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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炼还记 ...

  •   炼还记得惠真。

      准确来说,是记得她的长相与那晚上发生的事情,而非惠真这个名字。

      毕竟不管是黑马还是白马,他们可都不会多此一举地去了解拍卖品原来的名字,然后再一个个写上去供那些富豪欣赏参观,他们那帮钱多到只会关心自己能不能像深潜者一样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而不是货物名字。

      “如果不是你的小男友特意发短信向我求助说新宿到处都找不到你,你以为我就愿意出现在这个三不管的破烂地区吗?”

      “还有好久不见,貘。”

      但面对这个在他看来缺少应有礼节的无礼动作,炼也只是微微侧身躲过了惠真的破防指认,又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不算友好地啧了一声。

      显然,炼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并不算好,但还是没有忘记自己应保持的礼貌,对许久未见的赌友斑目貘打一声招呼。

      他原本都已经决定忙完黑马那边加塞过来的委托以后,就和歪一块去最近的新宿寄席欣赏魁生今晚在那的寄语。

      要知道魁生已经不止一次在短信和电话中明里暗里地说过自己怎么都没来看他的表演,是不是除了他之外又有新看好的落语家之类的抱怨,而他也早已在昨天的短信里承诺过对方下次休息日一定会来看他表演。

      结果呢?现在好了,一通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解释具体内容的求救短信和出现在这里的赌郎公证人不仅把自己拉入了临时有事没法去但又没法向对方好好解释的死循环,还弄得他欠了折原临也那家伙一次人情。

      要不是那个半只脚都已经踏入棺材的老不死提前叫来了「公证人」,自己都想直接用随便从脑子里搜出一个能让惠真从天台逃走的法术算了。

      你问为什么这些人里不包括斑目貘和他带来的小弟?比起相信斑目貘会在这种小场面需要自己的帮助,炼更相信九重大郎会被对方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

      不客气地用代称来称呼九重大郎,如果不是自己放在口袋里的手稍微有些拿出来的动静就会迎来桃次歪的死亡凝视,炼一定会选择在这种糟心的环境和心态的双重加持下狠狠抽上一根,思考着自己事后要如何向魁生道歉。

      “零……?你是怎么找到零,不对,零是怎么找到你?!”

      被炼在不耐烦间透露出来的内容震惊,惠真倒吸了一口凉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木仓般企图从炼的口中再次得到一个否定回答。

      但这次,回答她的却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先把你指着炼的那只手放下来,再来讨论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吧。”

      站出来不客气地指出了那个被惠真刻意隐瞒到现在的身份,桃次歪仍在微笑,但任谁都能听出来,他的话语中绝不存在商量的可能。

      说出来可能都没人相信,如果惠真能够表现出她半分平常应有的社交能力,和炼有一段简单的友好沟通(或是表现出一个不错的求人态度),他都会像现在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桃际右京一样,待在炼的身后充当一个拥有不小碰撞面积的背景板。

      但结果显而易见,比起在意桃太郎这个身份对鬼代代相传的憎恨感,桃次歪更加无法容忍惠真对炼表现出来的无礼态度。

      “再有下次,或者如果你现在仍在发热的头脑还没有降温,我也不介意用稍微粗暴点的方式来帮你永远冷静下来,漏网之鬼。”

      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强硬语气配合上嘴角边那个几乎横跨了一侧的粗长疤痕在他人眼里有多么吓人,桃次歪微笑着说出了让人完全无法置之不理的沉重威胁。

      “‘鬼’是什么,惠真小姐难道不是跟我们一样的人类吗,貘先生?”

