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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山鹰回巢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山间起了浓雾。

      沈星冉在湿冷的空气中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陆知行的外套,而他正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电脑放在一旁,已经没电了。篝火的余烬彻底冷却,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

      她的脚踝疼得更厉害了,肿得几乎看不到踝骨。试着动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陆知行立刻睁开眼睛。“别动。”

      他挪过来,小心地检查她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今天不能走路。”

      “可是我们必须离开。”沈星冉看向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他们肯定还在找我们。”

      “我知道。”陆知行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水和食物——两片压缩饼干,“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来想办法。”

      压缩饼干干得像沙子,勉强就着水咽下去。沈星冉一边吃,一边看着陆知行在整理装备。他把那个硬盘用防水袋重新密封,塞进背包最里层。又检查了卫星通讯终端和手机——都没有信号。

      “这里太深了,信号被山体挡住。”他皱眉,“我们需要爬到高一点的地方。”

      “你的手怎么样?”沈星冉注意到他包扎的手绷带已经渗出血迹。

      “没事。”陆知行不在意地看了一眼,“能活动。”

      他收拾好东西,在沈星冉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沈星冉愣住了。“不行,你也很累了,而且手还伤着——”

      “你脚这样走不了,我们没时间了。”陆知行没有回头,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你不想拖累我,就上来。”

      这句话很重。沈星冉咬了咬嘴唇,慢慢趴到他背上。

      陆知行稳稳地站起来。他很瘦,但背脊宽阔有力,沈星冉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他的双手托着她的腿弯,受伤的手明显有些吃力,但依然稳固。

      “抓紧。”他说。

      沈星冉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侧。他的皮肤上有汗水的咸味,还有药膏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这种亲密的接触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此刻顾不上了。

      陆知行背着她在浓雾中前行。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树林里能见度极低,湿漉漉的树枝和藤蔓不时扫过他们。沈星冉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后背逐渐被汗水浸湿。

      “如果累了,就放我下来休息。”她小声说。

      “不用。”

      他们沉默地前进。雾像有生命的实体,包裹着、缠绕着他们。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陆知行宽厚的背,和他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走了大概半小时,陆知行终于停下。他把沈星冉小心地放到一块岩石上,自己撑着膝盖喘息,汗水从额角滴落。

      “这里地势高一些,我试试信号。”他拿出卫星通讯终端。

      终端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有信号了。”陆知行快速操作,“我先联系陈老师——”

      话没说完,终端突然震动起来。不是来电,而是一条加密信息的接收提示。

      沈星冉的心提了起来。陆知行点开信息,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简短的字:

      【别相信官方渠道。硬盘里的名单上,三分之一是内鬼。老吴被控制,赵启明失踪。你们现在唯一能信的人是我。证明:我知道你们在矿道里看到了什么——生物膜,蓝绿色的,在暗处发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个神秘人不仅知道他们的位置,还知道矿道里的细节。更重要的是,他(或她)警告他们不能相信官方渠道。

      “会是谁?”沈星冉压低声音。

      陆知行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知道生物膜细节的,只有我们和……进入过矿道的人。”

      “但老吴说,矿道已经废弃很久了。”
      “也许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过,或者——”陆知行顿了顿,“或者一直在监视我们。”

      这个可能性让沈星冉后背发凉。

      “要回复吗?”她问。

      陆知行犹豫了。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如果不联系对方,他们现在孤立无援,老吴失联,赵启明失踪,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回。”他最终做出决定,“但谨慎一点。”

      他打字:【你是谁?凭什么相信你?】

      信息发送后,两人屏息等待。浓雾在山林间流动,四周静得可怕。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是当年修建暗管的工程师之一。我也曾相信自己在为‘发展’做贡献,直到我女儿喝了井水后得了肾病。现在她每周要做三次透析。证据:暗管真正的总阀不在设计图上,它在三号泵房地下室的第二块活动地板下,旁边刻着一个‘悔’字。这只有施工的人知道。】

      陆知行和沈星冉对视。这个细节太具体,不像编造。

      “问问老吴的情况。”沈星冉说。

      陆知行打字:【老吴现在怎么样?】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他被张广生的人‘请’去‘喝茶’了,目前安全,但被监视。他们用他女儿和外孙的安全威胁他。赵启明‘心脏病发作’住院,实际上是被软禁。他们已经开始清理证据,你们手里的硬盘是唯一完整的备份。】

      【我们需要见面,把证据交给你。】陆知行打字。

      【现在还不行。你们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按照我说的做:往东南方向走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在那里等我下一步指示。不要用任何电子设备,包括这个终端,发完这条就关机。我会找到你们。】

