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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局暂缓 ...

  •   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方才那隐约的、不知名鸟类的尖啼,也彻底销声匿迹。只有那方死水微潭,沉默地映着灰蒙的天,和潭边一立一跪、一灰一白两道僵持的身影。

      司衍的剑尖,离那赤裸少年的心口,只有半尺。暗红符文如同呼吸,明灭不定,吞吐着足以让寻常妖物魂飞魄散的煞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不加掩饰的恐慌与妖异。那混合着狐骚与冷香的妖气,此刻因化形和人形的脆弱,反而更加鲜明、更加……刺鼻。

      可拽住他袖角的那只手,冰凉、颤抖,力度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粗粝的灰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暖床?”

      司衍终于开口,声音比潭水更冷,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荒诞词句。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动,剑尖并未撤回,反而又逼近了一寸,冰冷的剑锋几乎要触碰到少年胸前细腻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妖孽,这就是你最后的伎俩?”

      少年猛地一颤,像是被剑锋的寒意刺痛,又像是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刺伤。他仰起的脸上,惊惶之色更浓,水汽迅速在眼眶里积聚,凝成大颗的泪珠,扑簌簌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留下湿亮的痕迹。

      “不……不是伎俩……”他摇头,湿漉漉的黑发随着动作甩动,几缕黏在颈侧,“我……我只是……怕……” 声音哽咽,语不成调,那只攥着袖角的手却更紧了些,指节捏得发白,“你追了我好久……好久……我好疼……每次受伤……都好疼……”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泥水,在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污痕。不再是妖狐形态时那凄厉的嘶叫,而是属于人类的、带着委屈和恐惧的抽泣。这哭泣如此真实,如此脆弱,与那身无法掩盖的妖气,形成一种极其怪诞的对比。

      司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无情道心如古井,但这井水,似乎因这过于鲜活的、属于“人”的悲泣,漾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他追杀了它七年,自然记得每一次交手,或远距离的咒术轰击,或险险避开的剑气。它确实受过伤,流血,逃窜,留下带着腥气的痕迹。

      但这又如何?妖物最擅伪装,眼泪不过是另一种武器。

      他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甚至更浓。“放手。”两个字,像是从冰碴里滤出来。

      少年被他的眼神冻得一哆嗦,泪水却流得更急。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像是绝望中生出蛮力,又膝行着往前蹭了半步,身体几乎要碰到那冰冷的剑锋。他仰着脸,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捉妖师冰冷坚硬的下颌轮廓。

      “求求你……别杀我……”他重复着,声音嘶哑,“我很乖……我可以做很多事……暖床……打扫……找吃的……我……我知道这座山哪里有好药材……我还可以……可以……” 他急急地想着自己的价值,狐狸的思维和人类的语言绞在一起,显得笨拙又可怜,“我的毛……很暖和……尾巴……尾巴也可以……”

      他似乎想证明什么,身后空气一阵波动,一条蓬松的、火红色尾巴虚影一闪而逝,又因妖力不稳和极度恐惧而迅速消散。

      这徒劳的、近乎可笑的展示,让司衍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镇妖司的铁律,师父临终前的嘱托,父母残缺的尸首……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妖,皆当诛。

      可眼前这具瑟瑟发抖的、流着人类眼泪的躯体,这双盛满纯粹恐惧和求生欲的眼睛……

      杀,还是不杀?

      对于修炼无情道的捉妖师而言,这本不该是个问题。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冰面上切割。少年的抽泣渐渐低了,变成压抑的哽咽,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不住地轻颤,赤裸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拽着袖角的手,力道也松了些,仿佛最后的力气正在流失。

      司衍的剑,终于动了。

      不是刺出。

      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回收了一寸。剑尖离开了少年心口前那寸许之地,但煞气未散,依旧牢牢锁定着对方。

      “化形不稳,妖气四溢。”他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收起你的眼泪和把戏。再有一次异动,形神俱灭。”

      少年怔住了,连哽咽都停了一瞬,呆呆地看着司衍,似乎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不杀……了吗?

