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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杭州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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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鲨”离去后的聚义庄,气氛凝重如铁。
赵天雄迅速调派人手,加强了聚义庄内外的守卫。各派掌门各自回房商议,有人连夜召集门下弟子,有人派人送信回本门求援,也有人悄悄收拾行装,准备天亮前离开杭州。
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墨尘和沈青砚回到东厢房时,南生和南旭已等在那里,面色凝重。
“师尊,”南生低声道,“方才弟子暗中观察,至少有五个门派的人神色不对,怕是……怕是与‘鱼龙帮’有勾结。”
“意料之中。”墨尘在案前坐下,神色平静,“‘鱼龙帮’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江南武林中必有他们的眼线和内应。”
他看向沈青砚:“青砚,你看出什么了?”
沈青砚略一沉吟,道:“方才大会时,弟子留意到几人神色有异。铁剑门的副掌门,在‘黑鲨’说出以弟子交换江南太平时,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江家的二爷,在师尊出示罪证时,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摩挲茶杯;还有金刀寨的三当家,看似义愤填膺,但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得不错。还有吗?”
沈青砚继续道:“弟子还注意到,在‘黑鲨’说出‘三日之约’后,有三人交换了眼神,动作极其隐蔽,若非专门留意,很难察觉。其中一人是聚义庄的账房先生,另两人身份不明,但穿着普通护卫的服饰。”
南旭忍不住道:“小师弟好眼力!我都没注意到这些!”
墨尘点头:“这三日内,这些人必会有所动作。南生南旭,你们暗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是!”两人领命,悄然退下。
房内只剩下墨尘和沈青砚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师尊,”沈青砚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黑鲨’说的三日之约,您真的有把握吗?”
墨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沈青砚想了想,道:“‘鱼龙帮’既然敢公然挑衅,定有后手。今日‘黑鲨’只带十余人,看似托大,实则是试探——试探师尊的态度,也试探江南武林的反应。”
“还有呢?”
“还有……”沈青砚皱眉思索,“他说三日后杭州城将有百名女子失踪,这话不像是空口威胁。弟子猜测,‘鱼龙帮’在杭州城必有秘密据点,且已准备就绪,只等时机一到,便动手掳人。”
墨尘眼中赞许更甚:“接着说。”
“所以,这三日内,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准备三日后的大战,更要找到‘鱼龙帮’在杭州城的据点,阻止他们掳掠女子。”沈青砚思路越来越清晰,“但杭州城这么大,要如何找?”
“鉴痕。”墨尘吐出两个字。
沈青砚一怔。
“‘鱼龙帮’行事虽隐秘,但必留痕迹。”墨尘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杭州城,“掳掠女子,需要人手、车辆、藏匿之处,这些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关键是如何从万千痕迹中,找出属于‘鱼龙帮’的那一条。”
他转身看向沈青砚:“今夜,我教你一种新的鉴痕之术——‘寻踪’。”
“寻踪?”
“以特定气息为引,循迹追踪。”墨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色的粉末,“这是‘寻踪香’,以特殊香料制成,常人闻之无味,但若与某种特定的气息混合,便会显形。”
他将粉末撒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布料——正是那日在黑水镇,沈青砚从河边捡到的、沾染鱼腥味的红布碎片。
“这是‘黑鲨’手下之人的衣物碎片,上面沾染了‘鱼龙帮’特有的气息。”墨尘将布料放在粉末上方,轻轻一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粉末仿佛活了过来,在布料周围缓缓流动,最终凝聚成一道极细的红线,指向窗外某个方向。
“这是……”沈青砚瞪大眼睛。
“‘鱼龙帮’的人,在杭州城活动时,身上会沾染这种气息。”墨尘解释道,“寻常人无法察觉,但用‘寻踪香’配合鉴痕之术,便能循迹追踪。”
他收起布料和粉末:“不过,此法不能多用,否则会被对方察觉。今夜,我们只探不抓,先摸清他们在杭州城的布局。”
“现在就出发?”
“子时。”墨尘看向窗外,“夜深人静,正是他们活动的时候。”
子时将至,杭州城万籁俱寂。大多数人家已熄灯入睡,只有几条花街柳巷还亮着灯火,隐约传来丝竹歌声。
墨尘和沈青砚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离开聚义庄。两人施展轻功,如夜鸟般掠过屋脊,朝“寻踪香”指示的方向而去。
红线指向城西。两人一路追踪,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外停下。
巷子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红灯笼,上书一个“镜”字。
“镜?”沈青砚低声道。
“‘镜花阁’。”墨尘眼神微冷,“杭州城最有名的古玩店,专营铜镜、玉佩等古物。表面上是正经生意,实则是‘鱼龙帮’在杭州城的情报据点之一。”
沈青砚仔细观察那座宅院。院墙高耸,门庭冷清,四周寂静无声,看似寻常,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几处不寻常的地方:墙角有新鲜的脚印,门前石阶有车轮碾过的痕迹,院中隐约有灯火透出,却听不到任何人声。
“师尊,现在进去吗?”