      尽管这并非梶隆臣有意借此问题打破凝聚在屋子内的沉重气氛,但他又不得不,从夜行妃出场后那些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来的专有名词实在超出了他一个晚上所能承受的理解范围。

      “嗯……在这里进行详细解释的话会在时间上稍微有些来不及呢,小梶,你就姑且把惠真小姐当做那种只有在都市传说才会出现的超人A吧。”

      什么叫做超人A啊,而且惠真小姐这套街上常见的地雷系打扮和她现在这个仿佛遇见了天敌的惊恐表情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吧。

      尽管在内心吐槽着斑目貘这套连自己都能看出来的敷衍回答,但事已至此只是在里世界大门外晃悠,连门框都没摸到的梶隆臣也只能相信这位帮他脱离了债务的恩人所给出的解释。

      毕竟直到今天晚上跟着九重大郎在废弃大厦门口遇见在不远处徘徊,寻找九重大郎进行赌博的惠真之前,他和对方压根就不存在一丝认识的可能,对斑目貘的发问也只是出于他的好奇,而不是必须要知道的真相。

      “哦,这位小弟真是说了一个不错的比喻呢,但真遇到的时候可不能真的把‘鬼’当作超人A来对待啊,特别是现在。”

      眼见桃次歪已经亲自揭露了惠真的真实身份,桃际右京也只好挠了挠自身后脑勺早就被手逑剪得如同狗啃般的深紫色头发,脸上带着意识到“自己又要加班”的无奈微笑,从炼的身后站出来。

      早在楼下冰鹰零向他们求助的时候,桃际右京就已经凭借桃太郎的经验看出了他的真实身份,但基于自己此刻并不处于拥有加班费的加班时间,加之他不愿过多在不了解的第三方面势力面前节外生枝,他原本还想对其和他的小女友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态度。

      但这或许是桃太郎与鬼之间无法逃避的宿命吧,又或者说连这无常的命运都要为桃次歪那份任谁都会觉得沉重的敬爱之心让路,桃际右京只得被他不看场合的维护牵连着下场。

      嗯,这里的不看场合是具有讽刺含义的说法。

      “毕竟你说的这些比喻可是像你们这种拥有人权的人类才有资格被这么形容,‘鬼’这种既不是人类,也不配拥有人权的东西可没有资格被你们当作同类来对待。”

      没有错过惠真骤然变得难看不少的脸色,桃际右京却不会认为自己说得哪里有错。

      他的父亲的确是鬼没错,他的这番话也的确是把自己这种半人半鬼的混血都含沙射影地骂了一遍,但这也是他成为杉并地区的副队长,不,成为桃太郎以后必须接受的观念。

      为了守护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妻子和手逑),桃际右京对这样极端的偏见甘之如饴。

      “你这个混……”“夜行先生,可以快点进行「赌郎」的判断吗?”

      几乎是无法按耐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惠真快步冲上前准备一把抓住桃际右京的衣领,但比起她的愤怒被自己的行动具现化,在她的脸被桃次歪的手触碰到之前,拐杖敲击着地板所发出的沉重咚咚声与拐杖主人——九重大郎的询问接连打断了这场即将在人与鬼之间引燃的争执。

      “真是一段让人提不起半分兴趣的无聊争执,果然不管是年轻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对你们‘桃太郎’与‘鬼’之间代代相传的斗争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即便因为自己的评价而代替了桃际右京遭到惠真的怒视,九重大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面具坐在椅子上,转头就对三人中最先说话,也是在他判断里最有可能是领头羊的炼说,

      “至于你们三位,特别是你,连我这个老头都知道的首藤医生,如果不是特地过来参加这次赌局的话,奉劝还是趁赌局开始之前赶紧离开这栋大厦比较好。”

      既然已经有了稍后能让自己享受绝望悲鸣的对象,九重大郎自然不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

      如果不是他身后喘着粗气的罗敦与他方才在斑目貘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癫狂模样,或许任谁都会把面前这个微笑得脸上褶皱都完全展开,似乎还在好心劝阻着炼等人离开的老人当做一个路边随处可见的老头。

      “你头骨里面的前额叶到底是早就被你做实验消耗殆尽了,还是变成恶心的鼻涕流出来了?竟然还有闲心在我的面前装一个假惺惺的好人。”

      “真是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的恶心和伪善。”

      任由口腔内刺鼻的薄荷味直冲自己脑门,炼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却没有因为九重大郎的提醒有半分好转。

      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要让敢在自己面前提到“首藤”这个姓氏的九重大郎不管是在赌局内还是赌局外都输个精光。

      “我们参加这次赌局,所以请快点像对面那个还在身体力行地浪费公共设施的老头说的那样决定出恰当的赌注,夜行先生。我晚上还有别的安排,要赶紧把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家伙带出去交给她小男友。”

      “还是说你这个只会欺凌弱小的战争狂需要我像你一样,把我的专属公证人叫过来才敢开始赌局?”

