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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尘封档案与刑警的烟味 周一早晨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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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八点二十分,单位资料室门口还挂着“清扫中”的牌子。
林微微端着从食堂顺出来的豆浆,靠在走廊窗前慢慢喝。资料室管理员老吴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同志,作息规律得像钟表——八点半准时开门,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晚。
她看着手机上周明远昨晚发的消息:“档案不用正式申请”。这话说得暧昧,意思是让她自己想办法看,但别留痕迹。
八点二十九分,走廊那头传来钥匙串的哗啦声。老吴背着手踱步过来,中山装熨得笔挺,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吴师傅早。”林微微打招呼。
老吴抬眼,推了推老花镜:“小林啊,这么早。”他开门时,林微微“听”见:【年轻人来资料室,不是查文件就是躲清闲。】
“周主任让我找点历史资料。”她跟着走进门。
资料室很大,四排铁皮档案柜像沉默的士兵列队。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的淡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靠窗的位置有两张阅览桌,桌上玻璃板压着已经泛黄的报纸——2019年的。
“要查什么?”老吴坐到门口的办公桌后,打开搪瓷杯盖子,茶香飘出来。
“2017年到2018年的信息化项目档案,咱们单位参与的那些。”
老吴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那得去B区第三排,按年份找。不过…”他放下杯子,“有些项目档案可能不全。”
【特别是那些黄了的项目,谁都不愿意留太多痕迹。】
林微微心里一动:“没事,我就看看大概。”
她走到B区第三排。铁柜侧面贴着标签:“2016-2018 项目档案”。拉开柜门,里面是牛皮纸文件夹,按年份月份排列。她找到2017年7月-12月的那格,抽出厚厚一沓。
抱着文件夹坐到阅览桌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纸面上。
第一份就是她要找的:“市政务数据交换平台(一期)建设——政策研究室子项目实施方案”。
翻开,首页是红头文件,签发人:□□(时任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林微微盯着这个名字。第三章结尾周明远在电话里提的,就是这个人。
方案很详实,足有五十多页。目标、步骤、预算、时间表…甚至还有风险评估。她快速浏览,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项目终止说明”。
只有两行字:
“因市里统一规划调整,本项目自2018年3月起暂缓实施。后续事宜另行通知。”
落款:张建国(代)
张主任代签的。时间是2018年3月15日。
林微微皱眉。这解释太模糊了,“统一规划调整”是什么调整?为什么是“暂缓”而不是“终止”?但档案状态明明写着“终止”。
她继续翻后面的附件。预算执行表显示,80万预算实际支出47.6万,剩余32.4万“按财政规定收回”。支出明细里最大一笔是“第三方技术咨询服务费”——28万,付款对象是“智云科技有限公司”。
再后面是会议纪要。几次项目推进会,参会人员包括□□、张建国(当时还是科长),以及…赵雅婷?她当时是综合科副科长,也在这个项目组。
林微微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几张关键页。闪光灯没开,但在安静的资料室里,快门声还是显得突兀。
老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心里:【拍照呢。年轻人都这样,懒得抄。】
她继续翻,找到一份很有意思的文件:项目中期评估报告。撰写人:□□。日期:2017年12月20日。
报告里写道:“…平台试点运行三个月,已接入7个部门数据,日均交换量约2000条…但存在以下问题:1.部分部门数据质量不高,存在重复、错误字段;2.安全审计功能尚未完善;3.法律依据有待进一步明确…”
问题列得很实在。但报告的结论却是:“建议继续推进二期建设,预计追加投资120万元。”
林微微往后翻,想找二期方案的影子——没有。档案到这里就像被刀切断,后面全是空白页。
她合上文件夹,重新放回柜子。又在相邻位置找了找2018年上半年的档案,想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个项目的后续讨论。
没有。就像这个项目从未存在过。
“找到了?”老吴问。
“找到了,谢谢吴师傅。”林微微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吴师傅,您记得□□主任吗?”
老吴喝茶的动作再次顿住。他缓缓放下杯子,抬眼:“你问他做什么?”
“就是…看到以前的项目是他负责的。”
“陈主任啊,”老吴望向窗外,像在回忆,“调走好些年了。2018年春天调走的,去党校了好像。”
【走得很突然,办公室的东西都是后来人收拾的。】
“因为那个数据平台项目吗?”
