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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暗刻铭罪现天光】 往后的日子 ...

  •   往后的日子里,我越发地仔细勘察这青云石栈,以及它周遭的一切。
      渐渐的,随着对其关注度的提升,我便发现,铁索的表面除了磨损,还有一些更深的、刻意的痕迹。
      多是简单的划痕,深浅不一,方位亦是千差万别。
      想来是打斗过程中留下的印记,亦或是遭遇风高浪急的险境不甚留下的求生意志。
      而余下的则是有些模糊不清的符文刻印,在临近海岸的绞链根部,那些被阴影常年遮盖的地方。
      我随意寻了一处靠了过去,抬手拂去其上附着的湿滑的苔藓,看到了几个深深凿刻进去的小字,歪斜却用力极狠。
      “身虽……碎作千万片,于此安处……虽……败犹荣。”
      字迹边缘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与铁链本身的锈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看着应该有些年头了,合该有个千年不止。
      按理来说,这已然是“小古董”了,但在格外惨淡的日光下,那几个字像活了过来,带着凿刻者的情绪,挤进了我的眼里。
      其心之坚韧苍劲扑面可感。
      这人后来去了哪里,是埋骨异乡,还是侥幸善终……
      疑问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疯长。
      我循着临近海岸线的铁索每一处细细探究,想找到答案。
      但只寻得了更多的遗憾……
      刻字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隐秘得多。
      它们大多位于常人不会注意的角落,需要趴下、侧头,甚至将大半身子倾探靠近,才能在特定光线下勉强辨认。
      字迹千差万别,内容,亦是一扇扇通向过往灵魂门扉的小窗。
      每一个名字,一段故事,许都是它背后主人在生死关头,匆匆留下的予以有缘人供状的灵魂。
      只言片语,没头没尾,却让人心悸,故事开篇早已落下笔触,结局写就,已然难追。
      留下事迹,并给予我名姓的人寥寥无几,但多是句句锥心之语。
      ——此去无归。
      ——来个人……
      ——明年的今天……
      “穷途末路……幸……兄已南行。”
      “代我……回……”
      ——刃折血流尽,身心未曾屈。
      ——还未看见,我……
      ……
      日子在极度单调与间歇性的惊悚中缓缓逝去。
      我甚至开始尝试辨认哪些刻痕相对较新,又有哪些已被岁月和风雨磨蚀得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
      这些故事,或许还在某个角落继续,或已戛然而止。
      昨夜是难得的宁静。
      也或许,并不是它们安分了,不过是被难得的一场秋雨遮掩。
      直至天光微露时,漱漱作响的夜雨才止息。
      地面难免湿滑,我不慎滑了一跤,好在身侧的绞链托了我一把,我却有幸因此,窥见了一位陌生远客的前半生。
      ——路夕迁。
      为数不多的,在名姓后还附着对自己事迹的简短陈述。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是什么样的故事才配得上它的主人如此颠沛流离的名姓。
      ——母亲啊,我……还能还乡吗……
      ——过往种种,于昨日散尽,往后余生,解脱将是我的归所。
      不出所料……
      这铁索桥,不知何时起,竟成了无数远客默认的祈愿墙。
      他们将最重的心事,最深的恐惧,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的罚罪、悔恨,希冀与祷告,无论怀揣着怎样的故事,都在落笔的那一瞬间刻进这冰冷坚硬的铁索中,被这铁索收录着。
      仿佛这样,就能将一部分沉重的“自我”留在此岸,轻身走向未知的命运。
      而我,在无意中成了这些秘密的颂读者。
      ……
      我扒着铁索边缘,正准备原路返回,刚扭过头去,那句话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我眼里……
      与方才的偶然发现不同,我总有种它等我好久了的感觉。
      ——无怨亦无恨,小有憾事……
      后面同多数留言如出一辙,没有缀着名姓,但我就是一眼瞧见了,不需要去找寻,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也确实注意到了。
      我弯下腰顺着湿滑窄小,仅仅能容一人勉强走过的石阶向海岸底部行去。
      越往下,肆虐的海风便更加嚣张。
      定风阵越向下抵挡能力越弱,全靠这缑亢岳负隅顽抗。
      铁索深深嵌入地表的绞链被震得泠泠作响,我攀附其上的手被震得发麻。
      行至底部,我毫无头绪地在附近探查了半天,却没有寻得丝毫线索。
      除了嶙峋的乱石,就是无情的海潮。
      我仰头瞧了瞧身前这条绞链上的九个字,最后只得无功而返。
      “无怨亦无恨,但……小有憾事……”
      没由来地,我就觉得刻下这九个字的人与我有关。
      这许是我那梦的来源,否则我都没来过这里,为何会做相关的梦境,还知道了三条无厘头的“规矩”。
      兆年并没有和我提及过任何相关。
      看来……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
      父亲……
      我们需要找时间好好聊聊了。
      *
      又一个寻常的午后,阴天,江风凛冽。
      没有旅人。
      我例行公事般进行巡视。
      就在靠近东岸三分之一处,一块石栏的边缘,我发现了一道异常新鲜的刮痕。
      扶手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被重物撞击留下的新凹痕,铁锈剥落。
      像是某种坚硬物体急速拖拽划过的痕迹,很深。