      淡然无视了“我不叫喂我叫惠真”与“炼也不需要记得你名字吧”的混乱背景音,看着九重大郎因为自己不留情的挑衅话语而变得扭曲的脸色,炼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果然想要保持好心情的秘诀还是得把自己的坏心情传染给其他人。

      终于舍得放过嘴里那颗被自己咀嚼得嘎吱作响的薄荷糖,把它一口咬碎吞入腹中,同样是赌郎会员,大多数时候却吝啬到不愿呼唤自己专属公证人的炼想。

      “……请快点决定好赌注吧,夜行先生。”

      即便被炼气得想要把手杖里的短剑反复插进对方的头盖骨,迫不及待地听到他求饶的痛苦悲鸣,但九重大郎还是在自己即将发怒的瞬间恢复了脸上应该保持的表情,微笑着催促站在一旁许久的夜行妃古一。

      “即便履行赌约的其中一方存在着超出了正常人类范畴的生物也不惜开启游戏吗,既然如此,恕我再次向各自确认一下,双方是否还需要继续履行原来的赌局要求,亦或是在此基础上继续追加等额注码?”

      对九重大郎短时间内反复变化的神情采取了公证人一贯具有的漠视态度,而面对双方都代表着确定的沉默,夜行妃古一再次鞠躬,高声说出了这场赌局的规则,宣布开始。

      “如果没有疑问,那就这么确定了!”

      “游戏开始!!”

      ——
      “要再和我来一次怡情的小赌吗,炼?”

      在漆黑的楼梯上以一种缓慢却不会停下的速度向上行走,斑目貘喘着粗气,试图与跟在他们身后的炼开启一个用以缓和气氛的话题。

      斑目貘承认自己带着梶隆臣和九重大郎进行赌局是为了重新获得赌郎会员权和打手,但单独找上门想要跟九重大郎进行赌博的惠真与连带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赌友相逢场面显然不在他原先安排好的计划。

      至少在斑目貘设想的计划中,他们会在一场盛大到全东京的电视台都会播报关注的赌局里相遇并履行曾经的赌约,而不是在这栋臭味熏天的废弃大厦里因为一场意外而开始时隔多年的偶遇。

      更别提他能看出来对方已经快要失去耐心,准备用只有他才能使用的那些超自然魔法快速完结这场赌局。

      虽然比起因为心脏问题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梶隆臣背上的自己,只是从九重的房间出门到现在,就只是在沉默跟着自己的对方反而显得格外正常,但曾经与炼在赌桌上打过不少次交道的斑目貘明白,身后这个看似一切正常的家伙绝对是这么想。

      不如说,“正常”这个形容词对于斑目貘这位与里世界死死绑定的赌友来说就已经是一种“不正常”了。

      “你先说。”

      好吧,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但起码还愿意与自己交谈,而不是像对待别人一样一言不合就用那团看着就会倒胃口的血肉把自己嘴巴封起来。

      斑目貘如此安慰自己,毕竟他这位情绪算得上阴晴不定的赌友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干过前一秒还在勉强和别人和颜悦色地交谈,后一秒就让人左手迅速干瘪成枯枝的事情。

      “30分钟,我们就赌30分钟以内我能不能靠自己和小梶的力量逃出这栋大厦吧,你觉得如何?”