      【我们怎么确定你不是在引我们进陷阱?】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就在他们以为不会有回复时,信息来了:

      【因为我女儿的透析记录编号是YN20211107-MJ。这个编号,只有我和医院知道。如果我是他们的人,不会用我女儿的真实信息冒险。信不信由你们。】

      信息到这里结束。

      陆知行看着那串编号,迅速做出决定:“关掉终端。”

      “你相信他?”
      “他的信息太具体,不像假的。而且——”陆知行关掉终端,“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重新背起沈星冉,调整方向:“东南方向,三公里。”

      三公里在平地上不算远,但在山林里,在陆知行背着一个人的情况下,是一段艰难的路程。

      到达护林站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雾散了些,但天空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所谓的护林站,其实就是一栋破败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窗户破碎,门前杂草丛生。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灰尘、蛛网和一些动物粪便。

      陆知行把沈星冉放在还算干燥的墙角,然后迅速检查了整栋房子。没有埋伏的迹象,也没有近期有人来过的痕迹。

      “暂时安全。”他回到沈星冉身边,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喝点水。”

      沈星冉接过,抿了一小口。她的嘴唇因为干渴而开裂,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陆知行再次检查她的伤口,重新消毒、包扎。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但眉头始终紧锁。

      “你在担心什么?”沈星冉问。

      “很多事。”陆知行没有隐瞒,“那个神秘人,老吴的安全,硬盘怎么送出去,还有——”他看向她的脚,“你的伤需要正规治疗。再拖下去,可能会永久性损伤。”

      “我没事。”沈星冉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硬盘。”

      陆知行没说话,只是重新包扎好她的脚踝,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靠在墙上,看着门外被风吹动的杂草。

      “陆知行,”沈星冉轻声问,“你害怕吗?”
      “怕。”他坦诚地说,“怕我们失败了,这些证据又会被埋藏。怕那些生病的人永远得不到公道。怕……”他顿了顿,“怕你出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沈星冉听到了。

      她转过头看他。晨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也怕。”她说,“怕你因为我的事受伤,怕你大好的前程被毁。”

      陆知行转过头,两人目光相接。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这是我的选择。而且——”他难得地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真实,“我觉得,和你一起做的这些事,比在实验室里发多少篇论文都有意义。”

      沈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自己曾经把他当作一个“有趣的研究样本”,想起自己用各种理性的框架去分析这段关系,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风险评估”。

      而现在,在这个破败的护林站里,在生死未卜的境地中,那些框架和评估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手背。
      “还疼吗?”
      “不疼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沈星冉没有抽回。她任由自己的手躺在他的掌心,感受着他粗糙的指腹和温热的皮肤。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远处传来鸟鸣,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他们自己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沈星冉。”陆知行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他没有说完。

      但沈星冉懂了。她握紧他的手。
      “嗯。”她说,“等结束了。”

      不需要更多言语。有些承诺,在生死边缘许下,比任何仪式都郑重。

      他们在护林站等了一整天。

      陆知行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沈星冉躺得舒服些。他则守在门口,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每隔一小时,他会短暂打开卫星终端查看——没有新消息。

      下午三点左右,天又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残破的屋顶,漏下的水滴在地上积成小水洼。空气又湿又冷,沈星冉裹紧了陆知行的外套,还是忍不住发抖。

      陆知行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她的脚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避开伤口轻轻按摩肿胀的周围。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沈星冉想拒绝,但脚踝在他恰到好处的按摩下确实舒服了一些。

      “你学过这个?”她问。
      “野外生存培训的内容。”陆知行没有停手,“活血化瘀,防止肌肉萎缩。”
      “你好像什么都会。”
      “只是些基本技能。”他顿了顿,“在野外,你必须会照顾自己,也照顾同伴。”

      “你经常有同伴吗?”沈星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陆知行的手停顿了一瞬。“很少。大多数时候,我是一个人。”
      “为什么?”
      “习惯了。”他说得简单,但沈星冉听出了一丝孤独。

      她想起陈老师说过,陆知行家境普通,是靠奖学金一路读上来的。他的人生轨迹里,大概没有多少“依赖别人”或“被别人依赖”的经验。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有同伴的感觉怎么样?”

