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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砚潭的秋,第四排的新同桌   201 ...

  •   2016年的九月,粤北清砚区砚潭镇的秋,还裹着盛夏未散的热意。乡间的水泥路两旁,晒谷坪上铺满了金黄的稻穗,风一吹,谷粒的香混着路边桉树的清苦,飘得满街都是。砚潭镇第一中学的红漆校门斑驳掉漆,门旁的老榕树下摆着个小摊贩,卖五毛的辣条、冰袋和圆珠笔,没有手机的日子里,镇上孩子的热闹,都藏在面对面的打闹、踩着水泥路的脚步声,还有课间围在一起的零食香里。

      叶璟珆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独自走在去砚潭镇一中的路上。路的一侧是连片的稻田,另一侧是零星的农家小作坊,其中一间挂着“叶家花生油”的木牌,是她爸妈的营生——父亲守着榨油机榨花生油,母亲骑着三轮车走村串巷收稻谷、卖稻谷,两人从早忙到晚,根本顾不上做饭;弟弟比她小两届,还在镇上的小学读书,爷爷奶奶守着老屋,只管自己喝茶聊天,从不会搭手做家务。所以即便考上了镇一中,办了住校手续,叶璟珆也注定要每天往返学校和家,做好自己和弟弟的饭,再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这份从小就扛在肩上的琐碎,让她比同龄孩子更沉默、更敏感。小学时被忽略的委屈、独自做事的孤单,刻在骨子里,踏进初一九班教室的那一刻,她只想找个不扎眼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过完这三年,不被任何人注意,也不跟任何人深交。

      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里头,窗沿外伸着几枝芭蕉叶,风一吹就晃,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影。课桌椅是深棕色的旧款,桌面被往届学生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公式,还有些幼稚的涂鸦,椅面磨得发亮,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叶璟珆扫了一眼教室,前排的位置已经坐了人,后排太吵,她最终停在第四排中间——不算前排显眼,也不算后排偏僻,刚好在教室正中间,左右都有同学,却又能留一点自己的空间。

      她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塞进桌肚,刚想把新发的历史、地理课本摆好,身后就冲过来一道身影,带着一身操场的汗味和泥土的气息,撞得她的椅子轻轻一晃。

      “喂,你谁啊?这位置是我先看中的。”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山里的粗粝,硬邦邦的,没什么礼貌。叶璟珆回头,撞进一双亮得有点野的眼睛——男生个子不算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想来是山里晒出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洗得有些发白,裤脚卷着,露出脚踝,手指上有薄薄的茧,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样子。

      他就是谢聿珩,后来陪了她一整个初一的同桌。那时叶璟珆还不知道,他来自砚潭镇更远的深山里,父母都在广东沿海的工厂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他跟着村里的老人长大,考上镇一中后就住校,因为山路远、车费贵,他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宿舍的柜子里,永远摆着几包咸菜和干面,那是他周末的伙食。

      “我先来的。”叶璟珆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本能的防备,把桌上的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在宣示主权。她的性子犟,越是不安,越要装作强硬,这是从小在独自做事的日子里,练出来的保护色。

      “我昨天就来占过位置了,放了块石头在桌肚里。”谢聿珩伸手就要去翻桌肚,语气笃定,“你把我石头拿哪去了?”

      桌肚里只有叶璟珆的书包,哪里有什么石头。叶璟珆皱着眉,不想跟他争执,起身想让位置,却被他扯了一下胳膊,力道不算重,却让她失去了平衡,后腰狠狠撞在了桌角的金属包边上。

      “嘶——”

      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叶璟珆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疼得厉害,而是心里的委屈突然翻涌上来——小学时被同学推搡、被老师忽略,从来没人护着她,现在刚上初中,又遇到这样的事,好像她生来就该被欺负、被忽视。她咬着下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攥着衣角,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谢聿珩,眼神里带着点倔强的湿意。

      谢聿珩愣了一下,看着她泛红的眼圈,还有撞在桌角的后腰,手不自觉地松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弄疼她,脸上的霸道褪去,露出一点无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吵什么?开学第一天就闹矛盾,像什么话!”

      一个带着广西软糯口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橘红色的点名册,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旧款黑框眼镜,镜片上还有点细微的划痕。他是初一九班的班主任梁志远,教思想政治,名字普通又接地气,没有半点小说里的文艺感,说话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温和。

      这是叶璟珆第一次见梁老师,也是整个初中三年,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感受到一点善意的老师。

      梁老师问清了缘由,没多说什么,只是让谢聿珩给叶璟珆道歉。少年抿着嘴,不太情愿,却还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头也埋着,看着地面。叶璟珆摇了摇头,说“没事”,依旧攥着衣角,眼圈还是红的。

      梁老师没再追究,走到讲台前,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从他带着口音的嘴里念出来,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当念到“叶璟珆”和“谢聿珩”时,两人先后答“到”,梁老师抬眼扫了一眼第四排,摆了摆手:“就坐那吧,同桌好好相处,别再闹了。”

      一句话,定了两人初一整整一年的位置。第四排中间,叶璟珆和谢聿珩,成了同桌。

      那时的叶璟珆还不知道,这个撞疼她、嘴硬又霸道的山里少年,会成为她初中三年里,唯一的光。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却会用他独有的、笨拙的方式,把她从小学的孤单和自卑里,一点点拉出来,给她从未有过的温暖。

