“待我从他手中夺回神斧,一切便还有希望。你……”话到嘴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诉说心底的牵挂。
小龙女含笑望着他,抬手替他理顺不知何时缠在红缨枪上的混天绫,语声中带了一丝俏皮:“你自去便是,何须同我说这些?我又不是小猪熊,难道还会拉着你哭闹纠缠一番?放心吧,我与雷震子同姜爷爷和杨戬大哥在这里,做你的后援。”
哪吒的目光在她脸上又流连了片刻,终是重重一点头,抬手将小猪熊抱稳,转身向众人颔首告别。遗箭早已不耐,见状当即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率先向不周山深处掠去。哪吒紧随其后,金光与流光交织,渐渐消失在层峦叠嶂的阴影之中。
不知不觉便已入了秋,镐京的秋夜已带霜寒,宫室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崇明殿内,灯火昏暗,姬发披衣坐于案前,案上记录政事的甲骨已堆积如山,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的血丝愈发清晰。自牧野一战定天下,周王朝定都镐京已有一载,可他夜里总难安睡,便是入睡时也常常噩梦连连,时而梦见商纣的血溅在鹿台的火中,时而梦见商朝遗民的乱兵踏破城郭,时而梦见百姓流离失所的哭号,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心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榻边小几上,一只粗陶小杯盛着温凉的蜜水,杯沿还留着孩童浅浅的指印。那是长子姬诵睡前特意嘱咐宫人备好的,年仅十岁的孩童,虽尚不解朝堂重负,却瞧得出父王日夜操劳,总学着大人语调说着“蜜水甜,能缓解父王为国操劳的辛苦”。此刻姬诵在一旁的榻上睡得正沉,一张小脸上眉头却微微蹙着。邑姜近日回了母族探亲,姬发便将姬诵的卧榻安置到了自己的寝宫之中。他晚间理政,小小的孩童每日都信誓旦旦地要陪着父王,却总是早早便在旁撑不住沉沉睡去。
姬发扶着桌案,缓缓平复着稍显急促的呼吸。天下初定,殷商遗民未服,宗室诸侯各怀心思,井田制推行遇阻,边患警报亦时有传来,更兼先前天地失日,民间流言尘嚣而上。自姜子牙前往不周山探寻太阳不归之事,没了丞相从旁襄助,姬发更比往日忙碌数倍,日日与群臣议事至深夜,眉宇间的郁结越积越深。所幸哪吒一行人近日终是解救了太阳神鸟,大周百姓与天下生灵,才得以重归寻常生计。
姬发路过榻边时,忍不住俯下身,轻轻抚平儿子蹙起的眉头,姬诵在睡梦中呼吸清浅,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那一点温热触感,竟让姬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不过与邑姜分别数日,思念却在此时翻涌而上,他望着儿子恬静的睡颜,暗自思忖:若是邑姜见了这般光景,不知会作何言语。
“王兄。”门外传来的轻缓的脚步声打断了姬发的思绪,周公旦捧着一盏温热的汤药进来,目光扫过榻上的姬诵,不自觉压低了声音:“王兄仍未安寝?且将药饮了,早些歇息吧,诵儿还盼着晨起王兄陪他习字呢。”
姬发颔首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焦躁,他索性敞开心扉,将梦中乱象与满心疑虑一并对周公旦道来:“朕近日频做异梦,不知是凶是吉。周邦虽顺天命取代商纣,成为天下之主,然国土远不及殷商辽阔。如今四海之内,诸侯与殷商旧部仍虎视眈眈,这天下,当真能稳得住?朕百年之后,又能留给诵儿一片怎样的江山?”
周公旦在他对面落座,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王兄此梦,非单纯凶吉可解。梦见商纣之火,是上天警示我等以史为鉴;梦见百姓流离,是王兄心怀苍生的写照。昔者大禹治水,九年方成,如今我周室初立,百废待兴,些许波折本是常事。王兄以仁德定天下,得百姓拥戴,凡事只需循序渐进。恕臣弟直言,诵儿聪慧懂事,他日必能承袭王兄仁德。王兄本是天命所归,又有臣弟与姜丞相辅佐,更有这般长子,王嫂那般贤后,假以时日,何愁天下不定?”他顿了顿,又轻声道:“王兄所忧,是社稷之重,而非一己之私。心有牵挂,故梦有所示,只需放宽心怀,凡事与众臣商议,不必独担万钧之重。便是为了诵儿,王兄也当保重龙体,不可忧心太过啊。”
武王闻言,心下稍稍宽慰,目光落在榻上儿子恬静的睡颜,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只是眉宇间的郁结,终究未能全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