      痕迹旁,有几滴早已干涸的,但在阴湿环境下仍未完全消失的深褐色污渍。
      心猛地一沉。
      我提步上前,顺着那拖拽的痕迹向绞链墩子外侧小心翼翼地俯身,探出头向下望去。
      就在我正下方,靠近岸边岩壁的相对略缓的乱石滩上,似乎有一小团突兀的东西。
      尚未来得及看清我便被无形的气障推了回来,浑身上下开始有些发凉。
      夜里,我辗转难眠。
      是意外,还是……
      就在这时,一种微弱但清晰的“嗒……嗒……”声传入我的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铁索鸣响。
      那声音很有规律,间隔均匀,像是什么硬物,在轻轻敲击着……
      声音来自门外,来自铁索的方向。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今夜的天幕浓云密布,明晃晃的月透过层云倒置在海面上,浮光跃金。
      且子时已过。
      我全身的肌肉都随之绷紧了,耳朵极力捕捉着那细微的敲击声。
      嗒……嗒……
      嗒……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可怕的耐心,持续敲击着。
      仿佛在和我打擂,还是一场及其难捱的心理战……
      敲击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此时的寂静比敲击声更令我感到窒息。
      我僵在塌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因维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刺痛,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后半夜,我再无睡意。
      我睁大眼睛,望着一片混沌的屋顶,听着窗外的海浪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关山渡口,驻守的人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旁观者。
      这深夜的敲击声,它只是一个提示,一个征兆。
      提示着我,有些东西,并不会永远沉默地待在刻痕里,它亟待解脱……
      它们会回来,会寻找,会叩问。
      就像这滔滔不绝的海水,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看似永远向着一方奔涌,但谁又能知道,在无尽的轮回里,它是否在某个时刻,也曾倒流回来,去追寻它失落的源头?
      天,快亮了。
      第一缕惨淡的灰白,正艰难地挤进窗缝。
      新的一天,关山渡口依旧,青云石栈依旧,缑关依旧。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门走到屋外。
      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闭目迎着风,让它替我将仍然混乱的思绪厘清。
      几息过后,我睁开眼望向乱石滩。
      晨雾半掩着海岸,那团模糊的异色还在,但似是跑得稍远?
      我近前去,和边缘处隔了点距离。
      比昨日看得稍清晰了些,像是一堆被海水泡胀,缠裹着布条的物什……
      我不敢再深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但不巧……这视线就这么水灵灵的落在了地面上的那团痕迹上……
      血迹被这冷气吹得早已黯淡,渗入石缝里,成了这关山渡口另一处不起眼的旧伤。
      这一天过得简直魂不守舍。
      直到午后,山道上才传来不一样的响动,打破了这僵持已久的局面。
      来人碾着石砾逐渐逼近。
      我极目远眺。
      来人不多,似是五个,但对于这关山渡口来说,实属稀奇,毕竟这里少有迎接陆上的商旅远客,多是海上的商船。
      待他们走近,细看之下我才发现是六个人。
      他们周身带着一股与这荒绝之地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是个青年人,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可见是个练家子。
      他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箭衣,外罩一件磨损了边缘的披帛,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细长刀。
      这刀鞘属实常见,集市摊面上二十初等灵源币一把也不为过。
      刀柄却是被整个用布条缠绕着,瞧不出哪门哪派,又是哪家子弟。
      诶呀,是个难对付的。
      这人颧骨高耸,嘴唇紧抿着,瞧着似乎有些时辰米水未进了。
      那慑人的眼眸子如鹰隼般锐利,只见他扫过荒无人烟的渡口,翻涌的海水,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没有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物品——当然,前提是我对他们没有什么阻碍。
      他身后跟着的四个同伙同样装束,无形中以他为首,俨然神情警惕,比之他而言年纪似是都要稍轻,手始终不离腰间挎着的刀柄。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个……倒是与他们格格不入。
      也很年轻,瞧着是个寻常人,或许不过百余岁。
      头发散乱,遮住大半张脸,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新鲜的淤伤和血痕,手脚都被粗糙的缚索紧紧捆住,深深勒进皮肉。
      我见他走得踉踉跄跄的,全靠身后那名看守的人时不时推搡一把方能前行。
      经过我身边时,他微微抬了一下头,散乱发丝间,我瞥见一双眼睛——那里面空荡荡的,一片死寂灰败,仿佛魂灵早已不在躯壳之内,只余下一副行尸走肉。
      为首的青年人近前来开口,不出所料,声音沙哑干涩,“驻守的?”