      半个小时足够了。斑目貘想,毕竟在他的设想中,除了获得打手(马高)这段无人能够预料的过程大概率会超过计划内预留的时间,其他未提及的要素都不过是赌局内用于炒热终局气氛的谈资。

      “……真是在时间安排上有够歹毒的怡情小赌,知道或者不知道的都以为你是想让我患上压力性胃疼,不过看在足够有趣的份上,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你这次的要求。”

      尽管对这个在其他人看来都屡见不怪的时间限制提出了个人异议,但炼最终还是同意了斑目貘的要求,只是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赌局内额外的赌约而变好几分,正相反,炼更想拿出口袋里的烟吸上一口。

      这还是斑目貘在2001年4月9日进行的30分钟“以下犯上”失败后他俩第一次见面,但炼丝毫没有对他产生一丝多年不见的熟人间应有的怀念。

      他还宁可斑目貘自那以后在里世界销声匿迹。

      “按照你的要求,从现在开始的30分钟内我都不会有任何行动,只要那个老不死和他手下的人不主动来招惹我,我和我的人也不会主动出手,只会围观你们的行动。”

      “成交。”

      生怕炼反悔似地快速答应了他的要求,望着斑目貘脸上以前大获全胜才会出现的得意微笑,炼有一种自己似乎又一次踏入了对方圈套的错觉。

      或许也不是错觉?但只要能快点离开这栋大厦拿到手机和魁生道歉解释一条龙,自己又充当一次斑目貘计划中的背景或是推动者也不是不可以。

      炼要承认,斑目貘每次把自己的行动列入他计划之内的时候,总是掐准了那个时间段的他几乎都在忙于另一件事而无心去找对方算账。

      算了,反正自己还欠着他的人情,这次就当还人情吧。他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但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炼的人了?

      彼时还在当个以眼杀人真英雄的桃际右京与惠真又在此刻舍弃了桃太郎与鬼的隔阂,想要反驳炼口中关于“我的人”的具体含义,但一看到压根就没把眼神分给自己的对方与乖巧地站在对方身后等待指令的桃次歪,他们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这是故意遗漏了自己,还是说已经把自己列入其中?一人一鬼都已经对这个问题有了各自的看法,也已经做出了不同的决定,产生了不同的情绪。

      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的话……/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问题的话……

      这个白大褂混蛋竟敢把自己放在了……/那对自己来说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那个看上去就有不少故事,还和貘先生很熟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望着现在那道只是静坐在屋檐上仰望夜空,全然没有理会底下他人争执和第三者火上浇油的高瘦身影,梶隆臣认为自己想破脑袋都没有办法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得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此刻的他已经听从斑目貘看似无厘头的命令跨过安全的栅栏,随时做好了要把敌人拉下马的准备。

      “小梶是在想我和炼的关系吗?”

      犹如初见的幽灵那般蹲在梶隆臣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在看到思考着事情的对方显然是被自己神出鬼没的身影而吓了一大跳的模样,斑目貘甚至开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们可是一对仅限在赌局内才会存在良好交流关系的友人。”

      还未完全变成自己手中棋子的梶隆臣大概是不会理解自己这句话的潜在含义,认为自己只不过又在用那些高深莫测的话语来应付他。

      已经能从对方生动形象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他对自己这段话独特的个人理解,但斑目貘也并不气恼,因为他相信梶隆臣会在这场不到半小时就能结束的赌局中理解这句话。

      没错,半小时就能结束。与已经准备好,跃跃欲试等待着假想敌到来的桃际右京对上了视线,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相同的微笑。

      ——
      这个要求里有不少可以钻的空子。

      只是刚听到炼与斑目貘定下的赌局要求,桃次歪就迅速判断出那短短的几行日文中明显存在了三四处连他都可以利用的可乘之机。

      但他即没有提醒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那些漏洞的存在,也没有用某些小动作去瞒着对方善意提醒打赌的另一方钻空子。

      只是嘴角轻微弯曲,重新在众人面前露出那副内在意义空空如也的微笑,桃次歪安静地站在炼身后,等待着他下一步对自己的安排。

      这并不代表桃次歪不具有自我思考的智商与独立意识,而是他相信现在的一切都是炼的有意为之,自己与桃际副队长乃至那个蹲在墙角啃着指甲碎碎念的鬼,肯定也会像按兵不动的国际象棋般,在不久后的将来起到各自的作用。

      没错,就像那个满是漏洞的赌约。

      “需要有第二只黑羊吗?”

