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界域【无限】》斯人若惘

2、记忆图书馆（一） 请支付一段

　　沈扶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工业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抗议。他死死攥着哥哥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直到脚底触及实地。

　　“呕——！！”
　　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沈南汮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白得像鬼，但至少站得稳。他环顾四周，眉头渐渐拧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混杂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墓穴的阴冷。
　　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几盏摇摇欲坠的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泡时不时闪一下，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大厅里。

　　目之所及，全是书架。
　　一排排、一列列，高耸至黑暗的天花板，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阶梯。
　　有些书架的木头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缝隙；有些则被某种透明的薄膜覆盖，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蜘蛛网，又像……皮肤。

　　书架之间，是狭窄的、仅容两人并行的走廊。走廊深处一片漆黑，偶尔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快速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欢迎来到【记忆图书馆】。”
　　段殷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得像在念说明书。

　　沈扶云猛地转身，又被吓了一跳。

　　她站在三米外，身上的纯白制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利落的深灰色作战服，长发束成高马尾，手腕上的银环在昏暗中格外醒目。但最让沈扶云在意的是——她手里多了把约半米长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白光。

　　“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沈扶云瞪大眼睛。
　　“在你干呕的时候。”段殷澜面无表情，“辅助者有权限在副本开始前调整装备。你们两个——”

　　她扫了一眼兄弟俩。

　　沈南汮穿着进入界域时的常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运动鞋。沈扶云更惨，套着件宽松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脚上甚至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我就不评价了。”

　　沈扶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沉默了一秒。

　　“……这是意外。”
　　毕竟他跟过来时刚睡醒。

　　“嗯。”段殷澜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你死的时候，穿着拖鞋会更舒服。”

　　沈扶云：“……”

　　某汮默默把弟弟往身后拉了拉。

　　“说正事。”段殷澜将短刀反握，刀背贴在手臂内侧，省力的姿势，显然经过专业训练。“这个副本叫【记忆图书馆】，B+难度。”

　　“等等。”沈南汮打断她，“新人副本不应该是D或C吗？”

　　“你觉得你们是正常新人？”
　　段殷澜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你心里没点数”的意味。
　　兄弟羁绊，其中还有一个系统认证的“天才”。

　　沈南汮闭了嘴。

　　“规则如下。”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这是一个剧情探索副本。你们需要通过阅读藏书来获取情报，拼凑出副本的‘真相’，才能找到出口。”
　　“第二，每阅读一本书，都需要支付一段记忆作为代价。支付什么记忆、支付多少，由系统随机抽取。如果你被抽走的记忆是‘如何呼吸’或者‘你是谁’，那你就直接废了——不过B+难度没那么变态，大概率是你某段不重要的经历。”
　　“第三，如果你被抽走的记忆太多，导致无法维持正常人格或认知，你会被永远留在这里，成为书架上的……一部分。”

　　她说到“一部分”时，用短刀轻轻点了点旁边的书架。

　　沈扶云顺着刀尖看去，这才注意到——木头的裂纹里，嵌着某种暗红色的、干枯的东西。

　　血，碎肉。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上哥哥的胸口。
　　“别乱看。”沈南汮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而稳，“继续。”

　　段殷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天才”的定力。

　　“第四，”她伸出第四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不会帮你们解密，也不会替你们找线索。我的职责是保证你们不死，仅此而已。如果你们因为自己的愚蠢被困在这里，我会在你们成为书架的一部分之前，把你们打晕拖出去。”
　　“但我会记得你们欠我一次。”

　　沈扶云：“……”这个人真的好可怕。

　　沈南汮却点了点头：“明白了。副本里的危险除了‘记忆抽取’，还有别的吗？”

　　“你觉得B+难度就是看书看到失忆？”
　　段殷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耳倾听什么。

　　成千上万页同时被翻动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书架之间快速爬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从脚下、从黑暗的走廊深处。

　　沈扶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还有，”段殷澜的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这座图书馆里的东西，不喜欢活人。”

　　“它们也不喜欢光。”

　　她话音刚落，头顶的吊灯突然全部熄灭，像有一只巨手合上了所有的眼睛。

　　沈扶云下意识抓紧了哥哥的手臂，指甲掐进卫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沈南汮的呼吸在自己头顶，温热而平稳——哥哥在刻意控制呼吸节奏，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

　　“别怕。”

　　黑暗中，沈南汮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一层薄毯盖在他肩上。
　　“……我没怕。”沈扶云回了一句，声音发飘。

　　窸窣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
　　“段姐——”沈扶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在吗？”

　　“在。”

