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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贺 ...


  •   周庭轻叹一声道:“提铃的责罚确实太重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忍耐。”

      周庭的话深深刺激了我,昨夜凄风苦雨之中,我浑身湿透,走了一夜,叫了一夜,精疲力尽,若不是萧育陪着我,我真的想一头栽倒在地死了算了,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冷冷一笑,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与悲怆道:“忍耐?奴婢还不够忍耐?我走了一夜,那么湿冷的雨夜我叫了一夜,我为了谁?我知道我身份卑微,我只为了自己,也只能为了自己,我很小的时候就入宫了,从卑微的浣衣院到永巷又到尚宫局如今又到了东宫,我知道自己几钱几两,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奴婢,周大人何必在说这些话提醒我?”

      周庭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我竟然这般的怨气毫不遮挡,毫不掩饰。

      他放下食盒低低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你怨太子没为你站出来替你求情,你恨昨夜那么大的风雨你身心俱疲——”

      他还没说完,我就变了脸色打断他的话,声音忍不住尖利道:“周大人这话是折煞奴婢了,我身为卑微的东宫侍女怎能,怎敢有怨?有恨?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会记挂一个区区的掌茶宫女?您不必说这些话来糊我。”

      周庭静静地听我吼完,等我喘息稍平,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剥开一层华美的锦缎,露出内里冰冷的铁甲:“李姑娘,你看得到东宫的琳琅满目,看得到殿下的尊荣无限。可你看不到的是,殿下这些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东宫精巧的亭台楼阁,背影竟有几分萧索:“朝中那些所谓的老成持重之臣,因殿下生母出身,从未停止过诋毁与攻讦。‘德不配位’、‘血统不纯’的折子,每年都会雪花般飞到御前。废立太子的声音,从未真正平息过。”

      我像个傻子愣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进我的眼睛:“殿下没有母族的显赫权势可以倚仗,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甘心辅佐。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步步挣来,一点点小心经营。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误,因为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疏漏,等着他的,就是万丈深渊,就是万劫不复。”

      万丈深渊,万劫不复?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我眉头微蹙,脑子里不禁想起曾经与他年少时的初识,那些小太监恶劣的欺辱依旧历历在目,想到这里我竟然说不出来,滑稽的张着嘴巴望着周庭俊美如玉端庄周正的面孔,许久才缓缓道:“你懂他。”

      周庭莞尔一笑,让人如沐春风道:“我父亲更懂他,我父亲曾是太子的太傅,他和萧育的父亲同样都是太学的幕僚,两个人一直都十分看重太子,无论是才学还是秉性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是太子的生母身份低微,这也是他一直饱受保守派弹劾的原因。”

      我呆住了,原来萧育的父亲和周庭的父亲都是太学的大儒?太学里那些夫子能够不重视皇子身后的母族势力,极为难得,难怪周庭和萧育对凌澈忠心耿耿。

      我忍不住恭维道:“周大人的父亲一定是个好老师,慧眼识人。”

      周庭的笑突然变得苦涩,他声音未变依旧清朗道:“是啊,五年前因为卷入立太子的风波,我的父亲被人暗害了,他若是活着听见有人称赞他的慧眼识人一定会很高兴。”

      我呆住了,原来——

      周庭洒然一笑,眼底的悲伤一扫而空道:“李宫女好好休息,我今天跟你聊得多了,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心情,我想说的是,东宫的斗争从来都是没有寒光利刃但是也都是触目惊心,我们既然选择追随太子也别无二法,但是我相信太子最后终究脱颖而出定然继承大统!”他的眼神闪耀着灼灼的光芒,我忍不住点头。

      他离开时,背影挺直如松。而我靠在冰冷的床头,捧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赏赐”,却觉得周身血液比药汁更冷。

      东宫的斗争,从来不只是唇枪舌剑,更是你死我活。那碗“柱子汤”是明枪,王皇后的提铃是暗箭,周庭父亲的死,则是无声却血腥的警示。

      而我,早已被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退,是万丈深渊;进,是刀山火海。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琉璃瓦。

      几场秋雨过后,寒意更显,天光总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调子,连东宫殿宇的金顶碧瓦,瞧着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走了一趟东宫,身后跟着一串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说是奉上命,来瞧瞧“殿下这边短什么,缺什么,万万不能委屈了”。库房前很快堆起了新送来的银霜炭,上好的成色,码得整整齐齐,泛着乌沉沉的亮光。