      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个武装到牙齿,却被桃际右京一脚踢飞的雇佣兵,桃次歪很快就对其失去了兴趣,扭头询问坐在一旁围观的炼。

      他要承认自己在察觉到炼在情绪上比平日都要反复无常的过快转变以后,是带着一部分想要看到对方生气面孔的恶趣味心态去询问,但更多的还是用这句简单的询问来征求他是否需要自己违背赌约。

      毕竟总有人要成为那只不合群的黑羊去破坏规则。

      更何况如果一只不守规矩的黑羊能让炼脸上紧皱的眉头松开,桃次歪想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去当“叛逆养子因养父吸烟怒而违反赌约”这个无良三流剧本的男主角。

      他都已经选择性地对炼嘴边那根上翘的烟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了,那做得稍微出格一点想必也是能够被他人理解的“人之常情”吧。

      “不需要,而且黑羊有一只(桃际右京)就够了。”

      就像桃次歪能够凭借自己对炼的理解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解读出他的心情,炼也能凭借他对桃次歪的理解从他的这句询问中猜出他即将领衔主演的剧本。

      用食指与中指夹起才刚抽几分钟的香烟,在自家养子带有威慑的不满凝视中缓缓吐出一口烟,炼装作没感觉到,继续垂下目光,冷眼旁观着梶隆臣无法接受事实而开始胡言乱语的失智模样。

      “……啧,无能的家伙。”

      或许是在单骂深陷绝望泥潭无法自拔的梶隆臣(普通人),又或许是在借此机会无差别地辱骂记忆中那些像他一样,因为精神上临时的疯狂而露出了此等失礼姿态的所有人,但具体指代的对象,只有炼自己最清楚。

      “赌约中止,貘,这家伙崩溃的模样已经可怜到让人无法继续心无旁骛地围观了。”

      任由曾经那些破败不堪的记忆被来势汹汹的思绪覆盖,炼的脸上尽是被回忆推涌着前进而产生的不快。

      他算是看出来了,梶隆臣压根就不是这边的人。

      如果梶隆臣是像他或是斑目貘这种从出生就已经在漆黑的泥潭里摸爬打滚的家伙,那么就算刚才他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恳求让自己得到解脱,炼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但在柏青哥店遇到斑目貘之前,又或者说被母亲连累着欠下高利贷之前,梶隆臣都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而在炼的认知中,这种只会被容忍在里世界解决的纠纷就不应该让普通人掺和进来。

      他理解斑目貘为了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而把梶隆臣作为棋子开始布局的心理,但他始终都不会对斑目貘让对方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送死的行为投出赞同一票。

      “等一等,虽然我能理解你对普通人怀有的怜悯,但炼你的说话方式就不能有点格调,在你家小孩面前用稍微委婉一点的说辞来形容吗?”

      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与未来即将做出的行动不是站在赌友对普通人的体恤之情上疯狂挑衅,斑目貘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示意炼这里还有未成年和看热闹的无关群众(特指),就算要骂多少也得在别人面前给他留点面子。

      他可是不止一次见识过对方在赌桌上用他那张仿佛淬过毒的嘴直戳别人肺管子,就算是赌郎,也有不少公证人被炼当面锐评过一顿,巴不得看着他在一次次赌命的赌局中遗憾出局。

      可以说如果不是炼本人就是在圈内出了名的都市传说和“首藤”这个他本人不愿意接受,却在九州地区凶名远扬的姓氏,光是凭借这张大部分时间都说不出好话的嘴,他早就被仇人灌水泥沉尸东京湾了。

      “好的,那就叫在赌博的激流中划着船桨勇往直前,然后在全部人的欺骗中感受到隐藏在世界各处与队友怀抱的真善美,从此以后放下筹码立地成佛。”

      遵从斑目貘的提醒迅速改变了自己的说辞,炼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对方汗流浃背的模样。

