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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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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云香酒楼莺歌袅袅,台上舞娘舞姿翩翩,两条长长的衣袖水一样轻柔,从上舞到下,令人目不暇接。一曲舞罢,舞娘们端着酒壶轻飘飘地走了下来,依次给台下的公子老爷们添酒。
姚以风瞧了瞧酒杯里的颜色,晃了晃,又将杯子放下。
酒楼里最有名的舞娘花栀跪坐在姚以风身旁,语音香甜地问道:“当家的不满意么?”
花栀穿着轻薄的粉色舞裙,隐隐透出里面纤嫩的腰肢和小衣,她试探着坐再近一些,不经意地用柔软的身体去触碰身边之人,她不敢太明目张胆,因为姚以风有时会用异常冷漠的眼神看她,叫她心里发凉,就怕稍有得罪,别说被他看上,怕是连酒楼也呆不下,好在今晚姚以风对她的小动作并没有什么表示。
姚以风将手中折扇一展,扇面是一副绿水荷花图,他道:“桃花酒酿的时间不够长,味道过于生涩,桃花品种也非上等,隐隐有些苦味,这尊实非上品。”
姚以风酒力很差,不过喜欢品酒,对各种名酒佳酿颇有了解,每次观酒色,闻酒香,细品一点,便能说出其中一二。
云香酒楼二当家宁则生歪坐在一边,笑道:“老宁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的桃花酒,他老人家得气死,他可是很看好今年这批压箱底的酒。”
说罢,宁则生将手中的酒杯递到身边姑娘的朱唇边上,忽然自顾自道:“柳风街著名的小美人,年方十九,名唤姜婴。多少人去光顾她家的小摊,就是为了瞧瞧这个小美人。”
姚以风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宁则生有些气闷道:“她要跟你赌,结果如何不还是你说了算?拿昨日的宋虎来说,他家里确实有六十岁老母,不会叫爹的娃娃,还有一个娘子,都靠他养活呢。你断了人家的手,怕是以后要找卖力气的活都难,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不问过往,方无杂念。” 姚以风饮一杯茶水,道:“对客人了解的太多,反而影响你的手段。他选择了赌,却不知道久赌必输的道理,自然要受罪,至于他的妻儿老母,要怨的也该是他,而不是我。”
宁则生笑笑道:“好一个不问过往,方无杂念!”
说着,起了身,摇摇晃晃地拿着个酒壶,走到正中的台子上神龙摆尾,“所以说!老宁的眼光还是够狠,不嫌你年纪轻,就选了你做大当家,哪怕我是他的亲儿子咧,赌馆的事沾也不能沾,只能缩在你后头,守着这云香酒楼……”
他转头道:“你看谁都一样,砍人手脚,眼都不眨一下!老宁估计就是瞧中了你这颗够狠的心!要不是我认识你三年了,我真要信了外头那些人的话,以为你是混黑|道的!”
说到这,宁则生收敛了笑,声音收了下来,“话说,你来汴京后我才认识的你,你之前在哪混的,是干什么的?”
姚以风展开扇子苦笑道:“说好了不问过往啊!”
宁则生眯了眯眼睛,“也罢,你一个大男人的过往,我也懒得问。不过那个小姑娘,我可是打听出了一些事情。”
姚以风不吭声,宁则生便接着道:“那姑娘生在杭州,父母亡故后,跑来汴京投靠他的舅舅,她表哥却是个好赌的,在虞家的赌馆里欠了一大笔债,虞家小公子虞绍跑去要债,结果不小心把人家舅姑打死了。她表哥气急败坏,傻不愣登上虞家理论,结果再没从虞家大门出来过。我打听过了,人已经被打死了。”
姚以风微微捏紧了手里的扇柄,宁则生接着道:“姜婴应该还不知道这事,这会儿借钱赎人,怕是连白骨都赎不了。虞小公子靠他那家产丰厚的爹,没少作威作福,一家三口的死,可是被他压得死死的,上了衙门,也求告无助!”
宁则生喝得有些上头了,酒色已经上脸,一头扎进了一个舞女的怀里,又道:“事已至此,你堂堂袖里藏真要为难人家小姑娘么?小姑娘可跟赌馆里的老大粗不一样!”他转头勾了勾舞女的下巴,笑嘻嘻道:“我可是会心疼的呢。”
姚以风沉声道:“一个赌字,不过听天由命而已。我一向运气不好。”
宁则生一愣,旋即哈哈笑道:“你说你运气不好,无往而不利的袖里藏又哪里来的百局百胜!你的袖子不干净,就不是听天由命!”
他貌似还没说痛快,在舞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指着姚以风,大声重复道:“你!就不是个听天由命的人!”
姚以风不答,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也压根不想去认清自己,像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地活着,好像也不错。
场面沉默了下来。花栀将新拿来的醉仙酒斟满小瓷酒杯,趁着话口赶紧递了上去,柔声道:“当家的,之前品鉴过的一等醉酒酿,您尝尝。”
姚以风似乎顿了一下,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啪”地将酒杯按在桌上。他本不胜酒力,这一口喝得太猛,浓郁的辛辣和醇香直冲上脑,长长呼出一口气后,闷闷地说:“这酒一点也不爽利。”
话罢,撇开花栀,起身回了自己的雅阁,拾级而上时,嘴里不断嘟囔着:“听天由命……听天由命……命不由我啊……”
宁则生从舞女的怀里钻出头来,呆呆地看向离席之人的背影。那一管空袖飘飘荡荡,像叶子在风中落不到实处,背影英姿挺然,却也没有少年郎的洒脱和自在。
……
无论晨昏,万金赌馆里总是燃着油灯。一盏灯下,印出两个人影。
“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的袖子看吧。”姚以风搂了搂空荡荡的右袖子,笑道:“要检查看看么?”
