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与他的糖》Peach姐姐

4、雨夜的临时避难所

　　陆辰收到短信时，正在体育馆的康复室做理疗。

　　电流刺激器贴着手腕的穴位，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理疗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她一边调整仪器参数一边说：“陆同学，你的肌肉太紧张了，放松一点。”

　　放松？

　　陆辰看着自己右手腕上凸起的疤痕，想起昨晚那些恶意的论坛评论，还有今早父亲的未接来电。放松这个词，离他太远了。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林微微发来的短信。简短，正式，不带任何情绪。但“不实传言”四个字，让他皱了皱眉。

　　他昨晚就知道会有流言。大学校园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成台风。更何况是他——篮球队长，有点名气，家世又好——和一个女生深夜出现在天文台这种地方。

　　但他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今早训练时，已经有队员用暧昧的眼神看他，周泽更是直接凑过来问：“辰哥，真的假的？天文台那个妹子挺清纯的啊。”

　　他没回答。只是加练了五十个三分球，全部用左手。

　　现在，正主找上门来了。

　　陆辰回复了“好”字，然后关掉手机。理疗师拔掉电极片，递给他一管新的药膏：“这个效果更好，但刺激性也强，一天最多用两次。”

　　“谢谢。”

　　他接过药膏，起身离开。手腕的肿胀消了一些，但皮肤还是发红发热。医生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休息。但下午五点要去篮球场见林微微，之后还要和周泽测试无人机的新程序——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尤其是她面前。

　　那个一本正经分析“光信号频率”的书呆子。那个下雨天冷得发抖、却还坚持要把外套还给他的女生。那个在论坛上被几百条评论攻击、却还能冷静地约他见面的……

　　林微微。

　　陆辰走出体育馆，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朝实验楼方向走去。

　　时间还早，才四点十分。但他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实验楼后院的篮球场，这个时候应该没人。

　　他可以先过去，找个地方坐下，整理一下思绪。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林微微会提前到吗？还是会准时出现？或者……根本不来？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期待。

　　又有点不安。

　　微微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篮球场。

　　她找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把背包放在身边。里面装着陆辰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还有那个绿色的迷你磁吸灯，用密封袋装好了。

　　她打开手机，再次查看那条八卦帖。自己的回复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新评论：

　　“当事人现身了！语气好刚！”
　　“这么冷静，反而觉得有点可怕。”
　　“支持维权，造谣的太恶心了。”
　　“但是孤男寡女深夜在天文台，真的只是互助？”
　　“楼上思想真龌龊，人家都解释清楚了。”

　　舆论开始分化。有人支持她，有人继续质疑，还有人在挖更多细节。但至少，不再是一边倒的恶意。

　　沈念那边也有了进展。她发来微信：“IP地址查到了，是图书馆三楼的公共电脑。但那个时间段，图书馆有三十多个人在上网，很难锁定具体是谁。”

　　微微回复：“那个绿色小灯呢？”

　　“我拍了照片发到二手交易群问，有人认出是去年校庆活动发的纪念品。每个社团都分到了一些，但大部分都被学生拿走了，没有登记。”

　　又是死胡同。

　　但微微有种直觉：做这件事的人，一定认识她和陆辰。知道她昨晚在天文台观测，知道陆辰会出现在实验楼附近，甚至知道陆辰的球衣号码。

　　是篮球队的人？还是天文社的？或者是……某个暗中关注陆辰的人？

　　她想起论坛评论里那些酸溜溜的语气：“听说陆辰家超级有钱”“这女的真会挑”。也许，动机是嫉妒？

　　“在想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微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陆辰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裤和黑色T恤，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随意，但微微能感觉到某种紧绷感。

　　“你来了。”她站起来，才发现他好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虽然他现在戴着墨镜，其实看不到眼睛。

　　“嗯。”陆辰摘下墨镜，别在T恤领口。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你说有话要说。”

　　“对。”微微从背包里拿出外套，“这个，先还给你。已经洗过了。”

　　陆辰接过，没看，直接搭在手臂上。“就这个？”

　　“还有……”微微犹豫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你看过校园论坛的帖子了吗？”

　　“看了。”

　　“你有什么想法？”

　　陆辰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旁边的另一张长椅坐下，微微也重新坐下，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

　　“你觉得是我让人发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不是。”微微立刻否认，“如果是你，没必要多此一举。但我怀疑，发帖的人和制造‘鬼火’恶作剧的，是同一个人。”

　　她从密封袋里拿出那个绿色小灯，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扶手上。“这个，今天早上在实验楼大厅的雕塑上发现的。上面有手绘的篮球图案，和‘23’这个数字。”

　　陆辰的眼神变了。他拿起小灯，仔细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去年校庆，篮球队分到的纪念品。”他说，“每个队员都发了一个。但我记得，我的那个早就丢了。”

　　“所以这可能是其他队员的？”

　　“不一定。”陆辰把灯还给微微，“也可能是有人捡到了我的，或者……故意仿制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微微问，“恶作剧？还是想陷害你？”