      “对一个赌徒来说立地成佛什么的祝福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啊桃际先生,把这家伙扔在那里就可以了,他还有别的用处。”

      就算是用吐槽熟练地接上炼的话,斑目貘也没有忘记阻止已经单手拎起了雇佣兵,准备在两人斗嘴期间默默做好善后工作的桃际右京。

      他俩还是在爬楼的时候才交换了姓名,但斑目貘已经秉持着炼的朋友在赌局内也是自己的朋友的社交达人原则,开始自来熟地称呼并要求神色怪异的对方扒下雇佣兵的衣服。

      “关于你想要中止赌约的要求……很遗憾我不能完全同意,等等等等小梶,歪君或者是谁都好,快点拦一下炼!”

      被自己的衣领被炼用力拽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不顾形象地向他人大声呼救,光是看到那只握成拳状,就只差和自己右脸进行一个零距离亲密接触的右手,斑目貘就已经毫无羞耻地选择举起双手开始求饶。

      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位力速双A的赌友真的朝自己的脸一拳砸下去,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对方工作的医院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但谁还记得他的本职只是一位原则上应该归为因加班过度而缺乏充足锻炼的医生?

      余光瞟了一眼光是拽住炼不要真的在赌局内cos一拳超人就已经是用尽全力的惠真和梶隆臣,又分别和无动于衷站在一旁的桃次歪和桃际右京对上了视线,最后重新回到与那双淡蓝色眼睛的对视中,斑目貘吞了吞口水,尝试给自己刚才的果断拒绝给找补。

      “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了,我只是不能‘完全’同意你中止赌局的要求,毕竟没有哪个赌徒能放任一把哪怕只有万人之一胜率的赌局在自己面前白白溜走,我想你也应该明白这种心情。”

      炼能明白吗?炼当然能够明白,因为他就是这种会为了一丁点胜率而把自己一切都当作筹码放上赌桌,直到下次,下下次,甚至是把自己送上断头台都绝不会有半分悔改之意的赌徒。

      感受到放在自己衣领上的力气有待放松,斑目貘咧开了嘴角,对着总是在拧着一张脸思考问题的炼露出了大获全胜的笑容。

      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还有求于他人手下留情的状态并不适合在怒意未消的对方面前嘚瑟,斑目貘一定会拿出口袋中的酸梅放在嘴里狠狠嚼碎。

      “我有一个很好的提议,在这场即兴开展的小赌局上……我们两人各退一步如何?”

      ——
      有时候桃次歪真的搞不懂炼在想什么。

      虽然对方是自己名义上的“养父”,但两人只是相隔了十一年的年龄差与炼在日常卫生方面以外(特别是乱花钱这方面)所展现的不拘小节让桃次歪很难把他当作一个正经的长辈看待。

      不如说,特别是在这种只需要让桃际队长使用能力或是只要他本人愿意施展几个法术,都能带着惠真单独逃出去的时候,桃次歪都很难理解炼为什么还要和斑目貘继续这个在他看来输赢都无所谓的赌局。

      他承认自己在迁怒着像桃院黑马一样参与了他不曾出现过的过往人生,现在又要准备重新出现在炼的眼前,试图以新身份参与对方人生的斑目貘,但他对此也毫无悔意。

      毕竟自己在被母亲作为筹码输给炼的第二天,对方就坐在相同的赌桌上,用着相同的牌局和不变的好运,身体力行地教导不服气的他一个道理。

      与其把所有事都留给自己在心里怄气,不如直接像个真正的神经病一样把情绪都宣泄出来,把发泄完的烂摊子都交给外人去收拾。

      “这样还能省得我要找人帮你开一张有医院盖章的精神障碍病历,也省得你太早就能仗着这张破纸在推特上横行霸道地胡乱说话。”

      桃次歪记得,被那时候的自己视为仇人的炼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随意朝桌上甩出了一张K和一张A,以黑杰克的完美牌型轻松赢下了手捏着19点的庄家(自己)。

      但桃次歪也还记得,即便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牌局的胜利,对方的脸上也丝毫没有在众人的高呼声表现出赢家应有的喜悦,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疲惫与厌烦。

