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及豆蔻 “阿姐 ...
-
“阿姐，吃，吃糖……”
温风过面，人叽似蚊哼闹得戈音头胀，她侧身连看都不看一眼身侧捧着糖的小孩儿，粉颊樱桃小嘴儿。
“阿……”
戈音咬牙，回头拍掉谢了争手上的糖：“吃吃吃！就知道吃！滚开！别叫我阿姐！”
几颗剔透的糖滚进地上这堆破铁，零件中。
谢了争怔愣一瞬，被戈音这气势吓得咽口口水也不敢大口出声，随即默默揩把脸，小猫一样伸爪子捡糖，终于越想越委屈，吭哧出声音来。
戈音闻声，侧头瞧他一眼，对上谢了争蜻蜓点水般的眼神，这眼神戈音司空见惯了，总是轻轻扫过某人，然后引得戈音心里一阵瘙痒，再眨巴大眼抿嘴扣手一气呵成。
谁不怜惜？
戈音叹气，未等自己开口，谢了争先低头道不是：“都是窝，窝的错…阿姐就原谅我吧。”
他牵起戈音的袖子，轻轻晃荡。戈音大手一挥，又让他滚开，只因身上这件衣服是他爹的谢了争穿剩下的！连□□处都已补过五个丁！屁股蛋上被谢了争坐地磨蹭到包浆。
都说年龄小不自知，这戈音机灵，都知道赵孽心眼子偏到汴京一百八十层了。她气愤得要死。
“阿姐，阿姐……就原谅我这一次了，我下次绝不招惹张大娘的儿子……”
戈音死气沉沉：“然后咋办？”
谢了争看戈音搭理自己，便露齿笑：“张大娘给干爹送了一筐鸡蛋！我和张大娘和好了。”
戈音闻言，拍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怎么能收仇人的东西！张大娘的儿子那么欺负你，你的脸都被她儿子抓成小花猫了！你真是傻子！”
谢了争：“张大娘送来的鸡蛋是合成母鸡的鸡蛋，也不会放坏，我不是傻子，是干爹要我和张三重归于好，干爹才是傻子。”
“……”
戈音无言以对。谢了争索性扒开零件，不嫌机油脏身躺下抱住戈音，脸蹭蹭戈音后背：“阿姐，下次张三再欺负我，我就自己收拾张三，打他断掉胳膊，那样干爹收拾，骂罚的也是我了，你就不用帮我出气了。”
戈音转身，捏谢了争肉脸。
“就你这细皮嫩肉，没被张三打死就算好的了。”
谢了争是赵孽逛窑子带回来的，戈音先前以为窑子是烧瓷的地方，后来从张三戏虐中才知道所谓的“窑子”是那些残败老旧的民窑，因为随着汴京的百八十层逐步建成，地上的空窑随之变多，有些妓馆为了盈利便在里面“做生意”。
逐渐成了“逛窑子”这类隐晦的说辞。
相反，戈音就没这么多事，赵孽说戈音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谢了争从小体弱，不修傀儡术，只是看些有关“矛戟”的书籍，许多戈音不认识的字他都能念出来，还能逐字逐句剖析其中深意，算个脑子好的神童。
久而久之，他长时间坐在屋内看书，门外稍有风吹草动能听得一清二楚，还能以足音辨人。
就比如戈音天祸，走路脚步重且乱。
屋内草图铺地，谢了争听见门外动静言：“干爹来了。”
戈音拽起谢了争衣领，趁赵孽进门时携人跳出窗子，踩得画有机甲构建的草图狰狞万分，赵孽进屋见此状没有像往常一样爆粗口，而是坐在榻上望这满地狼藉。
逃出去的两人趴在窗子上默默观察。
“阿姐，干爹这是怎么了？”
“干爹没有吃饱吗？”
赵孽突然抬头，盯住戈音，戈音拉上谢了争跑开。
谢了争：“阿姐，干爹发现我们了，他从来不让我进书房的。”
“进去了又怎样？咱俩现在快点跑，还不会被挨打呢！”
可绕着后院，张大娘带着他的儿子站在蜂箱前面，张三率先看到谢了争，大喊一声“妓子”。
张大娘手忙捂住张三的嘴，笑吟吟给谢了争道一句不是。
张三脸上的肉能都从张大娘指缝里溢出来，他体格肥大，挥胳膊就能把自己娘撂地上，张大娘十里八乡内可是出了名的宠儿子。
能宠到什么程度呢？