      开学第一周,教室里的座位没再调整,同学们渐渐熟悉起来,叶璟珆和谢聿珩的绰号,也被班上的同学喊开了。

      谢聿珩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上课爱和后桌的林舟传纸条——林舟是镇上的孩子,性格憨厚,话不多,是谢聿珩来镇一中后,第一个朋友,两人名字普通,却也不烂大街,像砚潭镇随处可见的石子,平凡却真实。谢聿珩和林舟传纸条,被老师发现了就一起站着听课;自习课爱用橡皮屑砸前桌的女生,被追着打也笑得开心;体育课上抢篮球最积极,却会在同学摔倒时,第一时间冲过去扶,哪怕对方是刚跟他吵过架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没什么坏心眼,班上的男生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珩霸。

      而叶璟珆,成了大家口中的小璟犟。谢聿珩总爱招惹她,扯她的马尾、藏她的课本、用铅笔戳她的胳膊,每次招惹,叶璟珆都不会忍气吞声。他扯她的头发,她就反手扯他的短发,力道带着怒气;他藏她的课本,她就把他的练习册藏起来,让他被老师批评;他用铅笔戳她,她就用橡皮砸他的胳膊。她性子犟,从不肯低头,从不肯吃亏,哪怕打不过,也要梗着脖子跟他对峙,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

      只有叶璟珆自己知道,这份犟,不过是她的保护色。她怕被欺负,怕被忽略,所以只能用强硬,来掩饰内心的脆弱。
      班上的班长白晓楠,是在开学第一天,就给叶璟珆留下冷淡印象的女生。她是镇上的孩子,成绩中上,唯独在数学上,有着天生的天赋,不用怎么努力,就能考出高分,同时还兼任着地理课代表。她长得清秀,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很受老师喜欢,只是看叶璟珆的眼神,总带着点淡淡的疏离,甚至可以说是不顺眼。

      原因很简单,叶璟珆的历史、地理,从开学的第一次小测开始,就稳居全班第一,英语也能稳定在前十,而白晓楠的地理成绩,只能排到班里前五,叶璟珆的出现,无疑抢了她的风头。尤其是地理课,老师总爱让叶璟珆回答问题,甚至让她分享学习方法,这让身为地理课代表的白晓楠,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从没有霸凌过叶璟珆,也没有刻意刁难,只是单纯的看不顺眼——收作业时最后收叶璟珆的,翻作业时动作重重的;老师让分组讨论时,故意不选叶璟珆;同学夸叶璟珆历史好时,会冷冷地插一句“不就死记硬背吗”。叶璟珆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写作业,放学赶紧回家做饭,再赶回学校上晚自习,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

      九月的砚潭镇,稻穗渐渐成熟,爸妈的生意也忙了起来,榨油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母亲的三轮车每天都要跑好几个村子,叶璟珆回家做饭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紧张。她通常会在放学铃响的那一刻,就拎着书包往校门口跑,沿着乡间的水泥路,穿过一片片稻田,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家里的厨房很小,灶台是老式的,她会煮一锅面条,打两个鸡蛋,再炒一盘青菜,自己吃一碗,给弟弟留一碗,剩下的饭菜,爸妈回来自己热。她做饭的动作很熟练,翻炒、盛饭,一气呵成,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吃完饭,她洗好碗,就又拎着书包往学校赶,晚自习七点开始,她总能踩着点,在铃声响起前,冲进初一九班的教室。

      每次她推开教室门,总能看到第四排的位置,她的椅子被拉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桌肚里的课本,也被摆好了。

      谢聿珩总是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或者和林舟低声聊天,看到她进来,就会假装不经意地瞥一眼,嘴硬一句“别坐我旁边,挡我光”,却从不会把椅子推回去,也不会把课本挪走。

      叶璟珆知道,是他做的。

      她不说谢谢,只是默默坐下,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白炽灯的光落在她的课本上,也落在旁边少年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这是九月的日常,砚潭镇的秋风吹着芭蕉叶,榨油机的轰鸣声藏在风里,稻穗的香飘满乡间的路,而初一九班的第四排,一个山里来的、一个月回一次家的住校生,一个每天要回家做饭、踩着点上晚自习的女生,开始了他们的同桌时光。

      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只有撞疼腰的小争执,只有扯头发、藏课本的打闹,只有晚自习前,悄悄拉出来的椅子,和摆好的课本。

      但就是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日常,一点点拼凑起了叶璟珆最温暖的初一,也让那个霸道又笨拙的少年,成了她青春里,最难忘的印记。

      九月的最后一天,学校放了月假,谢聿珩收拾好书包,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准备回山里的家。他走到第四排,看着叶璟珆正在收拾历史课本,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放假了,别总做饭,也吃点好的。”

      叶璟珆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少年的脸有点红,眼神闪躲,说完就转身跑了,像怕被她发现什么。

      叶璟珆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看着窗外的稻田,嘴角轻轻弯了弯。

      砚潭镇的九月,就这样结束了。而属于她和谢聿珩的,第四排的温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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