      那种感觉桃次歪说不上来,他也无法动用自己那道几乎跟着父亲一同被钉死在棺材里的共情能力,用浅薄的语言去很好地形容那种过去都不曾拥有过的陌生感觉。

      他只是知道,自己此刻就仿佛被谁用着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着心脏,给他与外表不符的内心世界留下了一道重重的裂痕。

      想要理解这样的情绪会被称作什么才是能够被他人轻易说出的“正常存在”。

      想要知晓自己为何在看到了母亲在赌桌上展现出来的崩溃,自己坐在赌桌上的二度失败后才会产生这种复杂且短时间内无法复现的情绪。

      桃次歪想要了解的事情有很多,但没有母亲的命令,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作为突破口,用一个个未知的答案去弥补他在父亲死后就逐渐变得空空如也的心灵。

      不对,母亲在上一把赌局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作为筹码输给了对方。

      抬起头与赌桌另一侧还在耐心等待着自己回神的炼撞上了视线,桃次歪对那个时候处于迷茫状态的自己对炼说了什么毫无印象,但他仍记得对方对自己许下了一个自己直到今日都无法拒绝,也未曾完全兑现的承诺。

      不如说,他记得对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承诺,也记得对方是如何带着自己完成那一个个承诺。

      如果是炼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做……

      又一次想要把对方的思考方式代入到现在的自己身上寻找一个解决方法,却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是对方造成,就连桃次歪都要被自己在战场上逐渐养成的依赖路径稍微露出一些发自真心的微笑。

      所以自己现在会产生这种过去都不曾有过的嫉妒想法,又在这种不公正的负面情绪驱使下违背了他与斑目貘双方都认同的赌约,也只是顺从了对方曾经对自己许诺过的承诺吧。

      那么现在的你会像当初承诺过的那样,理解我的想法吗,炼?

      朝向着自己与斑目貘猛冲过来的雇佣兵伸出了右手,在确认到自己的指腹接触到对方被防弹层覆盖的肩膀那一刻,也在惠真双手捂住嘴巴都无法克制着流露出来的尖叫声中,桃次歪不禁想扭头询问对方。

      ——
      为什么要禁止我在休息日抽烟?因为这是你的要求。

      为什么抗拒更改姓氏?因为这是你的希望。

      为什么要违背赌约出手?因为这是我表达不满的方式。

      “话说,刚才你是故意答应貘君的要求吧,炼君。”

      在桃次歪时不时的瞥视中故意提高音量打断了明显沉浸在自我世界,连烟灰烫手都没有察觉到的炼,桃际右京隐约感觉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杀意从对方身上传来。

      但话又说回来,这个小鬼打不过自己,那就无所谓了。

      只是稍微想到两人的实力差距,桃际右京就认为自己能够和对方家长聊上好一会。

      而在其他人都在忙活分配从这两个被桃次歪碰到,在物理意义上没有一块好肉的倒霉雇佣兵身上拿着的武器与讨论接下来计划的当下,也就只有还在自成一派遵守赌约的桃际右京和炼站在离人群都还有好一段距离的不远处通道边上,勾肩搭背地开始复盘。

      可以说,他们两个就是所有人当中并列第一的最闲存在。

      “先是在歪君面前刻意表现出自己对梶隆臣(普通人)的在意,又借着这份伪装出来的在意把赌约内的半个小时缩短到10分钟,迫使歪君在无法抉择的自我下主动违背这个赌约。”

      “只是为了达成这个不明所以的目的,就连我和其他人的反应都被你算计在内,甚至斑目貘那个可怕的家伙多半也是看在原有的交情上主动协助你……我应该没有说错的地方吧?”

      完全没想着等还在用眼睛追踪着众人(或者说只有一人)行动的炼对自己结论表现出什么明显反应或是发表什么带刺的发言,桃际右京就已经把自己从蛛丝马迹中得出来的结论公之于众。

      说是公之于众还不太准确,因为他甚至又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除了拥有侦查类能力的惠真和站在自己旁边抽烟的炼以外,无人能够听到这番堪比传闻五月雨前辈曾和退休前辈育有一子的野史暴论。

      但为什么作为赌徒的他会希望同阵营的桃次歪违背身为赌徒最应该遵守的赌约?