　　一声轻响后，一小簇冷白色的火焰在段殷澜掌心燃起，照亮了方圆两米的空间。
　　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有些陌生——眉骨的阴影拉长，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冷硬的雕像。

　　沈扶云突然觉得她比那些东西还吓人。

　　“照明持续不了多久。”段殷澜说，“跟我走，到了地方，就看你们自己了。”

　　她转身往最近的一条走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短刀在火光中反射出断断续续的白光。
　　沈南汮拉着弟弟跟上去。

　　三人刚走出十来步，沈扶云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什么。
　　他下意识偏头——

　　左侧书架的缝隙里，有一张脸。

　　惨白的、薄得像纸的脸，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报纸。它贴在书架的缝隙里，以一种不正常的、扭曲的角度“窥视”着他们。
　　没有眼珠。
　　眼眶里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字母。像虫子一样蠕动的、活着的文字。

　　“哥……”

　　沈扶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南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一紧，但没有停步。
　　“别盯着看。”沈南汮的声音有些发紧，“走。”

　　那张脸没有追上来。
　　但沈扶云觉得，它在笑。

　　与此同时，一行半透明的字符浮现在他的视线右上角——

　　【直播间已开启】
　　【当前在线人数：12，847】
　　【打赏系统已激活】

　　【冥币榜】

　　1. 匿名用户：5000冥币
　　2. 月亮不营业：1200冥币
　　3. 今天也想摆烂：1000冥币

　　【积分榜】
　　1. 匿名用户：2000积分
　　2. 专业捡漏三十年：5积分
　　3. 穷鬼一枚：2积分

　　沈扶云愣了一下。
　　直播间？

　　他快速扫了一眼弹幕——那些字符以一种半透明的形式飘过他的视野，不影响正常看路，但足够阅读。

　　【来了来了来了！B+副本！我蹲了一整天了，就等大佬下副本！】
　　【卧槽，怎么是新人？这俩看起来好嫩啊，新人怎么可能这个评级？？】
　　【可能是天赋很高直接跳级了？】
　　【不对啊，我刚看了面板截图，那个大的一开始就是D+，小的就D，这水平也能打B+？综合起来副本最高难度也只是D＋啊】
　　【可能是有特殊机制？】
　　【管他呢，B+说不定能捡个道具！】
　　【那个辅助者好飒啊，是我想的那个段殷澜吗？05号辅助者？】
　　【我靠真的是她！她不是只带综合实力C以上新人的吗？！】
　　【这两个小孩什么来头？】
　　【不知道，看就完了，说不定能白嫖积分！】

　　沈扶云的脑子嗡嗡的。
　　观众？打赏？捡漏？

　　他看向沈南汮，发现哥哥也在看自己的面板，眉头微蹙。

　　“你们也看到了？”沈南汮低声问段殷澜。
　　“嗯。”段殷澜头也不回，“灰白界域的特色。每个副本都有直播，观众是界域里的其他净化者。他们可以通过打赏冥币或积分来支持你们，但相应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兄弟俩一眼，火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每场副本结束后，打赏榜前三的观众可以向你们索取任意道具。你们不能拒绝。”
　　沈扶云的眼睛瞪大了：“任意道具？那我们副本里得到的东西……”

　　“可能被别人拿走。”

　　段殷澜平静地说，“新人副本一般没什么人看，但要是B+就不一样了。你们现在在线一万多人，还挺能打的。”

　　“……”沈南汮沉默了一秒，“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要活下来，就算好事了。”
　　“要是‘主播’死了，观众只能拿回打赏的一半。要是‘主播’通关了，普通打赏观众可以按打赏比例瓜分通关奖励的一半。”

　　段殷澜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南汮深吸一口气，目光飞快地在弹幕上扫了一圈。

　　【问一下，这俩什么属性啊？有大佬扒吗？】
　　【哥们儿智力95精神力99，小孩……小孩废物一个】
　　【笑死，武力63，这是来送死的吗】
　　【05号辅助者居然带两个菜鸡】
　　【你们怎么这么冷漠，人家还是孩子】
　　【在监狱里你跟我谈冷漠？你第一天进来？】

　　沈南汮抿了抿唇。
　　他注意到，打赏榜上那个“匿名用户”，冥币和积分榜都是第一。

　　这个人很有钱。
　　或者……很有目的。

　　“积分更难得吗？”沈南汮问。

　　“当然，几千冥币低级玩家也可以花着玩，但积分有富余的全是高级玩家，”段殷澜扫了眼打赏榜，说“这个匿名用户绝对是高级玩家，这个副本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沈南汮沉默了一会。

　　“到了。”段殷澜停下脚步。
　　一扇巨大的木门矗立在眼前，由无数张书页堆叠、编织、缝合而成的——像某种扭曲的拼贴艺术。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火光中闪烁着，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些是沈扶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符号。

