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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篮板下的旧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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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推开健身房的门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手腕在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细密的刺痛,从尺骨茎突一直蔓延到小臂内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下游走。他皱了下眉,左手用力握紧再松开,试图用肌肉的紧张来转移注意力——教练说的,心理镇痛法。
没什么用。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灯光冷白,照着一排排深绿色的储物柜。他的柜子在第三排最里面,贴着褪色的23号贴纸。高中时穿的号码,带来大学,像是某种不肯放弃的执念。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柜门弹开。
里面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运动服,一瓶还没开封的肌效贴,一个黑色的护腕——医生说最好一直戴着,但他只有在比赛和训练时才戴。平时?平时他不想看见那玩意儿。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十六岁的他,穿着高中校队的红色球衣,站在冠军领奖台上。左手高举奖杯,右手被厚厚的绷带裹成粽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有些失真。旁边是同样年轻的赵教练,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嘴型像是在喊“好样的”。
那是三年前的市高中联赛决赛。最后一节,比分胶着,他突破上篮时被对方中锋恶意犯规,整个人横着摔出去。落地时本能地用右手撑地,听到清晰的“咔”声。
但裁判没吹哨。
他爬起来,右手腕已经肿得像馒头,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场边队医疯狂打手势要求换人,赵教练也在喊。他看见了,都看见了。
然后他转头看了眼记分牌:72:74,落后两分,比赛还剩37秒。
他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37秒,成了那届联赛最经典的片段之一:右手完全用不上力,他就用左手运球,左手传球,左手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漂移跳投——球出手的瞬间,终场哨响。篮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起,落下,在篮圈上滚了完整一圈,最终掉进网窝。
绝杀。
全场沸腾。队友冲过来把他扑倒在地,欢呼声震耳欲聋。他躺在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右手腕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赛后诊断:尺骨茎突骨折,韧带撕裂。手术,钢钉固定,漫长的康复期。
医生说,恢复得好,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高强度竞技?难说。
“难说”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进了他的篮球生涯。
陆辰撕下那张照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犹豫了两秒,又弯腰捡回来,展开,重新贴回原处。
他需要记住这疼。记住为什么疼。
换上训练服,系紧鞋带。出门前,他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镇痛药,医生开的,嘱咐“尽量少用”。
但今天不行。今天他需要测试手腕的极限。
【承】
篮球馆里只开了半边灯,十二盏高功率LED灯照亮一个半场。这是赵教练特批的权限——队长,又是伤愈复出期,可以申请非开放时间的单独训练。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陆辰站在三分线外,右手运球。一下,两下,三下——手腕传来钝痛,球脱手滚了出去。
他低骂一声,走过去捡球。汗水已经从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疼。
左手运球就顺畅得多。他绕着半场运了两圈,变速,变向,背后运球,胯下运球。球像是黏在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高中受伤后,他用整整一个暑假强迫自己练习左手。最初连基本的运球都做不到,球老是砸到脚面。但他逼着自己,每天六小时,直到左手磨出水泡,水泡破掉,结痂,再磨出新的水泡。
现在,他的左手技术甚至比大多数右利手球员都好。
可篮球是双手的运动。上篮,投篮,传球——关键时刻,你需要那只惯用手。
他停在罚球线上。左手托球,右手扶球,举到额头位置。手腕弯曲,手肘内收,膝盖微屈——标准的投篮姿势。然后出手。
篮球划出的弧线太平了。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
陆辰没去捡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张开,握紧,再张开。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一条扭曲的蚯蚓。钢钉已经取出,骨头愈合了,但韧带……医生说,韧带就像橡皮筋,拉伤过一次,弹性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你的手腕现在像四十岁。”上周复诊时,医生看着MRI片子说,“能打球,但要注意强度。每周最多三次高强度训练,每次不超过两小时。比赛前必须充分热身,赛后必须冰敷。如果疼痛超过三级——就是影响正常动作的那种疼——立刻停止。”
陆辰问:“如果超过三级还继续打呢?”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下次见你,可能就是在手术台上做韧带重建了。而且不保证能恢复到现在的水平。”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疼痛大概在二级。持续性的钝痛,但还能忍受。能运球,能投篮,只是准度下降。
他捡回篮球,走到右侧底角三分线外。这次只用右手。托球,举球,手腕发力——疼痛瞬间升级。球出手的轨迹完全是歪的,连篮板都没碰到。
“操!”
