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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贵人 云蓁 ...

  •   一朵烟花在半空中爆开,杜六娘的眼睛倏然一闪后即刻就失去了光彩,她晃着身子站起来走到门后一把将门掀开,冷风霎时全灌了进来。
      泠筝缩了缩脖子,两手团着煨得暖烘烘的酒壶取暖,杜六娘双手各扶着一扇门把自己木门架在中间,就那样卡在门缝里不进也不出,她好像喝醉了。
      这个时辰天已经擦黑了,街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正月初一到初三这几日里不设宵禁,出来夜游的人们团团围着杂耍叫好扔赏钱,场子上的一只小猴子转着圈模仿离它最近的人,惹得人群不时发出哄笑声。
      杜六娘隔着重重人影呆滞地望着不远处的人群,吵嚷声时高时低,她脸上的落寞衬得她与这欢快的场面格格不入。
      夜风夹杂着些许酒味和爆竹炸开时留下的呛人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了,杜六娘站在那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顿时清醒了几分,吸了吸鼻子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笑声和热闹,杜六娘咧开嘴就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那些伴儿想我呢!”
      说完她就开始埋头吃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那碗面,腮帮子鼓得浑圆也不肯停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逃避什么。
      这也无可厚非,泠筝想。
      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都有想逃避的话题,更何况是年逾四十的杜六娘。按照她的种种反应来看,她正是幸存的那个人,但是她的幸存必定背负着很沉重的代价。
      泠筝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吃东西,桌上碗筷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知怎么地她的心间忽然一阵酸楚,可能是眼泪拌饭的味道她同样尝过吧。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句话仿佛就在泠筝的耳边不停地萦绕着,它像是一串咒语一样搅得她心神不宁。
      “我是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来的。”杜六娘伸手比划着,“那个地窖有这么深,本来我是出不来的,就算脚底下垫着……,那也差了一大截。”
      她的双眼无形地描摹着泠筝的五官,一手按在酒杯的杯沿上手指轻颤,“是她拉了我一把。”
      泠筝:“谁?”
      “命里的贵人。”
      杜六娘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的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离,于是把头歪在桌子上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不过很可惜,我没看清她的脸……”她越说声音就越小,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乌沿河镇的夜间冷得出奇,泠筝顺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挂着大红灯笼的小摊摆满了小物件,远看一片闪闪发亮。
      她走到一个小摊前俯下身仔细瞧着一片片磨得发亮的贝壳,壳上原带的一层彩色薄膜折射出绚丽的光彩,泠筝拿起一片磨成五瓣花状的贝壳对着灯笼里散发出来的光细瞧起来。
      贝壳被磨得很薄,甚至可以透光,手上稍微一转色彩也跟着转,这东西着实好看,但也不像寻常往窗户上贴的那种贝,她看了一会儿只好又放回原位。
      这里的一切都很漂亮,但泠筝此刻的心思却在远方。
      如果今天晚上凉月还没有赶过来,那就说明出事了。
      尽管姜南假扮的泠筝与她本人有十成相似,尽管姜南早就将京城里的大小事宜记得滚瓜烂熟,泠筝也总是心下不安。
      这件事太过冒险,一不小心漏出来的破绽就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而且她觉得像姜南那样的人并不会是多么贪生怕死的人,她手上的双生蛊也不是什么致命杀招。
      舞狮伴着鼓点声在摞起来的桌椅上翻腾,狮子嘴里叼着长长的一条卷轴左右甩着又跑又跳,泠筝站在人群的最外层凑热闹,她穿得十分朴素,毫不惹眼。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的到来不会被万人瞩目,离开也不会有人发现,原来不穿华服就是普通人了。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离开了,这时候她什么也看不进去,热闹是别人的热闹,泠筝心里终归是冷清的。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泠筝望向将这条路隐匿在黑暗中的衔接处,那里静悄悄、黑沉沉的,仿佛深渊巨口一样让人感到压抑难受。
      黑暗处离人群很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而已,它像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庞然大物,就独自站在那里,注视着每一个行人,吞噬着每一寸土地上的光亮。等到夜深人静时,所有人都会在它的影子里安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方才舞狮的那块地方人已经散完了,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搬桌椅。
