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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脱困 就在这千 ...


  •   第三天,我几乎要绝望时,偏殿那道平日少人走动通往杂役区域的小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带着颤抖的叩击声,以及谭云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妍?阿妍你在吗?这、这门怎么从里面锁死了?正门那边好多带刀的兵,我根本不敢靠近……”

      我扑到门边,心跳如鼓,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东宫被围、急需传递消息的困境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用旧帕子包好的碧玉兔子,从狭窄的门缝底下塞了出去。

      “云雪,帮帮我!把这个,放到西角门外第三棵老榕树下的石缝里!一定要小心,别让人看见!”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门缝外静了一瞬,我能想象谭云雪苍白着脸、咬着嘴唇的模样。然后,帕子被轻轻抽走,传来她细弱却坚定的声音:“我、我知道了。阿妍,你别急,我……我去试试。有消息,我再想法子告诉你。”

      “云雪!”我鼻尖一酸,“你!你也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要紧!”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会有消息吗?赵太妃神志不清时的话,能作数吗?那“接应之人”是谁?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介入这等泼天祸事?无数疑问啃噬着我,接下来的两天,我如同坐在烧红的铁板上,坐立难安,每一刻都被焦虑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谭云雪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小门外,比上次更加惶急:“阿妍!有,有回音了!那个人说明日午时,会有往宫里送水的车经过东宫侧后角的窄巷。他说,他说只有玉兔的主人亲自藏进水车里,才有可能混出去!若是旁人代送,他绝不管!”

      藏进水车?数九寒天,钻进那装运冷水的大木桶里?

      我隔着门板,都能感到谭云雪的恐惧与不赞同:“阿妍,那个人看着像个侍卫头领,年纪不小了,模样很凶。这,这法子太险了!会不会是圈套?你千万别去!”

      “不!”我打断她,声音干涩,“云雪,兔子给我我一定要试试。”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意,“这险,我必须冒。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别无选择。我带着这个近乎自杀的计划,去见了凌澈。

      听完我的叙述,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苍白的面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才斩钉截铁道:“不行!我绝不许!”

      他抬眼看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不容置疑的拒绝:“阿妍,这变数太多,风险太大!那送水之人身份不明,途中关卡重重,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这不应当也绝不能由你一个弱女子去承担!”

      “殿下!”我急得跺脚,也顾不得礼数,“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错过明日,那送水车不知何时再来,我们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殿下,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韩尚宫当初送我来东宫时,曾要我立誓,以命相托,护您周全!我李妍虽出身微贱,大字不识几个,但也懂得‘一诺千金’四个字怎么写!今日,便是践行此诺之时!”

      凌澈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动容,更多的是深沉的痛惜与无力。他张了张嘴,声音喑哑:“阿妍,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宁可……”

      “殿下,”我放缓了语气,却更加坚定,“我并非赴死,而是求生。为我们所有人,寻一条生路。我相信赵太妃,也愿意赌一把那个未知的接应之人。”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我自己几乎都要信了。只有心底最深处知道,那“相信”有多虚浮,那“愿意”背后,是赌上性命的恐惧与侥幸。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若真是圈套,大不了就是一死,总好过在这金笼子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

      凌澈长久地注视着我,仿佛要穿透我强装的镇定,看清内里所有的恐惧与勇气。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和一种近乎沉重的疲惫。

      “李妍,”他极轻地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耗尽力气,“我,欠你一条命。”

      我轻轻摇头,心中有千言万语奔涌。

      我想告诉他,我就是阿好,那个在西角门破屋里陪他度过至暗时刻的阿好,我不需要他欠我什么,我所做的一切,或许早在当年那包药那枚铜钱递出时,就已注定。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喉头哽得发疼,原来有些话,在真正决意要为一个人以身犯险时,反而变得难以启齿。

      原来,心甘情愿为一个人踏入绝境,竟是这般滋味。

      第二日傍晚,天色阴沉。

      东宫侧后角那条僻静的窄巷里,果然传来车轮轱辘的声响。一辆运水的平板驴车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穿着半旧的宫内杂役服色,头上压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车子在巷口停下,那汉子跳下车,动作利落。他走到后头最大的那个空水缸旁,掀开盖子,声音瓮声瓮气,不带丝毫情绪,言简意赅:“进去,用旁边黑布盖严实。途中无论如何,不准出声,不准动。”

      我站在墙角阴影里,看着那口深不见底、散发着淡淡木腥气和残余水汽的大缸,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数九寒天,钻进去……

      那汉子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不耐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我狠狠打了个寒颤,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最后的清醒。退?无处可退。进?或许是九死一生。

      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东宫高耸的宫墙,然后眼一闭,心一横,攀着粗糙的缸沿,用尽全身力气,翻进了那口巨大的水缸之中。

      “噗通”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彻骨瞬间夺走所有呼吸的冰冷!