篮球重重砸在地板上,弹起,落下,滚向黑暗的角落。陆辰没去追,而是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愤怒。那种熟悉的、想要砸碎一切的愤怒,像岩浆在胸腔里翻涌。
手机响了。特殊的震动模式——是他设置的,只有几个重要联系人会触发。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显示来电人:父亲。
陆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下静音键,把手机扔回长椅上。铃声响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停止。几秒后,又响起来。
这次他没理会,径直走向器材区。拿起哑铃,开始做手腕力量训练。小重量的,医生建议的康复动作。缓慢地屈伸,旋转,每一组都做到力竭。
汗水浸透了运动服的后背。场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哑铃片轻微碰撞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
陆辰做完最后一组,放下哑铃,用毛巾擦了把脸,才走回长椅。解锁屏幕。
两条未接来电,来自“父亲”。
一条新短信,同样来自“父亲”:“下个月董事会,你必须出席。这是最后通牒。”
陆辰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点什么,比如“我在训练”,或者“到时候再说”,或者干脆一个“滚”字。但最后,他只是删掉了短信,清空了未接来电记录。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辰哥?现在才五点四十……”
“周泽,”陆辰打断他,“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周泽坐了起来:“你说。”
“今天下午帮我测试一下无人机。新编队程序写好了,需要实际飞一下看看稳定性。”
“行啊。还是实验楼后面那个篮球场?”
“嗯。四点,老地方。”
“得嘞。”周泽打了个哈欠,“不过辰哥,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手腕刚好,又折腾无人机,还天天加练……”
“有事做总比闲着好。”陆辰说。
“也是。”周泽顿了顿,“对了,你爸那边……”
“不提他。”陆辰的语气冷了下来。
“……明白。”周泽识趣地转移话题,“那下午见。需要我带相机吗?”
“带。多角度拍。”
挂断电话,陆辰重新拿起篮球。这次他走到中场,开始练习左手运球全场推进。加速,减速,变向,转身。球在左手中灵活地跳动,像是有了生命。
他想起高中教练说过的话:“陆辰,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太要强。要强是好事,但过了头,就会伤到自己。”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明白了,但晚了。
或者说,他不觉得晚。
中场线,罚球线,三分线——一路推进到篮下。起跳,左手挑篮。球在篮圈上转了一圈,掉进网窝。
落地时,右脚踏在了之前滚过来的那个篮球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陆辰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手腕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尖锐的、撕裂般的痛,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数到十,疼痛稍微缓解。他撑起身子,检查了一下——没扭伤,只是摔得有点狠。地板上那个捣乱的篮球还在缓缓滚动,最终停在了场边的黑暗角落。
他走过去捡球,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篮球滚到的地方,是器材室的门边。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天文台的备用电源指示灯。
陆辰想起来了。这栋体育馆和实验楼是同期建造的,地下有管道相连。天文台在实验楼顶楼,但它的备用电源控制室,竟然在体育馆的器材室里。
这栋老建筑的设计总是这么莫名其妙。
他推开器材室的门。里面堆满了各种训练器材:跳箱、绳梯、阻力带,还有几台老旧的健身器材,盖着防尘布。墙角有个绿色的铁皮柜,上面贴着“电力设备,非专业人员勿动”的警示牌。
指示灯就在铁皮柜的侧面,一闪一闪的绿色光点。
陆辰走过去,蹲下身。柜门没锁,他拉开一条缝。里面是复杂的电路板和开关,标签已经模糊不清。其中一个开关跳到了“关”的位置,旁边的标签隐约能辨认出“实验楼照明B区”。
他犹豫了一下。
按照规矩,他不该动这些。应该报告给后勤处,等电工来处理。
但现在是凌晨,后勤处没人。而且……他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个撞见的女生。天文台的,叫什么来着?哦,林微微。学生证上的照片严肃得像个老学究,真人却有点……呆。
她当时说在天文台观测,停电了。
现在这个跳闸的开关,很可能就是原因。
陆辰的手指悬在开关上方。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的手腕现在不能做剧烈活动,尤其是扭转和承重动作。”
推上这个开关需要一定的力道。不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有点冒险。
他收回手,掏出手机,想给后勤处值班室打电话。但一看时间:五点五十七分。值班室六点才有人,而且今天是周六,可能要到八点。
那个女生现在还在天文台吗?还在黑暗中等着?
他想起她披着他的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膝盖撞青了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光信号频率”的样子。有点好笑,也有点……说不清。
算了。
陆辰重新蹲下身,左手扶住铁皮柜的边缘,右手握住开关柄。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上推——
手腕传来剧痛。
但他没松手。咬紧牙关,继续用力。开关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从“关”跳到了“开”。
几乎同时,器材室的灯闪了一下,亮了起来。墙上的插座指示灯也变成了绿色。
电力恢复了。
陆辰松开手,靠着铁皮柜坐下。右手腕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强烈。他低头看去,疤痕周围的皮肤已经泛红,微微肿胀。
他坐在那里,等疼痛稍微缓解。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转】
上午八点半,陆辰出现在校医院康复科。
值班医生是个中年女性,姓李,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检查了陆辰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肿得比上周明显。”她一边记录一边说,“昨晚做什么了?”