      除了赌局的条件和胜利后的报酬不会让对方满意这两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从来都没有来上一场正儿八经赌博的桃际右京也想不出更多原因。

      “……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如等出去后就跟我赌一场好了,省得你的脑子里还会装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倒没有对桃际右京毫无依据的推断说出什么伤人心的恶语,炼也只是在其他人时不时投来的注视下继续当了几秒沉默的烟圈发/射人,才“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是打了双引号的委婉,但在从今天下午的医院初遇开始就不断看到对方仿佛淬了毒的嘴巴是如何向周围无差别溅射毒液的桃际右京来说,这已经算十分留情面的说法了。

      “那还是请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还准备接下来攒钱带妻女去国外旅游,口袋里可没有一日元的闲钱了。”

      当机立断地拒绝了炼发出的赌博邀请,桃际右京在对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打着补丁,试图岔开他自己开启的话题。

      从炼说出这个提议开始,野兽的直觉就一直在提醒他,若是真的答应了这个不分场合也不分时间的唐突要求,自己未来一定会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

      但为了手逑(家人)答应了对方更换姓氏的自己,又何尝不是算已经登上了目的不明的贼船?

      “不过你也没说错,我是故意的。”

      还没等桃际右京再继续焦虑地拷打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炼又像是失去了兴趣,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违背了命令,靠着自我意识来行动的桃次歪身上,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肯定了他那毫无依据全凭直觉的猜测。

      “只是输掉一个无关紧要的赌约,让几个罪有应得的罪人迎来他们应有的惩罚,又或是让我的记忆多出几份不甘心的遗言,再欠一次貘的人情,就可以换来‘歪能够成为独立个体’这个未来变成确切现实的可能,这样的赌局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

      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种我行我素的赌博方式还是炼当年从桃喰绮罗莉那里一比一学来的。

      为了让自己姐姐自立而把自身学生会长和桃喰家家主的身份全都赌上,甚至还在事后引来了「家长会」的追究,如果不是炼对这两个身份的争夺毫无兴趣,也懒得去招惹终喰镝那个疯女人,指不定他那时都会像斑目貘帮自己一样去帮对方一把。

      “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就该礼尚往来一下,轮到你来回答我了。”

      “你现在在这里扮演本土化的波洛侦探,只是为了满足你日益过剩的好奇心,还是想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找一个合理化的理由?”

      在桃际右京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烟点上,右手轻轻抖动着把烟蒂上刚燃烧留下的灰烬弹掉,炼神色平静地在带有不算和平的嘈杂背景音下询问道。

      似乎出现了新的声音,貌似是那个唯一还活着的雇佣兵主动找上门求和?但具体情况炼并不关心,因为还没有到约定好的10分钟,在此之前他是不会在乎斑目貘和梶隆臣的生死。

      将注意力继续放在眼下的问题上吧,这看似是隐含了威胁意义的站队询问,但事实上无论桃际右京说出哪种回答,炼都不会借此为难对方,更不会影响他对对方的看法。

      他只是习惯性去调查与推理这些带着“未知”标签的不确定因素,让自己重新在记忆里挂上“已知”的标签。

      绮罗莉的身边有无条件支持她一切行动的清华,炼的身边既不存在这种小秘书,他个人也不是很需要这种比连体婴儿都还要亲密的密切关系。

      比起对他人说出“没有你我就活不下来”这种鸡皮疙瘩都起来的重力系邀请,炼还是更喜欢考虑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废弃大厦,这决定了他这次还能不能听上魁生最后几分钟的寄语,也决定了他要以什么理由向对方道歉。

      “那当然是……”

      “砰!”

      眼见着自己即将从桃际右京的口中得知一个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答案,却因为某人的突然闯入而被迫中断这个探知真相的过程,炼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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