姜婴微微红了脸,将视线转回玉石桌上的木盅子。
玉石反照烛光,印在少女的脸上,苍白的脸上光影流离,双颊上的桃红更衬出她的美丽,一双晶莹干净的眸子透亮至极,这会儿看起来,才真是一个妙龄羞涩的美少女。
此时清晨,偌大的地下赌馆还没开门做生意,只两人而已。氛围有些微妙,姜婴想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你会出千吗?”
“你这么问,要我怎么答?”姚以风觉得好笑,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今天运气很好。”
姜婴也不知他点头,是说会出老千呢,还是不会出,况且还没比,怎么就知道她运气好。木盅子由他掌着,骰子也只有一枚,是姚以风那枚银质玲珑骰,这不论怎么说,可以出千的地方实在太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姜婴直觉面前这个温和,总露出淡淡的笑的人不会下黑手。
姚以风摇了摇木盅子,做出“请”的姿势。
姜婴把翡翠镯子放在“大”字的一边,姚以风道:“那我开了?”
一颗骰子比大小,三局两胜,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输赢全凭运气。姜婴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木盅一开,姜婴先看到了姚以风的表情。姚以风脸上还是挂着笑,笑里有开心,有无奈,有勉强,还有一点悲戚。
他抬眼道:“第一局,你胜。”
骰子朝上的那一面,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六!
姜婴微微松了一口气。
“继续。下一局还是你赢的话。” 姚以风点点桌边的事物道:五百两包括这枚镯子,都是你的。”
迟疑了一会,姚以风一把将木盅子推了过去,“这局换你摇。”
“为什么?”
“换换手气。”
木盅子在姜婴手上摇了摇,按下后,姚以风手指点了点“小”的一方。
姜婴吸了口气,开盅。
姚以风看见女孩扬起的嘴角,叹了口气。
骰子仰面为“四”!
姜婴瞪着小鹿般的眼睛道:“大!”
“看到了。”姚以风笑笑:“眼睛还没瞎呢。”
仅仅过去不到一会,烛油还没满上一圈,姜婴就赚到了她卖一辈子豆花都赚不来的钱,来得太轻而易举又难以置信,仿佛做梦一般,像临崖站着的人突然被拽了回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兴奋下,姜婴甚至快忘记了这笔钱的用途。
“公子!”她忽然收敛了笑容,扑通跪下,语气颇为凄厉道:“我想用这五百两请你办件事!”
“喔?”姜婴态度突然转变,姚以风倒也不慌,慢慢走近了她,沉沉道:“不是说这笔钱用来赎人么?”
姜婴猛地抬头,眼神依旧澄澈,却带上了一丝丝狠厉,“外头的人都说公子是混道上的,就算不是,万金赌馆当家的也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您去查一查,就知道我表哥,舅舅姑姑都死在虞绍的手里!这三条命,我一定要讨回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讨?”
“公子有人,一定认识些刀手吧!” 姜婴直视着姚以风寒冰一样的眼睛,道:“我想用五百两求您找一个刀手,杀了那虞绍!中间抽成,公子您看着办。”
“如果我不答应呢?”
姚以风已经走到跟前。他身姿挺拔,自有一股威严傍身,像是一座沉沉的大山压在了头顶,姜婴心中一颤,依旧凌厉道:“公子不会不答应。这件事有风险,可公子就是跟官府人打交道的,如果怕,又怎么经营万金赌馆这么一座地下大赌馆,又怎么敢断人手足!虞绍是个富商,没有权势依傍,就算有,又怎么比得上公子!公子是个赚钱的人,不过是帮我介绍个刀手,我大可以自己去找他,到时候出了事,也不会牵连到公子!”
这一番淋漓之语下来,姜婴依旧目光如炬,仿佛有火在烧。
姚以风移开了眼睛,仰头叹道:“不过一朝一夕,用来救人的钱,一下子用来杀人了呢。”
“公子不必这么说!救人也得有人可以救……” 姜婴凄凄道:“三条命讨他一条命,我还想说他姓虞的凭什么!”
凭什么!?
像是有尖锐的芒刺扎进了心里,姚以风有些恼怒地低下头,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说得倒是简单!你若是真有把握,何必先跟我借钱再跟我找刀手!不要以为我那么好说话,可以被你牵着鼻子走!”
姚以风忽然蹲下来,猛地抓住了姜婴藏在袖中的右手,怒道:“如果我不答应,是想先杀了我么!”
一把泛着银光的小刀紧紧地握在姜婴的手中。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唬住了,之前总是面带温和笑容的翩翩公子发起怒来是如此可怕。手腕被捏得又紧又痛,姚以风近在咫尺,近得可以看到眼角边暴跳的青筋,听到对方一起一伏的喘息。
两个人直视着对方,久久的,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奔溃了。
姜婴握刀的手松了劲,整个人无力地往后坐倒下去,眼眶湿润了起来。这半个月来,她没有一刻不想手刃了杀害亲人的凶手,那种从心中油然而起的恨意每晚都折磨得她无法入睡。她从虞绍的陪读那得知表哥身亡,在半夜握着这把银刀偷偷混进虞家的府邸,结果是人没杀成,还差点落入荒淫无度的虞绍手中。求告无门,无法替亲报仇,只能每日守着空荡荡的老宅,想着叔叔姑姑每天围着那些做豆花的大缸和石磨,不停一刻,也要养活她这个远道而来投奔他们的侄女。表哥爱赌,在赌得一发不可收之前却也很疼爱这个表妹……现在的一切都没了,又回到了来汴京之前,无依无靠……
眼泪落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滴滴晶莹,几线泪痕。纵使见过大风大浪的姚以风这一刻也有些无所适从了,他放开了手,转脸不看,只道:“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