　　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
　　像老旧灯泡快要熄灭之前，那种让人不安的、忽明忽暗的光。

　　“进去之后，”段殷澜将短刀横在身前，“你们会看到一张桌子，上面有一本书。那是副本的核心线索，也是你们的起点。”
　　“记住，每读一页，支付一段记忆。”
　　“我不确定副本会抽走你们的什么记忆，所以——”

　　她看向沈南汮：“你智商高，负责推理解密。”
　　又看向沈扶云：“你别死。”

　　沈扶云：“……”

　　什么叫“你别死”？这算是什么分工？

　　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别死】
　　【辅助者对这小孩的评价好精准】
　　【小孩：我谢谢你】
　　【我赌他活不过第一本书】
　　【别这样，人家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我十六的时候已经过了五个C级了，他这种D级菜鸡进B+纯属送人头】

　　沈扶云深吸一口气，心脏狂跳。

　　他垂下眼睫，手指微微发抖……

　　段殷澜没有看他。她抬手，银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扇由书页编织的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阅览室，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本书。

　　暗红色的封面，没有标题，只有烫金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蔓延到书脊的尽头。

　　桌子四周是四把高背椅，木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椅背上刻着不同的图案——一个闭上的眼睛、一把锁、一把剪刀、一盏熄灭的灯。
　　房间的四角，各有一根蜡烛。

　　烛火是蓝色的。

　　段殷澜随意地靠着门框，沈南汮慢慢走近，才看清——那不是蜡烛，是人的手指。
　　五根苍白的手指竖立着，指尖燃着蓝色的光。

　　沈扶云的手猛地攥紧了哥哥的衣角。
　　沈南汮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稳，拉着弟弟走向长桌。
　　段殷澜没有跟进来。

　　她靠在门口，短刀随意地搭在肩上。
　　“开始吧。”她说。

　　沈南汮在桌边坐下，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翻开的一瞬间，阅览室里的蓝光全部熄灭了。

　　那五根手指同时痉挛了一下，指尖的火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没入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降临。

　　沈扶云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哥……”

　　“别说话。”

　　沈南汮的声音不远，就在身侧。沈扶云摸索着去碰他的手臂，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像凝固的血液一样黏稠的红光突然亮起。
　　光源来自天花板——沈扶云抬头，看见一盏枝形吊灯，灯泡被某种红色的液体覆盖，光线透出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褪色的伤口。

　　书的封面突然变透明，透过那层透明的、带着细微裂纹的“壳”，可以看见书页上的文字——那些字是活的。
　　它们像蚯蚓一样在纸面上蠕动、蜷缩、交缠。

　　沈扶云想吐。
　　沈南汮却伸出手，触碰了封面。

　　“嘶——”
　　他猛地缩回手。

　　指尖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立刻被书页吸了进去。

　　然后，文字开始“说话”。

　　不属于他的思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叙述。像有一根针扎进太阳穴，把信息硬生生灌进去。

　　【1987年，第三任图书馆管理员失踪。】
　　【他在失踪前，曾在借阅登记簿上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要再读那本书。”】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那本书”是哪一本。】
　　【一个月后，第四任管理员上任。】
　　【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图书馆的藏书，突然多了一本。】
　　【那本书的书脊上，没有任何标题。】

　　沈南汮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珠开始变成白色。
　　那些字还在动，跳跃着渗进他的意识里，像冰水灌入血管。

　　【第四任管理员尝试翻开那本书。她支付了三段记忆。】
　　【第一段，是她母亲的脸。】
　　【第二段，是她初恋的名字。】
　　【第三段，是她会说话。】

　　“等等。”沈南汮猛地合上书。

　　弹幕在眼前疯狂跳动:
　　【卧槽卧槽卧槽】
　　【支付会说话？？？？那她不是变哑巴了？？？】
　　【所以第四任管理员后来怎么样了？】
　　【别急，让这哥们继续看啊！】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主播翻完第一页之后，面板上的数值变了？】

　　沈南汮也注意到了。

　　他的个人面板上，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已支付记忆，记忆完整度:97.2（微损）】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或许那点记忆不影响大局……

　　沈南汮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书。

　　【第四任管理员失去了三段记忆，但她读完了那本书。】
　　【她知道了“那本书”的秘密。】
　　【也知道了图书馆真正的“主人”是谁。】
　　【她在当晚的日记里写道：“祂在看着我。我翻开书的每一页，祂都在。”】
　　【第二天，第四任管理员辞职。】
　　【但她离开图书馆时，借走了一本书。】
　　【没有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