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亓南

41、第41章 多事之秋

　　宁景荣本以为能在半路遇上被押解回京的宁执，还可以见见父亲问容州案详情。可谁知萧衍突然变道，偏要绕路至容州，费时费力，分明是故意怠工。

　　她本想直接去质问萧衍，可转念一想，她匆匆离府身上没带够银两，这几日吃的、住的、用的全靠萧衍，似乎也没有底气问出口。

　　萧衍像是看出了她的敢怒不敢言，随口解释：“宁大人走的是山道，近日劫匪横行不甚太平，而且他们来时也是考虑了这点，走了这条路。”

　　宁景荣闻言顿时消了气，萧衍也是考虑周全，但她总隐隐觉得他这样做还有其他的打算。

　　三日后，两人已至容州附近，更深露重实在不宜赶路，他们只能就近找了一家驿站落脚。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客栈，两人也没有选择，所幸店内条件还算凑合，勉强能住一晚。

　　让宁景荣惊讶的是，这店虽开在穷乡僻壤之地，生意倒是不错，此时大堂内坐满了人。只是她很快发现，这店中之人多是男子，个个凶神恶煞、身形魁梧，且都随身佩有刀刃。开门带进来的风吹入大堂，一群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地下来，看向门口的几人，微眯着眼，神色之间满是戾气，像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

　　被野兽盯伺般的感觉让宁景荣很不舒服，她总觉得她们这是误入了狼窝。

　　可萧衍像是无知无觉，忽视了那些人不善的眼神径直朝掌柜走去。宁景荣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想提醒他店内的情形。

　　在掌柜转身拿钥匙的间隙，萧衍侧身看向她，不冷不热地挑眉问道：“怕了？”

　　宁景荣一噎，自然不会承认，她仔细想想，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萧衍更可怕的人，如此也就宽慰不少。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问你明日何时启程去容州。”

　　说最后两个字时，宁景荣故意抬高音量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果然，那些人听到“容州”二字时都面色骤变，掌柜也明显动作一僵。

　　萧衍微不可查地勾唇一笑，敲了敲桌子，催促道：“快点。”

　　掌柜忽地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笑嘻嘻地递上了钥匙：“客官您拿好。”

　　两人走上楼梯时萧衍才开口回答宁景荣的问题：“宁小姐何时起身我们就何时启程，但愿明日你还能睁得开眼。”

　　宁景荣听出萧衍这是在吓唬她，可见他早就察觉出了这客栈的古怪，宁景荣方才那句话印证了那些人与容州有关，但同时也引起了他们的警惕，至于他们会不会做出杀人灭口之事全看运气了。

　　不得不承认，宁景荣确实被他吓到了。当日夜里，宁景荣抱着枕头，死死盯着门口，屏息听着屋内的动静，半刻也不敢合眼。

　　正是昏昏沉沉、睡眼朦胧之际，门口突然走过一个身影。宁景荣犹如惊弓之鸟，猛地坐直了歪斜的身子。

　　宁景荣的房间位于走廊的倒数第二间，隔壁住的是萧衍，看那身影的方向像是朝他的房间走去。虽然萧衍自然是不用她担心，但宁景荣想着那人或许和容州有关，于是悄声走到门前，蹲在门口，靠着门缝探听隔壁的声响。

　　似乎有极轻微的谈论声，很快那人闭门出来，宁景荣正想推开缝隙瞧瞧那人是谁。突然那黑影像是听见了响动，在门前停下脚步，看向她的房门。宁景荣也注意到门口隐约的人影不断靠近，她心中大骇，慌忙往后撤身。

　　所幸那人只停留了几秒便离开了，宁景荣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远，便推门探出脑袋，见走廊早已没了人影，她走出屋四处看了看。就在这时，旁边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接着走出来一个人，宁景荣猝不及防连连后退，也不知今夜被吓了几回。

　　萧衍面色不虞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我刚才看见……”宁景荣突然反应过来，“看见好像有只猫，就……就出来看看。”

　　萧衍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像是在辨别她话中的真伪。宁景荣勉力维持脸上的镇定自若，萧衍也没能看出什么。

　　“这么晚了，别找猫了，夜里不一定会太平，小心有来无回。”

　　萧衍又在危言耸听了，但宁景荣这次不得不有心提防。此时已是丑时，那人鬼鬼祟祟地出入萧衍的房间，显然是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定是与容州案有关。既然如此，宁景荣绝对不能让萧衍察觉出她的异常，免得惹来麻烦。

　　宁景荣心脏狂跳，淡定地朝他点点头，立马回房间，关上了门。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实在不敢对萧衍妄下定论，毕竟宁府能不能逃过一劫全系在萧衍身上了，她也只能希冀着一切只是自己多虑。