      我抱臂倚在廊柱边远远瞧着,嘴里忍不住砸着舌头。

      这可真是好炭!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忽然就想起永巷的冬天,真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冷。拢共就那么点有限的炭火份例,紧着赵太妃屋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火,我和李嬷嬷便只能厚着脸皮去“蹭暖”。当然不是白蹭,太妃那时嘴里总没滋味,偏馋一口蜜柑的酸甜。果房哪会白给永巷送那金贵东西?少不得要我自掏腰包放血,咬着牙给她人家买上几个,在炭盆边小心烤热了,剥开,一瓣瓣递到她手里。

      橙红的果肉在幽暗屋里漾开一点暖光,混着炭气与柑皮清苦的香。现在想想那时日子是真苦,寒酸得紧,可回想起来,那股为了丁点暖意和甜头而钻营的劲头,倒显得有趣,如今身在这泼天富贵的东宫,过手的皆是梦里不敢想的好东西,反觉得处处空旷,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落落的,无趣得很。

      我日常的差事简单,无非是太子书房那一亩三分地,拂拭灰尘,整理书卷,偶尔轮值夜班。其余时候,我便像个真正的闷葫芦,缩在自己那间比永巷宽敞明亮许多的屋子里,轻易不出门。

      提铃那夜的凄风苦雨与难堪,随着秋意渐深,似乎也被宫里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儿盖了过去,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只是我变得更安静,更木讷,终日里只与扫帚抹布为伍,像个影子。

      倒是萧育,许久未曾见到了。我忍不住问过周庭,他只说太子领了督办运河修缮的差事,萧育被派去盯着工地上那些琐碎却又紧要的关节,轻易脱不开身。语气平常,我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寻常的意味。

      真是没意思。

      黄修就是在这般一个沉闷的午后找上我的。

      我正仰面躺在榻上,双臂枕在脑后,盯着头顶承尘上繁复却呆板的彩绘出神,脑子里空空荡荡。

      “李宫女——”

      那声音带着惯有过分殷切的笑意传来时,我几乎是一个激灵从榻上弹坐起来。

      黄修就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灰白的天光,脸上堆着的笑容每一道褶子都弯得恰到好处,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寻不见半分真正的暖意,反而像两点深不见底的墨,看得人心头发紧。

      我迅速敛起脸上的怔忪,挤出一个同样浮在皮肉上的笑,翻身下榻:“黄公公吉祥。今儿是什么好风,把您给吹到我这偏僻角落来了?”

      黄修对我这夹枪带棒的腔调早已习惯,笑容只僵了极短一瞬,便又活络起来,甚至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虚假的亲昵:“哎哟,李宫女这话说的,咱们都是殿下跟前当差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我垂着眼,心里有点不爽快,没接这“一家人”的话茬。

      他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其事:“咱家来,是给姑娘透个要紧的信儿。下个月,陛下要来咱们东宫,主持‘秋贺’大典。”

      秋贺?

      我心头微微一跳。这名字听着耳熟,是了,往年似乎也听说过,当然仅仅是听说。

      见我面露疑惑,黄修极有耐心地解释道:“‘秋贺’乃是历年旧例,入秋后,陛下设宴,一为酬谢天地,祈愿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二也是与群臣共庆佳节,彰显国泰民安。往年多在宫中别殿举行,今年——”他刻意顿了顿,腰板挺直了些,声音里透出一股与有荣焉的意味,“陛下钦点,在咱们东宫办!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足见圣心对殿下的倚重与信宠!”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我,那股子热切几乎要扑到我脸上:“殿下能得此殊荣,咱们这些身边人,脸上都有光!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出半点岔子!秋贺事关国体,宴请的王公大臣,内外命妇,不下数十位,一举一动都关乎东宫体面,殿下声威!咱们身为殿下最贴心最忠心最细心的奴才,这个时候,必定得打起万分的精神,替殿下分忧,把这场盛宴办得漂漂亮亮,不能有丝毫疏忽!”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滚烫,落在耳中,却让我脊背慢慢攀上一缕寒意。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极细的雨丝,无声地沾湿了庭院里的青石板。

      我望着黄修那张在晦暗天光下笑容可掬的脸,忽然清晰地嗅到了某种危险低声道:“这么大的好事儿若是真轮到了咱们这儿那其他人不得眼红?”

      黄修犀利的眼神看向我,声音冷若冰霜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提前知会李姑娘一声,这次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必须打起精神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

      我吓得脸色发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明白一件事:平静的日子,或许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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