前些年闹饥荒，赵孽府内又养了一只名贵的棕猎犬，猎犬吃得上粗粮，可张三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不饱，张大娘就在赵府朱门前捡猎犬粪便，经过过水淘洗后将稠的给张三吃。
可猎犬被毒死了，张大娘这件事也被赵孽听去，赵孽便特允张大娘衬季来赵府采蜂，还帮张大娘引进了不生病好养活的“混合鸡”，这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谢了争不敢对视张三，躲在戈音身后，手抓着戈音的衣角，扯扯：“阿姐……咱们走吧。”
就凭张三一句“妓子”，戈音哪能走，拽出来谢了争：“不走！同归于好了就该好好玩一会！”
张三看戈音，伸出舌头翻个白眼。
戈音忍声吞气，当下得想办法招呼走张大娘再收拾张三，于是撒个谎。
“干爹方才还在找张大娘呢！是吧？”
谢了争怔怔点头。
张大娘摸搓张三脸蛋。“你就在这玩一会儿，娘马上过来。”张大娘走后，张三原形毕露，挺肚子逼近谢了争，谢了争急得要哭出来，旁边还有戈音推他上前替自己出口气。
“阿姐，阿姐……”谢了争频频回头看戈音，泪汪汪的，绷嘴忍着尽可能不叫出声。
张三嘿咻吓唬他一下，谢了争就彻底绷不住，转头要死要活也要搂上戈音。
“阿姐……张三昨日把我脸抓成小花猫，还说，还说下次碰见我就把我捏死……阿姐，呜呜呜呜……我还不想死呢，干爹说我死前必须得娶个媳妇，我现在还没媳妇呢，不能死不能死……”
张三趾高气昂：“昨天你揍我，被赵大人收拾美了吧？今天你要是还敢揍我，我就告状！”
“阿姐……他还要告状……呜呜呜，我们走吧，走吧，我不想干爹再打你……”
谢了争这怂劲，让戈音无从开口，她当然不想被赵孽教训。突然谢了争推开戈音，闷头扑向张三。张三不倒翁似的晃荡两下，旋即掐住谢了争的腰。
“阿姐，你快走……”
“……”戈音居然看乐呵了，这小子没白教。她趁两人扭打，掀起蜂箱大力出奇迹扣在了张三头上，拉住谢了争惶惶逃跑。
这一跑带躲就是大半夜。
张大娘带着张三跪在赵孽书房前，边哭边给儿子的蛰伤涂膏药，油光满面参泪。
“我儿什么都没有做错呐！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下此毒手！三儿的这张俏脸要是栽在她的手里，落疤以后就没姑娘能够相中了……真是造了什么孽！”
赵孽在屋里托丫鬟给张大娘母子送去上好的软毒膏和祛疤药。
张大娘抱着张三哭啼，接过膏药掀开闻闻，清香微甘苦，摸出膏质细腻厚实，不同于邻里街坊药铺里买的那般颗粒大……
丫鬟：“这膏药可是宫里不可多得的，圣上前些日子刚赏给赵大人的。”
张大娘将膏药放下，“可涂了不见好该如何办！我的三儿啊……都是娘对不起你，让你一直被小姐欺负，咱是老百姓，想出口气也不成！哎呀呀……”
赵孽对此司空见惯了，他坐在零件里一心翻找着什么东西，听外面动静不但不减反而更大，捋捋下巴尖的胡茬询问丫鬟戈音在哪。
“奶娘还在找……”
赵孽闻言，忽扔下刚挑出来的零件：“去，去枯井下面找。”他说话没使劲，但也足够激得丫鬟一颤。
枯井下面，谢了争紧紧贴戈音：“阿姐，咱们是时候回去啊？”
“今晚就住在这里面。”
井口往下呼呼灌风，两个人吸溜鼻子好一阵。戈音问谢了争冷不冷，谢了争看着戈音摇头，但身子还是止不住贴上她。
“张三一定满脸蛰伤，咱们现在回去，指定么好事，况且这井里没绳子，咱也出不去……”
谢了争突然仰起头：“有人来啦，是不是救我们的？”
“小姐，赵大人要你回去呐！”丫鬟在井口喊，她望下去这两团紧紧依偎在一起。
谢了争仰头招手，咋着就哭了出来。
“桃姐姐……呜呜呜，我萌出，出不去了……”一边哭，一边打量戈音脸色。这要是真被带出去了，就要被赵孽收拾了，不是皮肉而是精神，赵孽有一百种歪法子整她。
戈音瞪谢了争一眼，谢了争哭得更惨。
阿桃扔下来一根绳子，谢了争三两脚功夫爬了上去，奶娘站在阿桃身后将他抱起来哄。
戈音被带到书房时，张大娘还在外面喊着。
