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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念 亲爱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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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姜屿骞&作家唐邈川的BE后续
*推荐BGM:粥粥和小伙-《如果山顶能够拉近我和你的距离》
第一封信
在妻子死后的第一年里,我尝试写点什么。我翻找出了妻子死前给我写的十三封信,想要逼迫自己阅读她给我留下的文字,可当我真正轻声念出第一封信的第一个问候语时便已丢盔卸甲。
第一封信的书写时间是我们认识的第二个年头的秋季,秋季里的第五十个日子——也就是2023年10月20日。当时她已经在漳州找好民宿并在那安顿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这封信便诞生于她的笔下。
介于当时的姜屿骞和唐邈川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事实上不过是刚谈上第一年恋爱的恋人,唐小姐对于我的称呼还只是停留在“山芋”这一外号上。于是,她的第一封信的开头便是:
“我不爱吃的山芋”
眼泪自溢满眼眶后夺眶而出,滴落在早已泛黄的纸张上。我赶忙着用纸巾铺在信纸之上,用其将掉落的泪珠吸收殆尽,好不要让字迹被晕染开来。接着,我又走去洗漱间用冷水清洗了一把脸。
寒冷的水流淌在我的手掌心里,刺得我的注意力略微得集中在了一块。我看着手里的那一捧水,冰凉的湿感自手掌心向四处蔓延、顺着指缝滑流在手背上,最后这双手都被冻得轻微发颤。把水泼在脸上,思绪随之而集中。关掉水龙头再抬起头,我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自己消瘦、脸色苍白、眼圈乌黑,根本不会是妻子会喜欢的类型……若是妻子在世,恐怕会对我这副模样发不小的脾气。
说起来,妻子在跟我恋爱之后,我发现她其实是个脾气不小的人。
不同于她外表展现出来的温柔,在我面前的唐邈川是个做事果断的女性,同时也是个急性子的女孩。
在还不是很了解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样的女子实在是不太一般——她的执行力很强,虽然做一些事情总是因为一时热血上头,但每回都会保质保量地完成到位;但也因此,她会在完成任务期间疯狂地压缩自己正常的休息时间。少吃饭、少睡觉,也要把任务提前很早完成——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她就会陷入很严重的焦虑。
那时候的我就已经不甚理解为什么她会这么轻易地就陷入焦虑的情绪之内,只单纯地以为她仅仅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太严苛了,因此还多次陪伴在她的身边。如果我能早点知道她泛起焦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的话,如果我当时能每天都给她一个拥抱的话……哪怕结果还会是一样得令人感到无奈,但至少,她会不会在平日里感到些许的幸福?
其实我也不了解她,哪怕身为她的丈夫。
我记得妻子曾经说过,我之于她而言,更多的像是网购回来的酸枣木杯子。收到货之后哪怕就是用洗洁精清醒过一遍之后,也还是会有一股树木自带的味道。用其装水喝进胃里,首先尝到的是一股淡淡的甜味。
依稀记得,我当时还沉思了好一会,到最后也还是没能理解她话里的含义,只得求问妻子这里所隐含着的用意;却没想到妻子只是对着我呵呵一笑,又走上前来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我相信你会猜出我的意思的,山芋。”
……或许我该买个酸枣木的杯子?我这样问妻子。
妻子说,当然可以,我又没有管束你的工资。
或许我应该买个酸枣木的杯子。
倒也是很久没尝过甜味的东西了,因为妻子惯爱吃甜味的食物。
也许我应该尝尝酸枣木那股淡淡的甜味。
第二封信
我没有再回到家乡,而是继续待在这片陌生的地方,也开始重新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看起来改变的似乎只有居住的环境,事实上,我今年开年去医院例行做检查的时候,被检查出来患有胃病。
在得知患上的胃病的具体学名后,我有一瞬间的怔然。因为妻子在世时就患有这样的病,她经常会被折磨得吃不了饭、或是吃着饭的途中就会开始干呕、亦或是即便很饿也不想吃饭。
对此,我曾苦恼过好一阵。妻子对中药很是抗拒。她不是很爱喝药材熬制成的汤药,意外的,妻子并不抗拒中药丸。
这我倒是能理解一二。
汤药一喝下去便是蔓延到口腔、喉咙、乃至是胃部的苦味,与之较轻的则是药丸了。药丸只有兑水喝下去的时候会感觉到轻微的苦味,只要多喝点水压下去,那股味道便会随之淡然、最后消失。
——妻子之于我而言,会是一成不变的汤药、还是迟早会走向遗忘的药丸?
我这样想着,也就没有拒绝医生为我开的中药药材。
苦的滋味究竟有多令人难受,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清楚。
我时常在思考,妻子在遇到我的那些岁月间,究竟遇到了多少苦难;我也时常在思考,如果我早一点来到这里,会不会也能遇到妻子,然后早一点带她逃离那片苦海;我甚至在思考,为什么我不是出生在这里的人家,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切身体会到她的苦楚。
可世事没有如果二字。我不知道妻子究竟遇到了多少苦难,也不能早一点来到这块地方,更不能作为出生在这里的一户人家。
因为这就是“命运”。
捉弄愚人的、命运。
妻子曾跟我说过,她说能遇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才刚刚领完结婚证件。那时候的我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她,我只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的表面礼仪,但到了现如今,我却格外地希望那是一句真心话。
第三封信
我预约了曾经和妻子一起去复诊的那位医生的首诊号,并顺利地进行了一次问诊。她似乎也还记得我,看见我是一个人来的时候还很讶异,问我,你的妻子呢?我回答,她去世了。
我们之间的氛围瞬间静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说些“节哀顺变”的客套话,而是问我,那你现在来找我问诊,是因为接受不了她去世这一个事实吗。我说,是的。
她再一次沉默了,但也没有再过多问些什么,只是与我正常进行问诊并开了药给我。只是最后,她似乎还是于心不忍地跟我说了句:“不要太过自责了,你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就是想要找到的意义本身。”
我没有回答医生,只是默默地关上门离开了问诊室。
我对于妻子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只有妻子本人才能给我答案。
但我根本无法知道那个答案。
日子还是要照常地过下去,好好地吃饭,好好地休息,好好地生活,这是我和妻子认同的三个观念,不能因为妻子的离世而改变。
如果我要因为她的离去而改变与她曾经认同的观念的话,她或许会很伤心。
尽管这一或许根本不会成立。
我不会再写信了。
我想要离开这里,带着妻子的那三个相机,去她之前去过的地方。
我想体验她曾经经历过的一部分事情,哪怕这些事情都很微不足道。
至少,我不要她被我给遗忘。
唐邈川,我的妻子。
我不要遗忘她。
/书写时间:26.1.21-26.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