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平安药店 旧人重现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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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邱时稔在沙发上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昨夜他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停了，久到楼下的路灯一盏盏熄灭。
后来他挪到沙发上，蜷成一团，像在狱中睡惯了的姿势——面朝墙壁，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护住腹部。
窗外响起垃圾车的声音，倒垃圾的工人吆喝着什么。
楼下的包子铺开了门，蒸笼的热气升腾起来，混着清晨的雾，在路灯的光晕里翻涌。
邱时稔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男人——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额头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
他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直到水龙头的水凉透手指。
冰箱里确实有胃药。
白色瓶子，标签上写着“一日两次，饭前服用”，是温景然的笔迹。
他倒出两粒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七点半，他下楼去药店。
平安大药房的玻璃门擦得很亮，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时会叮当作响。
店里飘着中药的苦味，混着西药的清凉，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药品，从感冒药到降压药，从创可贴到血糖仪，一一拜摆放整齐。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苍白的后颈。
她正低头整理处方单，听见门铃声抬起头。
是林薇薇。
七年不见，她老了许多。
不是容颜的衰老，是眼神。
曾经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科研的热忱，亮得像实验室的镁光灯，如今那光熄了，只剩下一潭深水，沉沉的，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看见他时，手明显抖了一下。
“时……时稔哥。”
声音发飘，像踩在虚处。
邱时稔点头，没说话。
“温……温景然说给你找了份工作。”她低头整理单据，不敢看他，“就是这里，药剂师助理，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帮顾客找找药，整理一下货架，工资不高，但……”
“没事。”他说。
林薇薇这才抬头看他，眼眶微红：“你瘦了好多。”
他依旧沉默，在狱中他学会的事，第二条就是：不解释，不回应，任何回应都会成为被人利用的缺口。
林薇薇也不再多说，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件白大褂，递给他：“你的，洗过了。”
他接过白大褂，抖开披上。
布料上有消毒水的气味，和实验室当年的一模一样。
邱时稔抬头看向林薇薇。
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女研究员，如今肩膀塌着，背微微佝偻，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她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淡红。
他移开视线，拿起抹布开始擦货架。
林薇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整理她的处方单。
药店里的电视一直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噪音。
早间新闻播完了，接着是本地台的民生节目，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今天的头条。
没有人真的在看，那画面只是晃动着，填充沉默。
邱时稔擦着货架，偶尔瞥一眼电视屏幕，权当打发时间。
画面切到一则文化新闻——本市举办读书节，各大媒体参与报道，镜头扫过展台，扫过人群，扫过一排排书架。
然后镜头定格在一个采访现场。
女人坐在镜头前，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了，齐耳，露出清瘦的脸颊。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群山起伏，一个小女孩站在山巅，仰望天空。
屏幕上打出字幕：《山外来信》作者、资深媒体人夏小满。
邱时稔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镜头推近，给了夏小满一个特写。
她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千百遍，只剩下一个轮廓。
邱时稔握着抹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视继续响着，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抹布划过一瓶瓶药，划过一盒盒胶囊，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店门的风铃响了。
温景然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看见邱时稔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向柜台。
“薇薇，给你带了些橙子。”
林薇薇接过袋子，勉强笑笑：“谢谢。”
温景然站在柜台边，视线飘向邱时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见电视上正在播夏小满的采访，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那本书卖得不错。”他低声说，像在解释什么，“前几天还上了畅销榜。”
邱时稔没接话，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儿歌，欢快的，和药店里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温景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音量不大，但药店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那声音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温景然迅速捂住话筒，侧过身去，压低声音说：“念念乖，爸爸在忙，一会儿就回去。”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小女孩的声音黏黏的，撒娇的，像刚睡醒的小猫。
邱时稔擦货架的手停住了。
念念。
是电视报道里夏小满的女儿。
爸爸。
温景然的女儿。
温景然和夏小满的女儿。
三块碎片在这一刻拼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锋利得像刀片，划开他刚刚结痂的心脏。
他背对着温景然，背对着柜台，背对着那通电话，手握着抹布，指节泛白，白大褂下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温景然挂断电话后，沉默了很久。药店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
“我得回去了。”温景然的声音有些艰涩，“念念……她在等我。”
门铃响了，又归于寂静。
到了下班时间，邱时稔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柜台后面。
走出药店时，暮色已经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群匆匆赶路，有说有笑，有吵有闹。他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河流，无声无息。
回到家，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拿起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夏小满瞪着他，鼓着腮帮，眼神嗔怪，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放下相框，走进卧室。
那个蓝色书包还放在枕头上，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坐在床边，看见了枕头旁边的那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发夹，深褐色的，塑料的，很普通的那种，上面沾着一根长长的头发。
它被放在枕头边，像有人特意留在这里的。
他拿起发夹，翻来覆去地看。
那根头发绕在发夹的弹簧上，缠得很紧，像不肯松开的手。
记忆的闸门忽然被撞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平安药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