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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遇老道 他们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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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有进皇宫,而是被带到了一处道观前。道观坐落在城西郊外的云隐山上,青瓦白墙,门前两株古柏苍劲挺拔,匾额上写着“天德观”三个鎏金大字。
苏合看着这处道观,歪了歪头想,自己要变成小道士了吗?穿着道袍,拿着拂尘,每日念经打坐,就这样过完一生?
也许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再挨打挨骂,不用再被人叫作扫把星。
那群官兵对待那些道士很是恭敬,一口一个仙长,毕竟现在皇帝自己正痴迷求仙问道呢,谁都不敢怠慢道士。
领头的道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道士,俱是青衣整洁,面容端正,他们的目光扫过这群孩子时,也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清玄仙长,您看,这批孩子,资质可还入眼?”军官堆着笑,语气小心翼翼,仿佛在呈献什么珍贵贡品。
那领头的清玄道士并未立刻答话。他缓步上前,拂尘随意搭在臂弯,目光逐一从孩子们惊惶或懵懂的脸上刮过。
“尚可。骨相还算清正,浊气不深。有劳将军费心。”
军官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腰弯得更低:“仙长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苏合一直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移动。当那目光即将掠过他时,他极轻微地抬了一下头。
这一眼,正好撞进清玄道士投来的视线里。
清玄道士的视线在苏合脸上停顿了一瞬。他看到了苏合脸侧那道淡红色的旧疤,看到了瘦削凹陷的脸颊,以及那双过于沉寂、仿佛封冻了所有情绪的眼睛。
尤其是那道疤,在清玄看来,如同完美的玉璧上的一道瑕疵,破坏了某种“洁净”与“完整”的意象。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随即,他抬起拂尘,尘尾几乎要扫到苏合的鼻尖,声音里透出一丝清晰的嫌弃与不耐:
“这个,是怎么回事?”他转向军官,语气冷了一分。他筹谋大事在即,需要的是纯净合用的“材料”,而非一个可能有晦气的东西。
“面容有损,气色晦暗,神光不全。此等残缺晦气之相,如何能侍奉神灵,祷告上苍?岂不是亵渎?”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苏合身上。残缺,晦气,亵渎……
他猛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磕到锁骨。破损的衣角被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军官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惶恐,急忙躬身道:
“仙长息怒!是下官疏忽,核查不严!这……这孩子应该是村里凑数送来的,没想到冲撞了仙长法眼!我这就把他带下去,另行处置!”
说着,便要给身后的兵卒使眼色,示意他们将苏合拖走。
“另行处置”几个字,落在苏合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离开这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遣返那个恨不得他消失的村子?还是如同垃圾般被丢弃在某个更不堪的角落?
恐惧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攫住了他,不仅仅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再次坠入无边黑暗的绝望。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拿着酒葫芦醉颠颠的老道士从人群后面晃悠了出来。
这老道士和那些仙风道骨的同门截然不同。道袍皱巴巴的,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树枝随意绾着,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个江湖骗子。
老道士径直走向苏合,围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然后他转向清玄道士,嬉皮笑脸地道:“师兄,可否将这个孩子交给我?正好缺个童子。”
清玄有点嫌弃他邋遢的样子:“清虚师弟,你又要胡闹什么?这些孩子是要送去陛下那里的。”
“哎呀,师兄,你就行行好嘛。”老道士——清虚道人搓着手,一副无赖相。
“你看这孩子阴气沉沉的,跟那些个活泼孩子不一样,放陛下那儿说不定惹陛下不高兴。给我正好,我那儿清净,省的他给你找麻烦。”
清玄听罢,嘴角扯起一个冷笑,拂尘一摆:
“师弟说的是,这祭天乃国之大事,陛下亲瞩,关乎国运,不容丝毫差池。此子……”
他目光扫过苏合,“便依师弟所言,暂留观中,但需严加看管,不得靠近斋醮重地。若有何行差踏错,便休怪观规森严了。”
“嘿嘿,谢谢师兄。”清虚道人也不计较他的态度,笑嘻嘻地领走了苏合。
苏合沉默地跟着道士,眼底泛起疑惑。他不知道这道士为什么要选他,也不知道跟着这道士会有什么样的命运。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之前更糟了吧?
清虚道人带着苏合穿过道观的前院,绕过正殿,往后山走去。路上遇到几个年轻道士,都对清虚道人行礼,口称“师叔”,但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轻蔑。清虚道人也不在意,照样笑嘻嘻地跟人打招呼。
“小娃儿,你今天遇到了我,可真是走运哦。”清虚道人边走边说,得意地摸了把花白的胡子。
苏合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跟着。走运?他不相信这个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清虚道人住的地方在道观后山的一处偏僻院落,几间简陋的茅屋,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还晾着几件破旧道袍。比起前面那些雕梁画栋的殿宇,这里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地盘。”清虚道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草药味扑鼻而来。
苏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院子里杂乱的一切。
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石桌上散落着几张鬼画符似的黄纸,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蘑菇和野果。这一切都透着一种随性而至的混乱,和他想象中的道观完全不同。
“进来呀,愣着干什么?”清虚道人回头招呼他。
苏合这才迈步进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
他想,也许这道士只是想要个免费干活的仆役,就像李寡妇要他砍柴挑水一样。不过无所谓,干活他擅长,只要不打他骂他,怎样都好。
“告诉你哦,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老道叉着腰,任由灰色的道袍被扯歪,让人一瞧便是没正形的样子。
苏合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这道士说话的样子,让他想起村里那个爱吹牛的醉汉,每次都说要发财了,要请全村人喝酒,可实际上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清虚道人被个娃娃这样瞧着,竟丝毫不觉得脸红,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你个娃娃果然不一样,我可真是火眼金睛。”
他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掐了掐苏合的脸蛋。苏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强行忍住了。
他太久没有被人触碰过——除了打骂之外的触碰。这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但让他不知所措。
“太瘦了,得养养。”清虚道人松开手,摸着下巴打量他。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帮我收拾院子。哦对了,厨房里有米,你会做饭吧?”
苏合点了点头。他五岁就开始帮着做饭了,虽然做的都是最简单的食物。
“那就好。”清虚道人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间小屋。
“那是你的房间,里面有几件旧道袍,你先凑合穿着。热水在厨房灶上,自己打。”
说完,他就晃悠着进了主屋,留下一句:“进了我这地方,好好干活,可别想着跑……”
苏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有挨打,没有被骂,没有被嫌弃,只是被吩咐干活。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先去了厨房,果然灶上温着一锅热水。他打了水,找到那间说是给他住的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小桌。床上铺着草席,上面有一床薄被。虽然简陋,但比柴房好多了,至少不漏风。
苏合脱下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
肋骨根根分明,手臂和腿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新的叠着旧的,有些已经变成了褐色的疤痕。他看着自己这具身体,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躯壳。
他快速洗了澡,换上道袍。道袍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苏合用腰带勉强系住,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他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子,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下巴削尖,颧骨突出,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干裂起皮。额前过长的黑发几乎遮住了眼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阴郁而晦暗。
他抬手,慢慢拨开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双狭长的眉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苏合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