      陆知行抬起头看她。雨天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很好。”他说,“比想象中好。”

      沈星冉笑了。这个答案很“陆知行”,直接,诚实,没有任何修饰。

      雨渐渐小了。陆知行重新去门口守着。沈星冉靠着墙,看着他挺拔而警觉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依赖,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暂时不敢去细想。

      傍晚时分,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色。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时,护林站外传来了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规律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陆知行立刻警觉,对沈星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

      陆知行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对着墙壁,用同样的节奏敲了三长两短。

      外面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山鹰回巢。”

      是约定的暗号。

      陆知行和沈星冉对视一眼。他慢慢挪到门边,从破败的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雨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身形瘦削,看不清面容。那人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安静地站着。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来人走进护林站,摘下帽子,又拉下口罩。

      是一张意料之外的脸——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憔悴,眼袋很深,但眼神锐利。她的头发花白,扎成简单的马尾,衣着朴素得像当地农民。

      “我是林秀英。”她开门见山,“那个给你们发信息的人。”

      陆知行没有放松警惕:“你说你是修建暗管的工程师。”
      “曾经是。”林秀英苦笑,“省设计院退休的。五年前被返聘,参与‘本真实验室’污水处理系统的‘优化设计’。实际上,是设计那套偷排系统。”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工作证,递给陆知行。证件是真的,上面有她的照片和职称:高级工程师。

      “为什么帮我们?”沈星冉问。

      林秀英从雨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他们面前。照片上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身上插着管子,但对着镜头努力笑着。

      “我女儿,林小雨。”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三年前,我们村子的井水开始有怪味。她那时候上初中,每天在学校喝那个水。去年查出慢性肾病,现在靠透析维持。”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我查过,我们村子的地下水脉,正好经过‘本真实验室’那片区域。我去找过张广生,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我收了——因为我需要钱给女儿治病。”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钱治不好我女儿的肾。”林秀英的眼睛红了,“因为她每次做透析疼得哭的时候,都问我:‘妈妈,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我没办法告诉她,是因为妈妈设计的那套系统毒害了她喝的水。”

      她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坚定:“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收集证据。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直到老吴告诉我,有两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查这件事。我看到了希望。”

      陆知行看着她:“你知道我们拿到硬盘了?”
      “我猜到了。”林秀英说,“老吴失联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说你们进去了,他会在外面守着。然后他就没了消息。”

      “硬盘里的内容,你看过吗?”沈星冉问。

      “只看过一部分。我当年偷偷备份了一部分数据,但不够完整。”林秀英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收集的:施工图纸的原始版本、材料采购记录、还有几个关键工人的证词录音。加上你们的硬盘,证据链就完整了。”

      陆知行接过U盘,但没有立刻收起来:“我们怎么把这些证据送出去?你说官方渠道不可信。”

      “对。”林秀英点头,“县里、市里,甚至省里的一些人,都在那张关系网上。你们一旦露面,或者试图通过正规渠道举报,证据就会被截下来,你们也会有危险。”

      “那怎么办?”
      “直接送到北京。”林秀英说得很果断,“送到中央环保督察组手里。他们最近刚好在云南进行‘回头看’督察,只是还没到我们市。我有办法联系到他们。”

      “你怎么确定督察组里没有他们的人?”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林秀英坦诚地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督察组是中央直派,和地方利益瓜葛少。而且——”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督察组组长的公开履历。他办过几个类似的大案,从无败绩,以铁面著称。如果他都不行,那就真的没人行了。”

      陆知行和沈星冉快速浏览了那份履历。确实,这位组长的背景干净,业绩过硬。

      “你的计划是什么?”沈星冉问。

      林秀英从雨衣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今晚十点,有一辆运送茶叶的货车会经过山下那条老路,开往昆明。司机是我远房侄子,信得过。他可以带你们到昆明。到了之后,我会安排人接应,直接送你们去督察组驻地。”

      “我们俩都去?”陆知行皱眉,“她的脚伤需要治疗。”
      “你可以带硬盘去昆明。沈小姐可以留在这里,我照顾她。”林秀英说,“这样分开行动,即使一方出事,另一方还有机会。”

      “不行。”陆知行立刻否决,“我们不能分开。”

      沈星冉也摇头:“硬盘是我们一起拿到的,要送一起送。”

      林秀英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年轻真好。但你们要想清楚,两个人目标更大,风险更高。”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沈星冉说,“不差这一点风险。”

      林秀英不再劝说。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些食物和水,还有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吧,你们这样太显眼了。货车十点准时经过三公里外的路口,你们必须在九点五十前赶到。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她又拿出一部老式手机:“这个用一次性的号码卡,只能打一个电话——打给我。路上不要用其他任何通讯设备。明白吗?”

      陆知行接过手机和物资:“谢谢你,林工。”
      “不用谢我。”林秀英重新戴上口罩,“我只是在做早就该做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孩子们,这条路很难。但请一定走下去。为了我的小雨,为了下游那些生病的孩子,也为了你们自己——别变成和我们一样,多年后才后悔的人。”

      她消失在暮色中。

      护林站里重新安静下来。陆知行和沈星冉看着彼此,都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将决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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