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崃碎

3、暴力

　　越往刘琪尔的家走，路灯就越暗。骆湛英送刘琪尔到家楼下之后，转身要走时，被刘琪尔叫住了。

　　“这周末你有空吗？我也想带你去个地方。”

　　骆湛英回头看向她，“有空，周六我来这里找你。”

　　骆湛英说罢就走了。刘琪尔望着她的背影，思绪万千。她觉得自己能感受到骆湛英的感受，骆湛英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她觉得骆湛英让她的所有情绪和思绪落地，好像变得真实可感了起来。

　　她曾以为，父母喜不喜欢她不重要。现在她却为此感受到了深深的受伤。

　　刘琪尔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手里的项链。她决定给骆湛英回礼。

　　她不知道对方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于是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打算写封信。她写了好多话，忘记了自己曾经面对八百字的作文都头疼不已。

　　她幻想用自己的一字一句，冲淡骆湛英母亲遗书上的一字一句，要像洪水一样把那些刺人的字句全部冲淡、冲散。

　　周六来临时，刘琪尔起得很早，她思考穿什么衣服，化什么样的妆容。她忙活了一上午，直到骆湛英发来信息催她下楼，她才着急忙慌地拿上包、手机和信。

　　她为这个约会推掉了跟兰姐的局。

　　刘琪尔跳着下楼梯，看见骆湛英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在刘琪尔眼里，这样简单的搭配还是让骆湛英穿得很出色。

　　刘琪尔向骆湛英展示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好看吗？”

　　“好看。”骆湛英点头。

　　一路上骆湛英没说什么话，刘琪尔却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看的电视剧和综艺、喜欢的明星、喜欢听的歌。

　　“我不喜欢听歌。”骆湛英时不时地回应一句。

　　“那你总塞着耳机。”刘琪尔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我在听凶杀案，有时候听英语文章。”

　　骆湛英解释后，刘琪尔一时语塞。

　　“我也不太看电视剧，我喜欢看纪录片。”

　　“你们好学生都爱学习嘛，我知道。”刘琪尔努力想憋出点什么话。

　　“不是爱学习，是纪录片讲得很有趣，实际上对学习也没什么帮助，”骆湛英温和地回答，她看上去不像在谦虚，“我也看电视剧，不过我喜欢看以前的老剧。”

　　“多老的剧？”

　　“神雕侠侣、金枝欲孽、康熙王朝、红蜘蛛、三国演义、大宋提刑官……之类的，”骆湛英歪头回忆着，说罢看向刘琪尔，“像你看的什么天上神仙谈恋爱的电视剧，那种也太鬼扯了。”

　　“神雕侠侣就不鬼扯了。”刘琪尔心中略有不满。

　　“神仙怎么会谈恋爱呢，他们都掌管人间琐事，婚丧嫁娶衣食住行，每年有那么多人去寺庙还愿，而且按道理来说他们早已参破人生本质，爱恨嗔痴七情六欲都已经返璞归真。”

　　骆湛英说了那么多神神叨叨的东西，刘琪尔一概听不明白，她只问：“那你说什么是人生本质？”

　　“空来空去，道家说‘致虚极，守静笃’，人生的本质就是人本身，其他都不过是附加之物。”

　　刘琪尔很想听懂骆湛英说的话，她内心本来是不屑的，但是她又不想在骆湛英面前显得太肤浅纯朴，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回应。

　　“你不用想这些，这些都是生活在极大不平衡状态下对自身的规劝而已，你如果不觉得生活里有什么不满足和不开心，为什么要去思考这些东西。”

　　没想到骆湛英率先开口抚平了刘琪尔内心的焦虑。

　　“你说得对，人嘛，开心最重要了。”

　　刘琪尔笑得那样灿烂，像个孩子一样。她带骆湛英来到镇角落废弃的游乐园，这里的设施年久失修，四处都灰扑扑的，阴沉沉的。滑滑梯上全是沉积的灰尘，秋千早就被拆得只剩一圈铁杆，健身器材也是锈得不成样子。

　　自从镇上的商业越来越完善，这里早已人迹罕至。

　　“为什么带我来这？”骆湛英不解。

　　“因为这里有我很难释怀的东西，”刘琪尔看向地上的一盏青蛙灯，它早就不再发光了，“我很小的时候，跟妹妹经常来这里玩，我们放学就拿着零花钱去那个已经报刊亭里买零食，然后坐在那个小熊板凳上聊天。”

　　“后来我认识了兰姐，见识了不一样的生活，成绩越来越差，父母就不让妹妹跟着我一起玩，他们每次放学就等在校门口把妹妹接走。”

　　刘琪尔用纸巾擦干净座椅，跟骆湛英坐下之后，继续说：“我记得初二暑假，我和刘婉尔来这买糍粑吃，婉尔坐在这里，我走到那边去找卖糍粑的婆婆，”她用手指了指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然后就听见附近有尖叫声，我一开始只是好奇，就往外伸脖子看，回过头的时候妹妹已经不见了，我急忙回去找她，杨阿姨家那个疯子就拿着一把水果刀出现了。”

　　“那个疯子笑得特别吓人，留着口水把我盯着，我吓得拔腿就跑，他就在后面追我，我一路跑到派出所，那个疯子才被警察制服，我被吓得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妹妹已经在家坐着了。”

　　刘琪尔说到这，眼睛里的伤心几乎要溢出来。

　　“我妈说她和妹妹在后面大声叫了我，看我不应，只能先跑了，我又没手机，”刘琪尔无奈地耸肩，“不过这件事之后我闹着让他们给我买了手机，也不算亏。”

　　骆湛英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天悯人的表情看着她。刘琪尔原本还想轻松带过，不知怎的眼泪就是没收住，像决堤一样哭了出来。骆湛英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她的眼泪沾湿了她的短袖。

　　“我真的那么坏吗？”刘琪尔怕哭花自己的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眼泪，她害怕被骆湛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是喜欢上一个人时，靠近对方不由自主紧张导致的。

　　“我觉得你不坏。”

　　“为什么？”

　　刘琪尔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骆湛英却不言语，只是安静地看了刘琪尔一会儿，才欲盖弥彰地说：“你没见过真正的坏人，你顶多就是没那么守规矩，没那么听话，你没有伤害过别人，这不是坏。”

　　这句话听得刘琪尔颇为心虚，她想起自己跟着周文靖和陈婷孤立过的同学，她们倒是没有拿那些女生怎么样，就只是不跟她说话，在背后说些莫须有的谣言而已。

　　这样算是孤立吗？谁让她们长得那么一般，性格也不好，成绩也不好。其实大家都不喜欢她们，只是刚好借了刘琪尔不喜欢她们的理由而已。

　　“那你说……不跟一个大家都不喜欢的人说话，算是做坏事吗？”刘琪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你怎么知道大家都不喜欢那个人，你会读心术？”骆湛英反问。

　　“哎呀，你还优等生呢，有些事情就是很微妙啊，有些人她们就是有让所有人所有事都变得很尴尬的能力，所以大家都不太喜欢跟她交往，简单来说就是……没什么人格魅力吧。”刘琪尔理所当然地回答。

　　“个人情绪变成群体情绪会演化成暴力，人格魅力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东西，或许让事情变得尴尬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在群体里所有人的共同作用。”

　　骆湛英又是一套刘琪尔费解的长篇大论。

　　“搞不懂你说的这些东西。”

　　“讨厌别人是你自己的自由和权利，但你不能因为讨厌别人故意侵犯别人的边界，例如名誉、交友自由或者人格。”

　　骆湛英说得十分严肃认真，让刘琪尔又心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