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说爱我》谦予

2、回忆 回忆

　　二零一六年，孤儿院。
　　七月将尽，梧桐叶子肥厚地绿着，把日光剪成细碎的银币，一枚一枚落在窗台上。许念就坐在那片斑驳的光影里，手里托着一颗巧克力——金红色糖纸，边角卷起一点，是他藏了三天没舍得拆的。那是上周一对年轻夫妇来院时给他的。他们蹲下来，笑着问他几岁、叫什么名字，他便乖巧地答，眼睛却垂着，余光里数他们衣角的线头。他太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了。
　　在这座灰扑扑的院子里，孩子们从学会走路起就学会了看脸色。谁的眉头皱了要躲，谁的嘴角弯了可以靠近，谁高兴了会分半块馒头——这些都是命。不会低头的人，膝盖总是先青。
　　他把巧克力揣进衣袋，轻轻按了一下。
　　吵闹声是从楼梯拐角传来的。许念把衣袋抚平，才不紧不慢走过去。
　　七八个孩子围成一个圈，像一群争食的麻雀。圈心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双臂抱住膝盖，脑袋深深埋进去，露出一截细瘦的、落满鞋印的后颈。那些拳头和脚尖雨点般落下来，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把自己缩得愈发小，仿佛想缩进地缝里去。
　　“干什么呢！”许念站在人圈外头，声音不高，却让那群孩子齐齐住了手。
　　得益于那张惯会察言观色的脸，他是院长跟前走得最近的孩子，自然也就是这院里的王。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好意思？”他慢慢扫过每一张脸，“不走？那我找院长了。”
　　人散得比落叶还快。
　　许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到那个男孩面前。他不急着开口，只是垂眼看着他。那孩子依然抱着自己，脊背轻轻起伏，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雏鸟。
　　“你怎么了？”
　　男孩慢慢抬起脸。
　　许念微微一怔。那张脸上青紫交错，额角破了一道细口子，血痂是深褐色的；眼眶肿起一圈，衬得瞳仁格外黑亮。灰色罩衫上全是脏污的脚印，从肩胛一直印到后腰。他却不躲，也不解释，就那么直直地望着许念，像望着一堵陌生的墙。
　　许念把手伸出去。
　　男孩没有动。
　　“怎么，”许念弯起嘴角，“还想再挨一回？”
　　还是不动。
　　日光从他们之间移过去，移到走廊尽头。许念先垂下了手。
　　“不就挨个打嘛，”他声音放软了一点，“以后我罩你。我叫许念，想念的念。你叫什么？”
　　“……方一闻。”
　　“疼不疼啊？”许念凑近去看他脸上的伤，“明天我去找他们。你放心。”
　　他分明看见，方才被围在中央、被拳脚碾过也不吭一声的人，此刻眼眶却慢慢红了。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黑眼睛里滚下来，划过青紫的脸颊，落在衣襟上，湿成一个个深色的圆。
　　许念慌了。
　　“你别哭啊……”他四处摸口袋，摸到那颗巧克力，心下一横，掏出来塞进方一闻手里，“这个给你，不哭了啊。”
　　方一闻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金红色，不动。
　　许念叹了口气，接过巧克力，笨手笨脚撕开糖纸，露出深棕色的、印着一层白霜的糖体。他把它轻轻放在方一闻的掌心。
　　“吃吧。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方一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终于弯了一下嘴角。他把巧克力凑到唇边，余光却看见许念的目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停住。

　　“……我们一人一半。”

　　许念一愣，随即笑了，露出半边不太齐整的乳牙。
　　“行。”
　　巧克力在他舌尖化开。第一口是苦的，涩涩地蔓延开，像生杏仁，像中药。他皱起脸。
　　“好苦啊。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爱吃这个。”
　　“嗯。”
　　“你不觉得苦？”
　　“还行。”方一闻慢慢嚼着，眉目舒展开，唇边有一点点碎屑。
　　许念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块巧克力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帮你报仇。”
　　“谢谢你。”
　　“谢什么，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黄昏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把两小一大的影子拉得很长。宿舍在老楼的尽头，木门斑驳，推开时有吱呀一声。孩子们各自爬上床铺，被子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爽的气味。
　　方一闻站在自己的床边，手指攥着被角，眼睛却望着许念的方向。
　　许念躺下了，又坐起来。
　　“过来。”
　　方一闻几乎是立刻走过去。被子掀开一角，冰凉的脚丫贴上温热的皮肤。两张窄小的床并在一起，两个瘦小的身体并在一起。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漏进来，落在枕头边上。
　　很久很久。呼吸渐渐慢下去，匀下去。
　　“许念。”黑暗里，那个声音轻得像梦。
　　“嗯。”
　　“你会抛下我吗？”
　　许念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那双眼睛还肿着，却亮亮的，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星。
　　“不会。你是我小弟，这辈子我罩着你。”
　　“……不要赶我走。”
　　“没人赶你走。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帮你打架呢。”
　　方一闻没有再说话。许念阖上眼睛，意识像羽毛一样往下沉，沉到一半——
　　“许念。”
　　那声音隔了许多年，轻轻地，落在同一个夜里。
　　“你真好。”
　　许念睁开眼。
　　月光还是那夜的月光，只是枕边的人长大了。眉眼褪去青紫，轮廓清晰如裁，唯独那双黑眼睛，依然像浸在井水里的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许念。”
　　两道声音在寂静里叠在一起。许念盯着眼前的人，忽然分不清是梦是醒，是那年那夜，还是许多年后某个迟迟未散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