“给她送些银子，就此别过吧。”赵孽又吩咐阿桃。
“……”戈音安分站在门口。
“你可知……”赵孽话到一半，戈音一句“不知”彻底将赵孽激怒。
赵孽抓起甲片扔向戈音，锋边若刃在脸上蹭疼，她不吭不响，只是凝眉将倔到骨子里的情绪递给赵孽。
戈音比谢了争年长三年，将及豆蔻，这性子能倔到如此地步，张牙舞爪没有女儿样！
赵孽欲抬手，但戈音下意识的回躲让他无从下手，自己宠了十一年的女儿怎么忍心下重手。于是哀叹过后将戈音拉在怀中，语重心长。
“你是长姐，不能教他做坏事。”
“……”在戈音看来，这不算坏事，是锄强扶弱。
“我可曾教过你孀妻弱子。”
孀妻弱子，不就是自己吗，和谢了争。
“门外跪着的也是。”
戈音抿嘴：“我不管，是他欺负在先。”
赵孽闻言仰下巴笑笑。
“我说，以后若是我死了，你还能有如今的志气吗？”
戈音捏拳：“有，若是谁碰阿争一根汗毛，我拔了他的毛下锅！”
“如此甚好，哈哈……”
“爹又不会死，不要说这些。”
赵孽从案上草稿堆里拎出一沓纸，转头问戈音前些天交给她的傀儡拆解进度。
戈音只是拆个脑袋，并且趴在六尺有余的傀儡脖子上向下看，黑咕隆咚，还看到螺旋状的铁锥随缠在左手上的丝线动而转，她只是投进去一块铁榫卯，“嗡”的溜烟不见影。
简直是骇人！
“既然如此，屏风后还有一具新的，一炷香的时间内你要将左胳膊卸下，并组装。”
听起来是照葫芦画瓢的功夫，可戈音不熟悉这个葫芦，她十分难堪缓步走到屏风后，居然看到了八尺的傀儡，寒光凹面，不可亵渎。
戈音爬上左手边的梯子，随着赵孽案上那一炷香燃起，她屏息凝神。
赵孽在此过程中不断提醒，但是一些基本的操作方法。
“右手管五肢，头右中指，右臂无名指，左臂食指，右腿小指，左腿拇指。”
“……”
“左手管运，机绞属肠道，乃左中……若是想要操纵傀儡手指，双手合力，这一点你自己拆装体会，缠线的位置不一样也会有不同的动作，一根指‘上中下’之分，各有千秋。”
香过半，奶娘拉着谢了争门外求见，谢了争进门扑在赵孽怀里，以为戈音领重罚去了，哭得不成样，后来得知戈音学傀儡术，悬着的心才落地。
谢了争坐在赵孽膝盖上，尽说戈音好话，说着就睡了过去。戈音只将胳膊卸了下来，傀儡身上的每一处设置精细，她足足拆解掉三百个零件，零星落一地。
她看到酣睡的谢了争，又重返傀儡旁，开始组装。
第二天是被谢了争叫醒的，睁眼腰酸背痛，自己趴在梯子上睡了一夜，低头看傀儡工程，腿被卸掉。
“阿姐，你的手……”谢了争吹吹戈音指腹的血痕，扯掉细绳线抱怨。
不知谢了争从哪弄来药膏涂在自己无名指指腹，沁心的麻凉，没一会就发热见效。大抵是赵孽书房备至的东西。
近午，张大娘的哭喊声响彻街头巷尾，她手上举了个“杀人偿命”的红字木牌，跪在赵府门前哭得撕心裂肺，还有面前笼子里的一窝鸡，蜜罐……还有昨晚赵孽赠予的膏药。
方圆几里都能听见这动静，张大娘不惜花钱请来三个吹呐敲鼓的人，以及一个替自己大嗓门向众人说辞的人。
戈音拉着谢了争躲在门后看，阿桃和几个丫鬟脸上藏不住窘迫，应付这群人。
“大家不要听她一面之词！我们赵大人向来体恤民情，下到十里八乡，上到百层，何人不知他的廉洁公正。”
张大娘哭得惨，头磕地上渗血涔涔，面向众人又指着赵府牌匾：“我是老百姓！定然是闹不过你们，可……可我如今还有什么怕的……”
“你不要不识好歹，赵大人给你银两！又救你于水火！你不要不知好歹污蔑我们！”
“你们听听！老百姓就是闹不过他们赵府！我儿子死了！服用赵孽送过来的药！今早就……就死了……浑身铁青，就是被你们毒死了！”
赵府门前人们轰然。
“这赵孽真有这么狠吗！居然要毒死她儿子，他儿子那么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及豆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