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死寂,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
明渡感到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虚无,这里无法运转灵力,神识也无法外放。
“师尊?”明渡声音颤抖,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及一片冰凉的衣袖,然后是手臂,“师尊,你......”
那人身上没什么温度,冷得像玉。
“无妨。”祝温凉的声音带着些细微的战栗,“只是此地阴寒,有些不适应。”
明渡比谁都清楚,这至阴火虽随着魔尊之死被根除,可多年侵蚀带来的虚损......对师尊而言,这囚笼内的阴寒,恐怕不仅是不适应那么简单。
顾不得什么礼节规矩,明渡握住了祝温凉冰冷的手,拢在自己心口,然后倾身靠近,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怀里的人明显僵住了,似乎想要挣开,明渡更加用力地拥住他,“师尊,弟子逾矩了。”
祝温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拿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让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胡闹。”
他声音很低,语气却没什么力度。
明渡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手臂收得更紧,“师尊,你靠着我会好受些。”
黑暗将所有感知无限放大,五感变得异常敏锐。明渡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每一处线条,清瘦的脊骨,微凉的皮肤。
他心头发颤,听着祝温凉的呼吸由紊乱变得绵长安稳。
没有尽头的黑暗和寒冷,无助和迷茫慢慢侵蚀。
他们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十天。
祝温凉突然动了一下,道,“若是永远出不去。”
“不会的。”明渡急切打断,将脸颊埋进祝温凉发间,“就算真的出不去,弟子也会一直陪在师尊身旁。”
祝温凉没有回应。但明渡感受到怀中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他更贴近了些。
一瞬间明渡欣喜若狂,心脏如鼓乐大作,剧烈跳动起来。
也许是为了排解绝望的寂静,两人开始了从未有过的长谈。明渡说了很多,百年流浪遇见的人和事,对清安居一草一木的彻骨思念,每一次和师姐为了师尊争风吃醋,偷偷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的桂花糖......
也说他的恐惧,他的愧疚,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倾诉变得简单,变得毫无顾忌。明渡终于把自己的心剖开,鲜血淋漓地捧到所爱之人面前。
祝温凉大多时间安静地听着,也会讲自己年少时的无知和少年意气,讲自己拜入宗门前的故事。
时间被模糊,也许过了数月,也许数年。
拥抱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姿态。
没有昼夜,他们以意识的沉寂来划分昼夜。在一次从睡梦中苏醒后,明渡习惯性地收拢手臂,唇却不经意擦过一片柔软。
两人同时一僵。
黑暗中,呼吸可闻。
明渡的心脏又开始狂跳,鬼使神差,他被那一点微凉的柔软蛊惑,唇极轻地在那片唇角摩挲了一下。
祝温凉猛得吸了一口气。
如梦初醒,明渡想松开怀抱,却被一只手攥住手腕。
“师尊?”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并不重。
然后,明渡就感受到他冰凉的面颊贴在了自己的掌心......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
明渡整个人呆住了,血液冲上头顶。
“冷吗?”祝温凉突然低声问道。
明渡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道,“不、不冷。”
“我冷。”祝温凉的声音很平静,然而,握着他的那只手却紧了几分。
明渡呼吸彻底乱了,他将祝温凉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坚不可摧的所谓伦常、礼法、师徒名分,都变得那样苍白,只有近在咫尺肌肤相贴的人是那样真实。
祝温凉突然极轻地在明渡掌心落下一个吻。
“师尊。”明渡哽咽着回应,泪水涌出,在无边的虚无中,他低下头,吻住了祝温凉的唇。
这一刻,他觉得就这样永远困在这里也很好。
突然,似乎有一股细微的暖流从他们紧贴处迸发,是被他们忽略的东西──血契。
血契在他们的身体中深深扎根,早已将他们的灵气与魔气悄然连结,历经淬炼,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
那东西在心口沉寂已久,此刻骤然滚烫。
一股力量,在两人的经脉中流淌。使他们交汇、缠绕,两人的力量被编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圆环。
“这……我们的力量,通过血契的连结竟然可以融合?”明渡感受到自己的神识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无法视物,可神识却分明地看到了,看到怀中师尊微微蹙眉,抬头,眼神对上他,“也许,这是我们破局的契机。”
明渡尝试将所有心神沉入那股力量中,祝温凉与他心意相通,伸手在虚空中划过,交融之力被瞬间引动。
两股力量在他们之间慢慢蓄积,然后如蓄满的弓弦骤然释放。
牢笼破开的瞬间,无声无息,黑暗的虚空在渐渐融化,明渡只来得及紧紧把祝温凉护在怀中,然后眼前一痛。
久违的光明让他眼前一片血红,刺目的天光简直要晃瞎他的双眼。风刮过的声音,鸟鸣的声音,脚下不算平坦却坚实的土地……他们出来了。
待适应光明,明渡才小心翼翼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花海。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在魔宫吗?
无数野花在山坡上翻滚如海洋,这里与记忆中魔族所在的荒山不同,目之所及皆是奢侈的生机。
然后,他低头,对上祝温凉映着璀璨花海的眼眸。
心脏停跳了一瞬。
两人都有些脱力,那血契融合的力量几乎将他们抽干。于是两人并肩坐在花海中,一时有些怔然。
良久,祝温凉吐出一口气,“看来人间也并非千秋万载。”
明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那村落屋舍的样式,与他们的记忆已大不相同。
魔宫废墟早已被遍野鲜花彻底掩埋,了无踪迹。
祝温凉偏头看他,抬起另一只手捻掉他鬓边的一根枯草,“此地似是苍翠山一带。魔宫竟已崩塌至此了。”
明渡环顾这片山坡,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祝温凉。阳光落在师尊的侧脸上,落在他唇角的弧度。
没有宗门,没有仇敌,也再无必须背负的过往。他们从凝固的牢笼挣脱,落在这片被时光厚待的人间花海。
明渡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祝温凉掩在花丛间的手。
曾经浩然峰的时光如一场酣梦,而此刻身旁之人,是他漫长苦狱里的一口桂花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