　　一夜无眠，幸好晚上那些人没有做出杀人越货之事，在那些人蠢蠢欲动的视线里，几人匆匆启程。途径丢银的驿站，萧衍没做停留，率先去了容州，面见知州。

　　宁景荣虽心有怨怼，但这毕竟是人情世故，她也不能置喙。她只能掀帘匆匆瞧了一眼，那驿站条件简陋，门口的幌子随风摇曳，一下一下地撞着梁柱，发出敲击声。门口围着几个官兵，正襟肃容。

　　马车一驶入容州，早已听到风声的百姓挣扎着起身，渐渐围住马车。他们中多是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底层百姓，仓禀空虚，他们只能勉强吃些糠菜野草求生，已是饥肠辘辘。此时却勉力起身，只因心中的愤恨不甘，只为了求个公道。

　　不知人群中谁先喊了一句，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跟着骂了起来。

　　“丧尽天良的狗官！”

　　“还我们的救命粮！”

　　“年年交税，到头来还要饿死我们！”

　　使出全身力气的骂喊声仍是有气无力，重重叠叠的却是格外振聋发聩。也不能怪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闹事，要怪只怪朝廷耗尽了他们的信任，百姓一日不能吃上饱饭，心中怨气未消，便只能朝官府之人撒气。

　　宁景荣虽知此事与宁执无关，但听着这此起彼伏的泣血哀鸣，仍是心有戚戚，她也记着自己是怎么求来这个机会的。

　　“大人……要不让我下去吧。”

　　“行啊，”萧衍面不改色，宁景荣刚要出声叫停马车，又听他悠悠说道，“不过，我可要提醒你，现在他们可没有烂菜叶子、臭鸡蛋，他们能扔的只有遍地的碎石。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管不了，也没那闲工夫去管。”

　　宁景荣闻言咽了咽唾沫，内心有些动摇。

　　“哦，我差点忘了，你也算是个将死之人，想来也不会怕这些。”

　　萧衍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如今宁执仍身负罪名，她来的目的是查明真相，不是来送死的。宁家全府命运要靠她来逆转，她可不能出事。

　　宁景荣很是识时务：“那、那还是算了，都听大人的。时间紧迫，去见知州大人才是要事。”

　　饥民拥簇，为着不伤无辜，萧衍一行只能一边防着百姓暴起一边缓慢行进。所幸马车质量不错，石头砸不坏，他们才能安然抵达。

　　容州知州马大人没有多客套寒暄，接见萧衍后就开门见山说起了正事：“本官一直派人搜寻各处始终没有赈灾银的下落，这么多天过去了，只怕已是泥流入海。”马大人叹息一声，满脸愁容，皱起的眉头成了深深的‘川’字，像是天生的再也松不开了。

　　“马大人，赈灾物资一路运来，虽逐县发放，但还余下几百箱银两，案发至今不过短短几日不可能全部转移，现下应当还在容州附近藏着，还是有寻回的希望。”宁景荣宽慰道。

　　马大人点点头叹息一声，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你又是何人？”

　　“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萧衍斥道，“出去。”

　　宁景荣撇撇嘴，走到门口，背靠着门倾身偷偷听着里面的人谈论。

　　“马大人，不必理会她。”萧衍没解释宁景荣的身份，转而说起了正事，“要转移这么多银粮，就凭几个人是做不到的，定是会留下些痕迹的。”

　　马大人的思路被他带走，也不纠结宁景荣的身份了，说道：“我派人一寸寸地找过，但真是没有一点痕迹。几百箱赈灾物资就这样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至今想不明白宁执是怎么做到。”

　　“你便如此确定此事是宁大人所为？”

　　“不然还能有谁？证据确凿，他也是百口莫辩！”马大人吹胡子瞪眼，显然是气得不轻。

　　“大人可问过他赈灾银所在？可用刑了？”

　　马大人对萧衍的名声也略有耳闻，连忙否认：“他好歹是京城高官，我怎么能滥用私刑。”

　　萧衍勾唇一笑：“我只是随口一问，马大人不必紧张。”

　　萧衍的随口一问倒是正好问出了宁景荣忧心之事，宁执至少暂时无碍，她也能松一口气。

　　天色已晚，萧衍定好了明日去城外的案发地。宁景荣忧心忡忡，不愿浪费时间等明日，她决定去城内转转说不定能得到了些线索，再不济也给发放粥食的济堂搭把手。

　　“大人，求求您为民做主啊！”宁景荣刚走出州署就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来。

　　“我丈夫今晨去城外山林打猎，我见他申时还没回来，就托人去找，却……只找到他的尸体，”那妇人泣不成声，“他们说是遭了山贼才、才……求大人做主啊！”

　　门口的衙吏好言劝道：“这事该报县衙，这是州衙，你到这报案属于越级，要挨罚的。你先去县衙报……”

　　宁景荣没多停留便离开了。天降灾祸，百姓无食，又在此时山匪横行，可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