“不。”墨尘摇头,“今夜只观察。”
他带着沈青砚绕到宅院后侧,寻了一处隐蔽的墙角,纵身跃上墙头,伏在阴影中,仔细观察院内情形。
宅院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店铺,门窗紧闭;后院是住家,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墨尘凝神细听,风中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共十二面,都是上等货色。”
“买家什么时候来?”
“明日丑时,老地方。”
“这次不能再出岔子,上次那批货被官府截了,主人很不高兴。”
“放心,这次万无一失。”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能判断出是两男一女。沈青砚屏息凝神,试图记住这些人的声音特征。
就在这时,后院厢房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灯笼,往后院角落的井边走去。
借着灯笼的光,沈青砚看清了那妇人的脸——四十来岁,容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异常锐利,走路时脚步轻盈,显然身怀武功。
妇人走到井边,并未打水,而是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伸手在井沿某处按了一下。
“咔嚓”一声轻响,井沿旁的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妇人提着灯笼走了下去,石板重新合上。
“密道。”沈青砚低声道。
墨尘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两人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妇人才从密道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小木箱。她抱着木箱回到正房,很快,屋内的灯光熄灭了。
宅院重归寂静。
墨尘带着沈青砚悄然离开,回到聚义庄东厢房时,已是丑时三刻。
“师尊,那密道里藏着什么?”一进屋,沈青砚便忍不住问。
“不清楚,但必是重要之物。”墨尘倒了两杯茶,“那妇人手中木箱的大小,刚好能装下一面铜镜。”
“铜镜?”沈青砚想起门楣上那个“镜”字,“‘镜花阁’专营铜镜,这倒不奇怪。”
“不,那木箱里装的,不是普通铜镜。”墨尘眼神深邃,“你注意到那妇人出来时的神情了吗?”
沈青砚回忆道:“她……很警惕,但眼神中有一丝兴奋。”
“对,兴奋。”墨尘缓缓道,“那种眼神,我见过。三百年前,有人得到一面‘噬魂镜’时,也是这种眼神。”
“噬魂镜?”沈青砚心头一跳,“那是什么?”
“一种邪物。”墨尘的声音冷了下来,“传说中,以特殊秘法炼制的铜镜,能吞噬生魂,囚禁其中。被囚之魂不得超生,永世受煎熬,而持镜者可通过折磨这些魂魄,获得力量。”
沈青砚倒吸一口冷气:“竟有如此恶毒之物!”
“更恶毒的是,”墨尘眼中寒光闪烁,“炼制‘噬魂镜’,需要以活人献祭。将活人绑在镜前,以秘法抽离魂魄,封入镜中。被献祭者死前越痛苦,魂魄越怨毒,镜子的威力就越大。”
沈青砚握紧拳头:“‘鱼龙帮’……他们竟在做这种勾当?”
“很有可能。”墨尘点头,“若我猜得不错,那密道中藏的,就是‘噬魂镜’。而他们口中的‘买家’,很可能就是‘鱼龙帮’的高层,甚至就是‘鱼龙帮’的主人。”
“那十二面镜子……需要献祭十二个人?”沈青砚声音发颤。
“恐怕不止。”墨尘沉声道,“一面‘噬魂镜’可能需要数人甚至数十人的魂魄才能炼成。十二面镜子,背后是成百上千条人命。”
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沈青砚想起月河村的林婉儿,想起那些被贩卖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世间,为何总有如此恶毒之人,以他人的痛苦为乐,以他人的性命为代价?
“师尊,”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们要阻止他们。”
“当然。”墨尘点头,“但此事需从长计议。‘噬魂镜’威力巨大,贸然行动,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打草惊蛇。”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用笔勾勒出“镜花阁”的布局图:“明日丑时交易,今夜他们必会加强戒备。我们要做的,不是硬闯,而是……”
“偷梁换柱。”沈青砚接口。
墨尘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错。明日丑时之前,我们要潜入‘镜花阁’,用假的‘噬魂镜’换走真的。然后,在交易现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我们哪来的假镜子?”
“这个不难。”墨尘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这是‘照影镜’,青冥山的法器之一,外观与普通铜镜无异,但能映照人心,破除幻象。稍加改造,便可伪装成‘噬魂镜’。”
他将铜镜递给沈青砚:“你拿着,今夜我教你如何改造。”
这一夜,东厢房的烛光亮到天明。
墨尘细细讲解“照影镜”的使用方法和改造技巧,沈青砚认真听着,不时提出疑问。窗外夜色渐淡,晨光微露时,改造终于完成。
改造后的“照影镜”看起来古朴厚重,镜面泛着幽光,的确有几分邪异之感。沈青砚拿在手中,能感觉到镜中传来的微弱波动。
“师尊,这镜子……”他有些迟疑。
“放心,‘照影镜’是正道法器,不会伤人。”墨尘接过镜子,仔细检查后点头,“可以了。现在,我们去准备下一件事。”
“什么事?”