“训练。”陆辰如实回答。
“强度?”
“中等。”
“持续多久?”
“两小时。”
李医生放下笔,抬头看他:“陆同学,我记得我上周明确说过,现阶段每次训练不超过一小时,强度要控制在中低等。你所谓的中等,是医学标准还是你自己的标准?”
陆辰沉默。
“看片子。”李医生调出电脑里的MRI图像,用笔尖指着屏幕,“这里,尺骨茎突的愈合线还很明显。这里,韧带有轻微水肿。这里——”她点到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区域,“最薄弱的地方。你现在的训练强度,是在赌它不会再次撕裂。”
“我能承受。”陆辰说。
“你能承受疼痛,但不代表组织能承受损伤。”李医生语气严肃,“你还年轻,可能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慢性损伤是累积的。现在你觉得没事,五年后呢?十年后呢?等你想打业余比赛都打不了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陆辰盯着屏幕上的影像。黑白的,模糊的,但每一处亮斑和暗区都代表着某种程度的损伤。他的手腕,像一件修补过的瓷器,看起来完整,但裂痕永远在那里。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停训一周。”李医生开出医嘱,“完全停止篮球相关训练。可以做些低冲击的有氧,比如游泳、椭圆机。手腕每天冰敷三次,每次十五分钟。这管药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每天涂抹三次,轻轻按摩到吸收。”
陆辰接过药膏。小小的白色软管,上面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
“一周后复查。”李医生最后说,“如果肿胀消了,疼痛降到一级以下,可以恢复轻度训练。但记住,循序渐进。你的篮球生涯还长,不要急于一时。”
离开校医院时,阳光正好。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照在身上很舒服。但陆辰只觉得烦躁。
停训一周。意味着错过下周的队内对抗赛,错过展示恢复状态的机会。赵教练虽然理解他的伤势,但球队不等人。大一的新生后卫打得不错,已经开始有人议论“陆辰的位子是不是该让出来了”。
他不能退。退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彻底退出球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教练。
陆辰接起:“教练。”
“小陆啊,在哪呢?”赵教练的声音洪亮,背景音里还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应该是在训练场。
“校医院,刚复查完。”
“怎么样?”
“医生说停训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教练叹了口气:“听医生的。身体最重要。”
“可是下周的对抗赛——”
“对抗赛年年有,你的手腕只有一个。”赵教练打断他,“这样,你这周别来球场了,看着着急。帮我做点别的。”
“什么?”
“咱们不是计划拍个宣传片吗?无人机编队那个点子,我觉得挺好。你这周就专心搞那个,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跟我说,我去申请。”
陆辰愣了愣:“但是教练,我手腕没事,可以训练——”
“陆辰。”赵教练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是队长,要以身作则。如果你自己都不遵守医嘱,其他队员受伤了也会硬撑。你想传递这样的信息吗?”
“……不想。”
“那就好好休息一周。无人机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挂了电话,陆辰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捧着病历的学生,有急匆匆的医生,有搀扶着老人慢慢走的家属。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是跑了太久,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摸出药膏,挤了一点在右手腕上。白色的膏体,带着凉意和淡淡的药味。他用左手笨拙地涂抹,按摩。疤痕在指尖下凸起,粗糙的质感。
涂完药,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
下午四点要测试无人机。他需要去实验楼后面的篮球场提前布置,检查设备,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那个天文台的女生。她后来怎么样了?电力恢复后,应该能继续观测了吧?
陆辰想起她掉在地上的学生证。天文学系,林微微。名字还挺好听。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合】
下午三点五十分,实验楼后院篮球场。
陆辰已经布置好了所有设备。八台无人机整齐排列在防水箱旁,电池全部充满,螺旋桨检查完毕。遥控器、平板电脑、备用电池、工具箱——一切井井有条。
周泽还没到。那家伙向来准时,说四点就四点,不会早也不会晚。
陆辰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给手腕做冰敷。从医院小卖部买的冰袋,用毛巾裹着,敷在肿胀的部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疼痛稍微缓解。
他抬头看天。秋高气爽,云很少,能见度极高。适合无人机飞行,也适合……天文观测。
天文台在实验楼顶楼。从他现在的位置抬头看,能看到穹顶的白色圆顶,和侧面一扇小小的观测窗。窗关着,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那个女生现在会在里面吗?还是说,她已经完成了观测,回去补觉了?