老吴收回目光,看着她:“小林,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档案上怎么写,就是怎么回事。”
这话里有话。林微微“听”见他的内心补充:【当年为了那项目,吵得可厉害了。陈主任和张主任…唉,不说了。】**
“我就是好奇。”她笑笑。
“好奇好,”老吴重新端起茶杯,“但有些档案,不是放在这里的就是能看的。有些档案,根本不在这里。”
他不再说话,低头看报纸。
林微微道谢离开。走到走廊,她回味着老吴最后那句话——“有些档案根本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被销毁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手机震了,周明远发来消息:“十点,单位门口,去公安局。”
市公安局大楼比林微微想象的要朴素。灰色外墙,十二层,门口国旗飘扬。持枪警卫站的笔直,检查了周明远的工作证和介绍信,又登记了林微微的信息。
走进大厅,墙上贴着巨幅标语:“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来来往往的人大多穿警服,步履匆匆,对讲机里不时传出滋滋的电流声和人声。
李警督在电梯口等他们,已经换了便服—— polo衫加休闲裤,比上周开会时少了些威严,多了些疲惫。
“周主任,小林,这边请。”他引他们上电梯,按下八楼。
电梯里,李警督和周明远寒暄。林微微“听”见李警督心里在琢磨:【政策研究室的来调研,又要写什么报告?可别给我们找事。】**
八楼是科技信息化处。走廊两侧办公室门大多开着,能看见里面堆满设备的机柜、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以及墙上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他们被带进一个小会议室。长条桌已经摆了三瓶矿泉水,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显示着“欢迎调研”四个字——字体是默认的宋体,看得出是临时准备的。
刚落座,又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寸头,黑T恤,身材精壮,眼睛里有种鹰一样的锐利。他没穿警服,但李警督站起来介绍:“这位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陈队,今天正好在,一起听听。”
陈队点点头,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周明远,在林微微脸上多停了一秒。林微微“听”见他心里:【文职单位的,能听懂吗?】**
“那我们开始?”周明远打开笔记本,“李警督,上次会上您提到数据共享的安全顾虑,能不能具体说说?比如,最担心什么场景?”
李警督轻咳一声:“最担心的,当然是数据泄露。特别是涉及案件侦查的敏感信息,一旦泄露,可能影响办案,甚至威胁线人安全。”
标准回答。但他内心想的是:【上次那个派出所辅警卖数据的事,差点让我们全处写检查…】**
“理解,”周明远点头,“所以我们需要设计严格的权限分级。比如,同样是公民身份信息,户籍民警能看全套,其他部门可能只能看基础字段。”
“分级是个办法,但谁来定级?谁来审计?”陈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们搞政策的喜欢设计完美方案,但实际用起来,一线民警哪有时间一层层申请权限?真要抓人的时候,等权限批下来,人早跑了。”
这话有点冲。林微微“听”见李警督心里:【老陈又开始了…】**
周明远却笑了:“陈队说得对。所以方案必须结合实际业务场景。比如您刑侦这边,最需要哪些数据?最急迫的场景是什么?”
陈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最需要?金融流水、通信记录、出行轨迹。最急迫?正在办案的时候,能实时调取,而不是发函等三天。”
【每次等银行回复,嫌疑人账户早清空了。】
“实时调取需要法律授权和技术对接,”周明远说,“但如果我们设计一个‘绿色通道’,对已经立案侦查的案件,简化流程呢?”
“怎么简化?”
“比如,办案民警在系统里输入案件编号,自动关联嫌疑人信息,然后向数据源部门发送调取请求。源部门收到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响应,否则系统自动向上级预警。”
陈队盯着周明远看了几秒:【这人懂点实务。】表面:“听起来不错,但哪个部门愿意给自己加这个紧箍咒?”
“所以需要市里统一推动。”周明远转向李警督,“李警督,如果真有这样的机制,你们用不用?”