“找出‘镜花阁’在杭州城的同伙。”墨尘眼中闪过寒光,“交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只有‘镜花阁’一家参与。杭州城中,必有他们的接应点和藏匿处。”
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白日里,‘鱼龙帮’的人不敢公然活动,但他们会通过特殊方式传递消息。青砚,今日你要做的,是走遍杭州城的大小茶楼、酒肆、当铺,观察有无可疑之人、可疑之事。”
“弟子明白。”
“记住,只看,不问;只听,不说。”墨尘叮嘱,“任何可疑之处,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
“是。”
晨光完全亮起时,沈青砚换上一身普通书生的衣衫,独自出了聚义庄。他按照墨尘的吩咐,从城东开始,一家家茶楼、酒肆、当铺地逛过去,看似闲逛,实则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这一逛,就是整整一日。
傍晚时分,沈青砚回到聚义庄,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城东‘悦来茶楼’,有三个外地口音的人在角落低声交谈,提到了‘货’和‘价钱’;城南‘万宝当铺’,掌柜频繁进出后堂,每次出来手里都多一个小包裹;城西‘醉仙楼’,二楼雅间有黑衣人出入,但窗户始终紧闭;还有城北的‘慈幼院’,看似寻常,但后院常有马车进出,车上盖着黑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可疑之处,墨尘静静听着,不时在纸上标注。
“做得很好。”待沈青砚说完,墨尘点头,“这些地方,十有八九都是‘鱼龙帮’的据点或接应点。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镜花阁’。”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浓:“今夜子时,行动。”
“是!”
子时将至,杭州城再次陷入沉睡。墨尘、沈青砚、南生、南旭四人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聚义庄,朝城西“镜花阁”而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隐藏行踪,而是直奔目标。
“镜花阁”外静悄悄的,只有那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墨尘示意南生南旭在外围接应,自己带着沈青砚,如两道黑影般掠入院内。
院内无人,但正房窗户透出微光。墨尘凝神细听,听到屋内有三人的呼吸声——两轻一重,显然都醒着。
他做了个手势,沈青砚会意,两人分头行动。沈青砚绕到屋后,墨尘则走到正房门前,轻轻叩门。
“谁?”屋内传来警惕的声音。
“送镜的。”墨尘压低声音。
屋内沉默片刻,门开了。开门的正是昨夜那个中年妇人,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眼神锐利:“什么镜?”
“噬魂镜。”墨尘淡淡道,“主人让我来取货。”
妇人眼神微变:“口令。”
“镜花水月,噬魂夺魄。”墨尘说出一句暗号。
妇人这才松口气,收起短刀:“进来吧。”
墨尘走进屋内。屋内除了妇人,还有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握着兵器,警惕地看着他。
“货呢?”墨尘问。
“在密道里。”妇人指向后院,“跟我来。”
四人走出正房,来到井边。妇人按动机关,石板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她提着灯笼率先下去,墨尘紧随其后,两个男子跟在最后。
密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到底。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石墙,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整齐排列着十二面铜镜。
铜镜大小不一,但都古朴厚重,镜面幽深,泛着诡异的青光。沈青砚跟在墨尘身后,看到这些镜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仿佛镜中有什么东西在哀嚎、在挣扎。
“就是这些。”妇人指着铜镜,“十二面‘噬魂镜’,每面都封了九个生魂,一共一百零八个。主人验过货,很满意。”
墨尘走到石桌前,拿起一面镜子仔细查看。镜面冰凉刺骨,隐隐有黑气缭绕,他能感觉到镜中魂魄的痛苦与怨毒。
“确实不错。”他点头,从怀中取出那面改造过的“照影镜”,“我这里也有一面,主人让一并带走。”
“这面是……”妇人疑惑。
“试验品。”墨尘淡淡道,“新炼制的,威力更大,但还不稳定,需要带回去进一步完善。”
妇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接过镜子看了看。镜面幽深,与她手中那些“噬魂镜”看起来差不多,只是波动略有些不同。她不懂炼器之术,看不出真假,只当是新品,便点了点头:“好,一并带上。”
墨尘将十二面“噬魂镜”一一收入准备好的布袋中,又将“照影镜”放在石桌上,伪造成原来的样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妇人三人竟未察觉有异。
“走吧,买家快到了。”妇人催促。
五人离开密道,回到地面。刚出密道,墨尘忽然转身,手中拂尘一挥!
“噗噗噗”三声轻响,妇人三人应声倒地,昏了过去。
“师尊?”沈青砚一惊。
“只是打晕了。”墨尘淡淡道,“南生南旭,将他们绑好,关进密室。”
南生南旭从暗处现身,迅速将三人拖进密道,绑好堵嘴,关上石板。
“现在,”墨尘看向沈青砚,“我们去会会那位‘买家’。”
夜色深重,“镜花阁”外一片寂静。
但墨尘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