　　陆辰没立刻回答。他靠在长椅背上，抬头看着天空。秋日的天空很蓝，云很少，几架飞机拉出白色的尾迹线。

　　“我得罪过一些人。”他慢慢说，“篮球队内部有竞争，有人不满我当队长。家世背景也引来一些闲话。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一些女生。”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微微听懂了。

　　陆辰这样的男生，在校园里是焦点。有多少人喜欢他，就可能有多少人嫉妒他，甚至恨他。

　　“你觉得是追求者？”微微问。

　　“或者被拒绝的人。”陆辰转头看她，“但我不确定。而且这件事牵扯到你，我很抱歉。”

　　这句话让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道歉。

　　“你不用道歉。”她说，“又不是你的错。”

　　“但你是被我连累的。”陆辰坐直身体，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查清楚是谁做的。给我点时间。”

　　“我们一起查。”微微说。

　　陆辰挑眉：“我们？”

　　“对。”微微的声音很坚定，“这件事也关系到我的名誉。而且我擅长分析数据、寻找线索。你了解篮球队和校园的人际关系。合作效率更高。”

　　陆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昨晚那种似笑非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无奈和欣赏的笑容。

　　“你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他说，“一般女生遇到这种事，不是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躲解决不了问题。”微微说，“而且，我不想因为别人的恶意，就放弃我正常的生活。天文台我还要去，观测还要继续。如果每次遇到困难就退缩，那我永远到不了我想去的地方。”

　　陆辰的笑容更深了。“你想去什么地方？”

　　“星空。”微微脱口而出，然后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天文学研究。我想读研，去更好的实验室，做真正的科研。”

　　“很酷。”陆辰说，语气是认真的。

　　微微觉得脸颊有点热。她移开视线，看向篮球场。空荡荡的场地，篮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你打篮球，也是因为想去某个地方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陆辰沉默了很久。

　　就在微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打篮球，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

　　这句话太沉重，微微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辰似乎也没期待她回应。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是商人，我妈是家庭主妇，但两人早就分居了。我爸希望我继承家业，我妈希望我当艺术家——她年轻时学油画，后来放弃了。两人对我的规划完全相反，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问我想要什么。”

　　“篮球是我自己选的。初一时偶然接触，就喜欢上了。在球场上，我不需要想家里那些破事，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扮演谁的儿子。我只是我，一个想把球投进篮筐的人。”

　　“后来打得好，进了校队，拿了冠军。我爸开始觉得‘体育生’也能有点用——可以给公司做代言，提升形象。我妈还是不喜欢，觉得粗鲁。”

　　“高中的那次受伤，他们都没来看我。我爸在谈生意，我妈在国外看画展。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只有教练和队友来看我。”

　　他停下来，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的疤痕。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能靠的，只有自己。篮球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必须抓住，抓得紧紧的，死也不能放手。”

　　微微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想起王师傅说的话：“那小子跟他妈关系不好……父母常年分居……手术住院半个月，父母一次都没来过。”

　　原来，那个看起来张扬自信的陆辰，内心是这样的。

　　“所以你现在拼命训练，哪怕手腕没好透也要练。”她说。

　　“嗯。”陆辰点头，“我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陆辰苦笑，“但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想我爸的电话，想我妈的冷漠，想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不如训练，累到什么都想不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微微更难受。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昨晚他会帮她。也许是因为，他也经历过那种无助的时刻——一个人在医院，没人来看他。所以看到别人无助，他会伸手。

　　“谢谢你。”她轻声说。

　　陆辰看向她：“谢什么？”

　　“昨晚的事。还有……愿意跟我说这些。”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没什么好谢的。而且……”他顿了顿，“你也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队友不知道，教练不知道，连周泽都不知道这么多。”

　　“为什么告诉我？”

　　“不知道。”陆辰诚实地说，“可能因为……你看起来不会到处乱说。”

　　这个理由让微微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她确实不会乱说。她的世界里，秘密就像观测数据，需要严谨对待。

　　“我不会说的。”她郑重承诺。

　　“我知道。”陆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所以，合作？”

　　“合作。”微微也站起来，“第一步，我们要找出那个发帖和恶作剧的人。”

　　“有什么想法？”

　　“论坛帖子是在图书馆公共电脑发的，很难查。但那个绿色小灯是实物，也许我们可以从它入手。”微微分析道，“你说这是篮球队的纪念品。那还有谁可能有？或者，谁最近丢了类似的东西？”

　　陆辰皱眉思考：“篮球队的储物柜经常不锁，东西被偷不奇怪。而且去年校庆到现在，一年多了，很难追查。”

　　“那有没有人，特别关注你，或者……特别讨厌我？”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讨厌微微的人？她刚入学一个月，除了上课就是去天文台，几乎不社交，能得罪谁？

　　关注陆辰的人？那就多了。

　　“有个女生。”陆辰忽然说，“夏妍。舞蹈学院的，高中时是我们学校的啦啦队长，跟我……关系还不错。她一直想让我当她舞伴，参加一个什么比赛，我拒绝了。”

　　“她可能会因此记恨？”