陆辰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昨天他给她留了纸条,写了电话号码。但一整天过去了,她没打来。
也许她不需要帮忙了。也许她找到了电工王师傅,问题解决了。
也许她把纸条扔了。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冰袋已经开始融化,水滴顺着毛巾边缘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手腕的疼痛现在是二级。持续的钝痛,但还能忍受。医生说,如果疼痛超过三级——影响正常动作的那种疼——必须立刻停止所有活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弯曲,伸直,握拳。疼痛,但没有到“影响正常动作”的程度。
应该没问题。无人机操控主要用拇指和食指,手腕负担不大。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辰回头,看见周泽背着相机包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两杯奶茶。
“辰哥!”周泽把一杯奶茶递过来,“三分糖,少冰,你喜欢的。”
“谢了。”陆辰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太甜,但他没说。
周泽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相机包,开始检查设备。“今天飞什么阵型?你昨天说的那个‘星空’编队?”
“嗯。”陆辰打开平板电脑,调出编队程序,“我重新写了灯光控制模块。无人机在空中的定位精度比之前提高了15%,可以做出更复杂的队形变换。”
“牛逼。”周泽凑过来看屏幕,“不过辰哥,你这手腕能行吗?医生不是让你休息吗?”
“操控遥控器没问题。”
“可是——”周泽还想说什么,被陆辰打断了。
“开始吧。趁现在光线好。”
两人起身。陆辰操控遥控器,周泽负责拍照和录像。无人机一台接一台起飞,螺旋桨的声音在空旷的篮球场上回响。很快,八台无人机全部升空,在二十米高度悬停,排成整齐的方阵。
“测试基础稳定性。”陆辰说,拇指在摇杆上微调。
无人机阵列开始移动。向前,向后,向左平移,向右平移。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受同一个大脑控制。
“稳如老狗。”周泽举着相机,连续按下快门,“灯光呢?”
“现在测试。”
陆辰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无人机底部的LED灯同时亮起,白色的光在下午的天色中并不明显,但足够看清。
然后他开始调整亮度。明,暗,明暗交替。频率从每秒一次逐渐加快到每秒三次,再减慢。
“这是在模拟什么?”周泽好奇。
“星光的闪烁。”陆辰盯着天空中的光点,“大气湍流会让星光产生微小的亮度变化。我在尝试模拟那种效果。”
“给天文台那个妹子看的?”周泽笑嘻嘻地问。
陆辰没回答。但他操控无人机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就在这时,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三级疼痛。
陆辰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遥控器上的摇杆偏移,空中一架无人机突然失控,朝着旁边撞去——
“小心!”周泽喊道。
陆辰咬牙,左手迅速扶住右手腕,右手拇指用力扳回摇杆。失控的无人机在撞上同伴的前一刻稳住了,但整个编队已经乱了。
“降落。”他沉声说。
无人机依次降落,最后一台落地时,陆辰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辰哥,你没事吧?”周泽跑过来,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手腕又疼了?”
“没事。”陆辰放下遥控器,用左手握住右手腕。肿胀比上午更明显了,皮肤泛红,摸上去发烫。
“这还叫没事?”周泽皱眉,“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不用。”陆辰摇头,“还有最后一个测试要做。”
“什么测试?”
陆辰看向实验楼顶楼的天文台。白色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重新拿起遥控器,这次只用左手。单手操控,动作慢了很多,但更稳定。无人机再次升空,这次只飞了四台。
他操控它们飞到天文台侧面,悬停在那扇观测窗外。距离大约五米,不会干扰到里面的设备。
然后他调整灯光。这次不是模拟星光,而是简单的亮暗交替:亮两秒,暗一秒,再亮两秒。
重复三次。
他在想,如果那个女生在里面,如果她正好在观测,会不会看到这些光?会不会又以为是“异常光信号”?
会不会……想起昨天的事?
做完这一切,陆辰操控无人机返回。落地后,他关闭所有设备,开始收拾。
“这就完了?”周泽问。
“完了。”陆辰把无人机装进箱子,动作很慢,因为右手几乎用不上力。
“那明天还来吗?”
“来。”
“可是你的手腕——”
“会好的。”陆辰打断他,“一周而已,很快。”
周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帮忙一起收拾。
全部收拾妥当,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起吃饭?”周泽问。
“不了,我回宿舍。”陆辰提起设备箱,“有点累。”
“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泽走了。陆辰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实验楼。顶楼天文台的窗户依然紧闭,没有回应,也没有人出现。
也许她根本不在里面。
也许她根本没看到那些光。
也许……她看到了,但觉得只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陆辰转身离开。手腕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出实验楼区域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天文台的窗户,似乎开了一条缝。
但又好像只是光影的错觉。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新短信:“董事会日期确定,下月15号。机票已订,别迟到。”
陆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长长的,孤孤单单的。
而在他身后,实验楼顶楼的天文台里,那扇观测窗缓缓打开。
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像是在试探风的方向。
又像是在确认,那些光,是不是真的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