      那会在场子上学人动作的小猴子被牵到了一个一个还没打烊的小铺子里,一胡子花白的老头领着一个小孩,一只猴子,他们要了几个小菜。
      老头正和店里的人聊得欢快,泠筝就徘徊在附近,闲聊的声音不断传出来,她听到那个老头说他们明天一早就启程,争取在傍晚之前赶到下一个场子。
      身边路过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在这寂静空旷的夜里回音传得格外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泠筝觉得远处好像有人正在往过来跑,夜很黑,但有什么在向自己移动的感觉错不了,她往前跑了几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个似有若无的黑影。
      凉月牵着一匹黑马出现在暗淡的光影里,她的发髻有些乱,脸也冻得通红,大喘着气朝着泠筝笑。
      她挥挥胳膊,弯下腰抬起头望着泠筝,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往上飘散。
      泠筝跑过去站在凉月身边,她一时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好,于是接过她的包袱,紧紧攥着那条带子说了句:“你来了……”
      凉月擦了擦额头的汗,捂着胸口点点头,说话时还是有些缓不过气,“京中一切无恙,我就来投靠郡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分明在笑,眼里却亮晶晶地闪着泪光。
      泠筝说,这里没有郡主,只有去江州寻亲的姜南,以后叫她阿南就好。
      凉月站直了身子牵起马和泠筝并排往前走,“阿南。”
      “怎么了?”
      凉月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有点拗口。叫惯了小姐突然叫阿南,我一时……转不过来。”
      泠筝道:“那你叫我长音好了。”
      凉月略带惊讶的看着泠筝,“这怎么能行!”
      “长音”这两个字知道的人虽少,但她对泠筝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么多年来自长公主薨逝后凉月再没听到过谁这么喊过泠筝。
      在她眼里,好像这个特殊的称谓只能从长公主嘴里喊出来才算对,旁人谁叫都不合适。
      当然了,泠相程那次算是个意外,做不得数。
      她以为泠筝早就在潜意识里将这两个字埋葬在了过去,她不想再提,也不愿意再提这个句句都是血泪的名字,但现在,泠筝就这样淡淡地将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云姝。”泠筝说。
      “如今出了京城,我们都活得自在些吧,不要再守着所谓的规矩给自己套枷锁了。”
      凉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些年泠筝对她的好,知道泠筝从未把她当过下人,她一直是泠筝身边最亲近的人,泠筝帮她报仇,祝她脱困,这些恩情是她一辈子也还不完的。
      而眼下,她们依然是彼此最信任的人,这种情谊早就超出了主仆。
      凉月手上缠着的那根缰绳勒得她手掌生疼,她拍了拍马背放开绳子,马儿依旧在跟着她走。
      二人又走了好一段路后,凉月低着头试着叫了一声:“长音?……”
      “嗯。”泠筝答道。
      客栈里的桌子上早就被收拾干净了,杜六娘也不见了踪影,桌上只留下一盏不太亮的油灯,门一推开差点被风吹得熄灭了。
      “吃点东西早些歇息吧,至少在元宵之前我们要赶到江州。”
      蜡烛燃尽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泠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眼睛怎么也闭不上。
      奔波了一整天她应该很困才对,可杜六娘的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这让泠筝不得不多想。
      她说的那个贵人不会是她母亲吧,是她母亲救了杜六娘吗?
      打泠筝记事起母亲就很忙,那时候她还是东淮人人称道的才女,又与圣上都是先皇后所出,身份贵重风头无两。
      她和所有年轻女子一样,心高气傲,不肯服输,也着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经书六艺无有不通,就算是当朝大儒与她论文采都要略逊一筹。
      她的脾气算不得好,先皇后去得早,她和当今圣上自幼便被寄养在别的宫里,幼时也没少被宫里的孩子欺负。
      皇宫那样的地方没有了亲娘就是没有了最有力的庇护,太上皇再疼爱也架不住后宫佳丽三千轮番争宠,要不是她自己争气,恐怕他们姐弟二人早就被人山人海活埋在了宫里。
      就是这样惊艳才绝的一个人,她的人生却只绚烂了短短二十几年,甚至到死都魂游他乡。
      她去过很多地方,平过很多不平之事,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听谁说过她的一句不是,现在她已经去世十年了,反而背上了污名。
      泠筝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千言万语,都是她没用,不如母亲的十分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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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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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