　　“不至于。”陆辰摇头，“夏妍虽然有点任性，但不会做这种事。而且她昨天才从国外参加比赛回来，应该不知道论坛的事。”

　　“那还有谁？”

　　陆辰还没回答，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刚才还晴朗的天空，现在乌云密布。风也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微微说。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和昨晚一样，毫无预兆，来势汹汹。

　　“快躲！”陆辰拉起微微的手腕，朝篮球场边的雨棚跑去。

　　和昨晚一样的雨棚，一样狭窄的空间。两人冲进去时，全身已经湿了大半。

　　雨棚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棚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水帘从棚沿垂下，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把他们和外界隔开。

　　棚内，两人并排站着，距离很近。微微能闻到陆辰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药膏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

　　“又是雨。”陆辰说，语气有点无奈，“我们好像每次见面都下雨。”

　　“天文上这叫巧合。”微微说，“气象学上这叫秋雨季。”

　　陆辰笑了：“你还是这么一本正经。”

　　“事实就是事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把一切都染上朦胧的昏黄色。

　　“你的手腕，还疼吗？”微微忽然问。

　　陆辰低头看了一眼：“有一点。但比昨天好。”

　　“药膏带了吗？”

　　“带了。”

　　“那现在涂一下吧。趁还没完全肿起来。”

　　陆辰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微微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在这里？”他问。

　　“这里怎么了？”微微反问，“又没别人。而且及时处理，恢复得更快。”

　　她说得有理有据。陆辰从口袋里拿出药膏，挤了一点在手腕上。但他只用左手，动作很笨拙。

　　“需要帮忙吗？”微微问。

　　陆辰犹豫了一下，把药膏递给她：“你会吗？”

　　“我父亲有关节炎，我经常帮他涂药。”微微接过药膏，示意陆辰伸出手。

　　陆辰照做。他的手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疤痕凸起，周围皮肤红肿。微微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然后轻轻涂在红肿处。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指尖微凉，触感细腻。陆辰能感觉到她在避开疤痕，只在周围按摩，让药膏吸收。

　　“要顺时针按摩，促进血液循环。”她一边涂一边说，“这里疼吗？”

　　“有点。”

　　“那轻一点。”

　　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侧脸。陆辰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呼吸很轻，拂在他手腕上，有点痒。

　　棚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永无止境。但棚内，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到能看清每一粒雨滴的轨迹，慢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慢到……陆辰忽然希望，这场雨不要停。

　　“好了。”微微涂完药，把药膏盖子拧好，递还给他，“每天两次，记得涂。”

　　“谢谢。”陆辰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药膏的凉意。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那个……”微微开口，又停住。

　　“什么？”

　　“我昨晚其实看到了。”她低声说，“那些无人机。你操控它们在天文台窗外飞，灯光闪了三下。”

　　陆辰身体一僵。

　　“我不是故意偷看。”微微赶紧解释，“只是……正好在窗边。那些光，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陆辰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棚外，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没有特别意义。”他说，“只是测试程序。”

　　“但为什么要飞到天文台窗外？”

　　“……巧合。”

　　微微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拆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有她的星空，他有他的篮球。

　　“那些光很漂亮。”她说，“虽然频率有点奇怪，但确实……很漂亮。”

　　陆辰转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

　　“你喜欢？”他问。

　　“嗯。”

　　“那下次，专门飞给你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微微听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她问。

　　“真的。”陆辰说，“等天气好了，找个晚上。不用测试程序，就……飞给你看。”

　　微微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泥水，湿漉漉的。

　　“那……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

　　雨渐渐停了。雨棚边缘还在滴水，嘀嗒嘀嗒，节奏缓慢。

　　陆辰先走出去。地面湿滑，他伸手想扶微微，但微微已经自己跳下来了，动作灵巧。

　　“我该回去了。”她说，“晚上还有数据要处理。”

　　“我送你。”陆辰说。

　　“不用了，很近。”

　　“下雨后路滑。而且……”陆辰停顿了一下，“论坛的事还没解决，小心点好。”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微微点点头。

　　两人并肩朝实验楼走去。雨后的小径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天文台楼下时，微微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她说，“谢谢你送我。”

　　“嗯。”陆辰也停下，“那个绿色小灯的事，我会在队里打听。有消息告诉你。”

　　“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凉意。微微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赶紧上去吧，别感冒。”陆辰说。

　　“你也是。手腕记得冰敷。”

　　“知道了。”

　　微微转身走进楼里。在电梯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

　　电梯门缓缓关闭。微微靠在厢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下午，她知道了陆辰的过去，知道了他的脆弱，知道了那些光可能真的是飞给她看的。

　　她还和他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需要一起调查的谜团。

　　以及……一个约定。

　　电梯到达六楼。微微走出来，走向天文台。走廊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像在为她引路。

　　她推开天文台的门，里面一片漆黑。但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走到观测窗边，看向外面的篮球场。

　　陆辰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场地，积水映着路灯的光。

　　但她知道，下一次见面，不会太远。

　　因为雨停了，天空会放晴。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