李警督犹豫了。他用,就意味着要承诺快速响应;不用,又显得不配合。内心挣扎:【这问题烫手…】**
这时,陈队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抱歉,有个急案,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主任,你刚才说的那个绿色通道,真要能搞成,我第一个支持。但现在…”他摇摇头,走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警督苦笑:“老陈就这脾气,周主任别介意。他们刑侦压力大,确实急需数据支持。”
“理解,”周明远合上笔记本,“那我们继续。李警督,您能不能带我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数据系统?不涉密的,就看看大概架构。”
“行,这边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警督带他们参观了非涉密区的数据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各种图表:今日接警数、重点区域人流热力图、交通实时流量…
林微微跟着听,目光却被角落一台闲置的终端机吸引。机身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标签:“市政务数据交换平台试点终端——2017年12月安装”。
她趁李警督讲解时,悄悄走过去。机器没通电,屏幕是黑的。但机箱侧面贴着资产标签,编号还是清晰的。
“那台啊,”李警督注意到她的视线,“老古董了,当年试点装的,后来项目停了,就一直搁那儿。”
“当时好用吗?”林微微问。
“还行,接入了几个部门的数据,查起来方便。”李警督顿了顿,“但后来…出了点问题,就停了。”
【数据质量太差,户籍信息和实际对不上,差点闹出乌龙。】
周明远走过来:“出了什么问题?”
李警督犹豫了一下:“主要是数据不一致。比如我们查一个人,系统显示户籍在A区,实际人家早就迁到B区了。还有一次更离谱,一个人明明已经去世三年,系统里还显示正常…”
“数据源的问题?”
“应该是。各部门数据更新不及时,对不上。”李警督看了眼时间,“快中午了,周主任要不…?”
“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周明远适时结束,“谢谢李警督,收获很大。”
离开公安局时已经十一点半。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明远站在路边等车,突然问:“你怎么看?”
林微微想了想:“陈队想要实时数据,但不想被流程束缚;李警督怕担责任,所以态度谨慎。真正的难点…可能不在技术,而在各部门不愿意把‘家底’拿出来共享。”
“还有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2017年那个试点,失败原因可能不只是数据质量。”
周明远转头看她:“哦?”
“李警督提到‘差点闹出乌龙’,但数据对不上顶多是信息不准,怎么会‘闹乌龙’?”林微微说,“除非…错误数据导致了实际后果。”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观察力不错。”
车来了。上车后,周明远才又说:“□□主任当年推动这个项目,就是因为意识到数据割裂的代价——有次应急事件,因为部门间数据不通,耽误了两小时救援时间。他力排众议上马试点,结果…”
“结果出了更大的问题?”
“结果他调走了。”周明远看向窗外,“项目也停了。官方的说法是‘统一规划调整’,实际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林微微想起资料室老吴的话:“有些档案根本不在这里”。
“您让我查档案,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我想知道,”周明远转回头,“在这个单位,想做一件对的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以及…”他顿了顿,“那些代价,后来都被谁承担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得周明远的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林微微忽然意识到,周明远来这个单位,可能不只是普通的职务调动。
他带着某种目的。
而她,因为那个意外获得的能力,正被他有意无意地带入这个目的的中心。
下午回到单位,林微微在食堂草草吃了午饭,回到办公室时已经一点多。
苏晓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去送文件,帮我接热水谢谢~”
她拿着两个杯子去茶水间,正好遇见赵雅婷在洗饭盒。
“赵处。”林微微打招呼。
“小林啊,”赵雅婷关掉水龙头,用纸巾仔细擦干饭盒,“上午跟周主任出去了?”
“嗯,去公安局调研。”
“哦,”赵雅婷把饭盒装进精致的布袋,“周主任工作很拼,你多学习。”她微笑,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勤快,想做给谁看?】**
林微微没接话,接满两杯水准备离开。
“对了,”赵雅婷突然说,“听说你在查2017年数据平台项目的档案?”
林微微后背一僵。
“资料室老吴跟我聊起来,说你现在对历史档案挺感兴趣。”赵雅婷语气随意,但目光锐利,“那项目当年挺复杂的,你一个年轻人,了解那么多干什么?”
“课题需要。”
“是吗?”赵雅婷走近一步,香水味飘过来,“小林,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档案怎么写,就是怎么回事。你说呢?”
和资料室老吴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林微微抬头,对上赵雅婷的眼睛。那一刻,她“听”见:
【□□就是太较真,才待不下去。周明远…可别走老路。】
“赵处说得对,”林微微点头,“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就好。”赵雅婷笑笑,拎着布袋走了。
林微微站在茶水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档案怎么写,就是怎么回事。
但如果档案本身就不全呢?
如果有些人,不希望别人知道“怎么回事”呢?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忽然觉得,自己触碰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而冰山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