      水!缸底竟还有小半缸未倒干净的冷水!根本不是我想象的“空缸”!

      寒意像无数细密的钢针,从四面八方狠狠扎进毛孔,刺透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

      我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四肢瞬间麻木僵硬。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的声音。

      绝望与后悔如同这缸中的冰水,灭顶而来。

      就在意识快要被寒冷吞噬的刹那,头顶的光线被彻底遮住——是那块厚重的黑布盖了上来。

      黑暗,彻底的黑暗,与冰冷,融为一体。

      车轮,再次开始转动,吱嘎作响地碾过宫道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那单调而沉重的声响,在密闭黑暗的水柜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颠簸都震得我几近散架的骨头生疼。冰冷的井水早已浸透骨髓,四肢麻木僵硬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仅存的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明灭不定。

      不知颠簸了多久,出乎意料的是,竟未遇到预想中的层层盘查。或许这辆水车平凡无奇,或许接应之人打点得当,又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我胡思乱想双手捏在一起,冷汗涔涔的祈祷求上天保佑!

      “咚咚。”

      两声沉闷的敲击自头顶传来,紧接着,一线微弱的天光刺破黑暗,混合着冷冽的新鲜空气涌入。厚重的木盖被掀开,赶车汉子模糊的轮廓出现在上方,声音依旧瓮哑,却透着一丝急促:

      “前面拐下去就是长安街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长安街宫门的守卫不归这路子管,我没办法让你混出去。但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手持兵符,可直接号令宫门司首领开门,这是唯一的路。”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冰冷刺骨的水中撑起麻木的身体,哆哆嗦嗦地爬出水缸。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瞬间被冬夜寒风一激,化作千万把冰刀凌迟着皮肤。我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谢”字都挤不出来。

      那汉子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却厚实的棉布外袍,不由分说裹在我颤抖不止的身上。粗糙的布料带着他微弱的体温,聊胜于无。

      “你一个姑娘家,能有这般胆气为了太子闯这龙潭虎穴,我佩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敬意,随即转为更深的凝重,“但别以为这就安全了。从这里到宫门,步步杀机。剩下的路你好自为之。”

      “多……谢……”我牙关打颤,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裹紧外袍,将手中玉兔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要朝着他指示的方向踉跄奔去。

      “等等!”他突然叫住我。

      我冻得僵直的脖颈艰难地转回一点角度。

      昏暗中,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手中紧攥的那枚已沾满水渍的玉兔上,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和这玉兔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我冻得青紫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微弱近乎凄然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曾侍奉过的一位太妃她姓赵。”

      那一瞬,我似乎看到汉子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沉默下去,最终只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摆摆手,示意我快走。

      没有时间探究那叹息背后的深意。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重托,逼迫着麻木的双腿开始移动。起初是踉跄,随即化为不顾一切的奔跑。

      寒风像无数细密的针,穿过湿发,刺透肌肤,唯有身上那件不属于我的外袍,残留着一点点暖意,支撑着我在这漆黑冰冷的宫巷中奔跑。

      七拐八绕,当我终于喘着粗气,几乎是摔进长安街宽阔的宫道时,还未来得及看清宫门的方向——

      “什么人?!站住!”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自身后骤然响起!伴随着凌乱而迅疾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的摩擦声!

      心脏猛地收缩,几乎炸裂!我不敢回头,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像只受惊的兔子,朝着与宫门看似相反灯火更暗的方向,胡乱冲去!

      “在那边!追!”

      “别让她跑了!”

      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催命的符咒,紧紧咬在身后,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那灼热的火光几乎要舔舐到我的后背。

      慌不择路!我竟然顺着一段狭窄的蹬道,一路向上,冲上了高高的宫城墙头!

      寒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如同巨兽的咆哮,几乎要将渺小的我掀翻下去。

      我踉跄着扑到冰冷的雉堞边,百尺之下,京城夜景如同铺开的星河,万家灯火,浮光跃金,一片人间繁华的暖意。可这暖意遥不可及,与我周身彻骨的寒冷和身后的绝路,形成残忍的讽刺。

      完了,完蛋了,无处可逃了!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离宫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死在这冰冷的高墙之上?

      死!是多么可怕!

      绝望如同冰水,漫过顶心。

      “李妍——!!!”

      就在这千钧一发心神俱裂的瞬间,一个熟悉到灵魂震颤却又仿佛穿越千山万水而来的嘶吼,猛地撕裂了呼啸的风声和逼近的追兵嘈杂,如同利箭精准地刺入我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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