      司衍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少年沾满泥污的身体和周围狼藉的地面。“站起来。”

      少年一个激灵,慌忙松开攥着袖角的手,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可他刚化形,又是惊惧交加,四肢软得不像自己的,刚起到一半,腿一软,又跌坐回去,沾了更多泥水,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司衍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将玄色长剑归入鞘中,那令人窒息的煞气随之收敛大半。他用灰布重新将剑裹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从未发生。

      “跟上。”他丢下两个字,迈步朝林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定,速度却放慢了些。

      少年,不,此刻或许该叫他慕羽——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在无数个躲藏逃窜的孤寂岁月里——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来。冰冷的空气包裹着赤裸的身体,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看了一眼司衍逐渐远去的灰色背影,那背影挺直、冷硬,像峭风山最孤峭的岩石。

      他没有别的选择。

      慕羽咬了咬失去血色的下唇,踉踉跄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泥水从他腿上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他努力想走快些,跟上前面那个步伐,却总是磕磕绊绊。林间的枯枝刮擦着他细嫩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司衍没有回头,但背后的动静一丝不落传入耳中。那笨拙的、带着压抑抽鼻子的脚步声,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幼兽,执拗地跟在猎人身后。

      他走的方向,并非出山,而是朝着峭风山更深处,一处他临时落脚的山洞。那山洞位置隐蔽,洞口有他布下的简易障眼法,足以隔绝寻常野兽和低等妖物的窥探。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山林固有的寂静。

      到达山洞时,日头已经西斜,余晖给洞口杂乱的藤蔓镀上一层暗金。司衍抬手掐诀,撤去障眼法,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他侧身进入,没有理会身后。

      慕羽在洞口犹豫了一下,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司衍身影消失前带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也跟着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干燥,有一股尘土和岩石的气息。最里面铺着干燥的茅草,算是床铺。旁边堆着些简单杂物:水囊,火折子,几个冷硬的干粮饼,还有一卷画满符咒的皮纸。简陋得近乎苛刻。

      司衍将裹着灰布的剑靠放在石壁边,自顾自盘膝坐在茅草铺上,闭目调息,仿佛洞内只有他一人。

      慕羽瑟缩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抱着膝盖,尽量蜷缩起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洞内比外面更阴冷,赤裸的皮肤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他偷偷抬眼,看向那个盘坐的身影。灰布袍,冷硬的侧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不,是生妖勿近的凛冽气息。

      这就是未来吗?跟在这样一个可怕的捉妖师身边,随时可能被一剑了结?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但比起刚才潭边濒死的绝望,此刻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狐狸的本能让他擅长审时度势,擅长在绝境中寻找缝隙。

      他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暖床”,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虽然身体依旧冰冷。那是什么意思,他其实懵懵懂懂,只是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在某个山下村庄窥见的人类夫妻间的亲昵耳语,和温暖灯火。他当时想,那大概就是“暖”的意思吧。能给这个冷得像冰的人一点“暖”,是不是就不会被杀掉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件灰扑扑的东西劈头盖脸扔了过来,盖在他头上。

      慕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扯下来,发现是司衍身上那件灰布外袍。布料粗糙厚重,还带着司衍身上清冷的、混杂着檀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穿上。”司衍依旧闭着眼,声音平淡无波,“别死在这里,脏了我的地方。”

      慕羽愣住,低头看看手里带着体温余韵的袍子,又看看司衍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中衣的背影,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胀。

      他默默将宽大的袍子裹在身上。袍子很长,几乎拖到脚面,袖子也长出许多,他需要卷起好几道。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有些刺痒,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隔绝了洞窟的阴寒。他将脸埋进还残留着司衍气息的衣领里,轻轻嗅了嗅,那冰冷的气味下,似乎还有别的、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司衍没有再说话,山洞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慕羽裹紧袍子,在冰冷的石地上慢慢蜷缩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

      追杀了自己七年、剑锋冰冷无情的捉妖师。

      给自己袍子穿的……捉妖师。

      他不懂。人的心思,比峭风山最幽深的洞穴还要复杂难测。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再小心。像在猎人脚边求生的狐狸,收起爪子,藏起尾巴,露出最柔软无害的肚皮。

      夜色,透过狭窄的洞口,悄然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死局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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