      听着像是例行询问,想来他们是第一次从这里经过。
      我点头应声,“是的……”
      他不再看我,把目光投向了云雾中隐现的铁索。
      “今日能过?”
      这里何时又不能过了……我怎么不知道,莫不是在景明之前?
      我下意识地想询问一下这几人的情况,一并打听一下这事。
      随即想起“勿问来者姓名”,这背后藏着的意思,不就是少说话…把到嘴边的话头又咽了回去。
      只回了句“各位请便即可”。
      为首的人好歹还知点礼数,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在我眼前一晃即过。
      ……
      你这拿和没拿……有什么区别吗……我请问这位兄台。
      铁牌黝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和几个字,我没看清,只觉那徽记线条硬朗,透着一股不善的气息。
      没看明白我也不再追问,人各有命,我也不好过多干涉。
      对于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向来是敬而远之。
      “押解我宗要犯,于此行个方便。”
      他言简意赅。
      要犯?
      这削瘦得像草芥似的人?
      虽然知道不可轻视任何一个未知的人物,没准他身后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
      善于伪装的东西,这大地上可不见得少。
      但还是难以置信——他竟然也是修行之人。
      我心中疑虑更甚,却不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青云石栈的小径。
      为首的人不再废话,示意手下同伙押解要犯上前去,他自己则走到渡口边缘,伸出脚,试探性地踩了踩第一块石阶,又用力晃了晃旁边的扶索。
      铁索绞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
      他抬头眯眼望向隐在雾中的山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倒是起了几分褶皱。
      却是显露出了他的谨慎与忧心。
      “任师兄,这铁索怕不是不宜……”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同伙看着下方奔腾的雷霆之势,喉头接连滚动了几一下。
      “请闭上你的乌鸦嘴,文师弟。”
      被称为任师兄的人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猎猎海风的呼啸。
      “看好那该死的罪人。你——”
      他忽然看向我,“请上前来。”
      我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
      有点礼貌但不多……
      “这里最近可有什么异状?”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刺进我脑子里翻检一番。
      好在这窥探禁术早已被废止,少有人修习,否则今日只怕我这脑袋不保。
      异状?
      那倒不算,那应该算是这里的常事了吧。
      “……没有。”
      他盯了我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这话里的真假,是否有说谎的嫌疑。
      随后,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冰冷的讥诮。
      应该不是对我吧……
      “一直这样?也好……”
      他不再理会我,转身对余下几人下令。
      “柳师弟,你断后,文师弟,你看住这该死的犯人,阿潋跟阿苠走在中间。贴紧铁索,心都放稳,御剑的步子踩踏实了,这海里的鱼,可饿得很。”
      被点名的几人应声,虽然脸上皆闪过几分紧张,但动作也随之利落起来。
      被称作任师兄的青年解下收纳在腰间的缚索,将几人的手腕连接在一起,打了个复杂而牢固的结,并在上面施了个术法。
      这个术式我有点眼熟,但我在脑海里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与这几个人接触过。
      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术式,我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他解下腰间的细长刀,起势并不快,确认平稳了才直起身,挪了步子转移重心。
      江风撕扯着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身体微微前倾,如同逆风而行的山鹰。
      余下几人紧随其后,皆紧贴着铁索御剑而起。
      要犯被推走时,脚下明显一软,差点跪倒,被那个文师弟粗暴地提起。
      他踉跄着,目光茫然地扫过脚下翻滚的浊浪,又空洞地望向前方。
      这真的是这个不知名宗门的缉拿要犯?
      我对此表示怀疑……却也不多……装模作样?
      第五个同伙似是盯着铁索有一阵了,还是断后那人拍了他肩膀两下,方才醒神。
      断后的那个柳师弟临行前,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莫名其妙的……
      觉得我盯着他们瞧失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行人逐渐深入雾瘴中。
      铁索开始有节奏地晃荡起来,幅度不大,却传递着一种令人心慌的震颤。
      捆缚的绳索绷直了,将他们几人连成一条脆弱的、在深渊上移动的线。
      都说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这一条绳上的蚂蚱又能蹦多久,多远……
      秋冬季的关山渡口危险性翻了一番,除了特定的几个氏族还有航船,几乎少有人烟。
      迎着风声,偶尔能听到一两句短促的呵斥,似是押解者在催促。
      一切似乎还算顺利。
      他们的身影在雾气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渐行渐远。
      就在我稍稍松了口气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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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