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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强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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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东途家府邸。
林祈站在不远处,看着几个不同服饰的弟子从里面相互搀扶匆匆而出。脸色都不是很好,其中更是有一位女子眼圈泛红,低声啜泣:“一夜之间修为倒退四年,说他们家没有问题怕是他们自己都不信!”
另外几人面色更是冷寒,但也只是相互拍了拍沉默离去。
林祈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来到府邸门口。在门口还没回府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急忙走下台阶对她拱手一礼。
“林姑娘,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府,快请进府。”
林祈扯下竹篓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接触,只是笑吟吟地取出包好的月下红朱递给他,说:“您还是先送药吧,我稍后还得再去上衍宗一趟。对于我们野游人来说,时间可就是任务,任务就是银子。”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接过东西还是有礼地再请:“那也不该让姑娘在门口等着,里面偏厅小坐片刻便好。”
林祈点头笑说:“成,刚好歇歇脚呢。”
“请。”
“请。”
林祈坐在偏厅,眼睛四处看着。那飞檐翘角上的镇宅瑞兽是新漆的,庭中灵植的长势却有些参差,几株本该四季不败的月华草甚至边缘发黄。整个院子,透着强制新的败落感。
远处传来一阵疾步声,还没见到人,却先听见一个爽朗的女声远远得喊着:“好久不见的小人怎么那么着急要走了。这是不想看见姐姐我啊!”
林祈呛了口茶,急忙站了起来,心里有点慌的想。怎么是东途琴芳亲自来了,这下想走可真是伤脑筋了。脚步声再近,已然到了门口。
果然,先夺人眼的是一身亮丽明艳的石榴红裙,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随着主人快步走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几乎晃得人眼花。然而,穿着这身华服的人,却有着一张与这艳丽毫不相衬的脸。
东途琴芳。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极好,柳眉杏眼,鼻梁挺秀,是那种温婉秀丽的长相。可偏偏,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半分温婉,反而透着一种被骄纵和焦虑熬出来的尖刻。眼下的青影用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即使刻意笑着,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和……急切。
“哟,这不是我们林大忙人吗?”东途琴芳踏入偏厅,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钉在林祈身上,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尤其在竹篓和她略显风尘的衣角停留片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耐的焦躁,随即被更热烈的笑容替代:“可算把你盼来了!这一路一定辛苦非常,快坐,快坐。”
说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挽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将林祈按回椅子,自己则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香风掺和着淡淡的药草味道扑向林祈的鼻腔,毕竟还没有真正地交割完这份恩情,她不好做的太绝,淡淡地笑着解释:“琴芳姐姐说笑了,收钱办事,谈不上辛苦。药已送到,我看府上似乎……正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
“忙?再忙还能怠慢了你不成?”东途琴芳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不轻,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你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月下红朱啊,上衍宗的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这就给取来了!这份情,我们东途家记一辈子!”
她说着,竟然泪珠颗颗顺着脸颊往下掉。“你是不知道,任亚那孩子……我可怜的弟弟,遭了多大的罪。那些名门正派,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来了府里,不是束手无策,就是……就是出了岔子,反倒让任亚更难受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外,正是刚才那几个修士离开的方向。
“没有没有,当年我年少不懂事心高气傲地找妖兽挑战,要不是任亚来的及时我估计得去半条命呢。这次也是想还一还这救命之恩。”林祈心里直念孽缘,可惜了自己不会哭不然怎么也得撒泼打滚的装傻回去。“我这也就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夫,对于看病这些是真的帮不上忙,真是不好意思。”
东途琴芳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一脸心痛无措地拉起她的手,泪眼盈盈。“算姐姐脸厚些,拜托你在这多住两日。你本事大,万一任亚这发起狂来也算是个帮手。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她话说得情真意切,眼泪要落不落,握着手的力量却大得像是铁钳,眼神深处更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恳求,仿佛林祈不答应,就是天大的罪过。
林祈看着她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手背的皮肤里,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冷了下去。这哪里是恳求,分明是强留。再看看这偏厅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立了两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看似恭敬垂首,实则封住了去路。
“哪里话,”林祈抽回了自己的手,带着几分强硬,但面上依旧惋惜:“我既然接了任务,自然是想看着任亚好起来。只是我对医理一窍不通又事务烦身,留不得,便不打扰了吧。”
“客气什么!”东途琴芳伸手摁住了即将起身的林祈,面上笑容带上了急切:“你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也该好好歇歇。我东途家再怎么不如从前,一间厢房还是有的。就这么定了,我将最好的厢房收出来了,今晚就住下了!”
她根本不给林祈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扬声吩咐门口的护卫:“还愣着做什么?带林姑娘去‘清音院’,好生伺候着!林姑娘是我们东途家最尊贵的客人,若有半点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是!”护卫躬身领命,转向林祈,伸手做引路状,姿态恭敬,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林姑娘,请。”
林祈心知今日离开是不可能了,沉了沉眼皮笑的没个温度盯着她,“既然姐姐热情非常,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我不喜欢人多,还望姐姐理解。”
“自然!”东途琴芳见她松口,眉眼都舒展许多,亲自又送她到门口,“你只管住,有什么要求尽可提。”
清音院在东途府东南角,位置清幽,院内果然有小桥流水,竹影婆娑,看起来是个精心打理过的雅致所在。护卫将林祈送到院门口便止步,恭敬道:“姑娘请自便,一日三餐及热水会按时送来。”
林祈笑着点头:“有劳。”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几乎听不见声音。林祈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看似随意的山石布局竹木栽种的角度,以及屋檐下悬挂的,刻着安神符文的铜铃。
处处精致,处处……也透着监视与禁锢的意味。这院子本身,就是一个更漂亮些的笼子。
长命从竹篓里探出头,琉璃似的猫眼在略显昏暗的庭院光线中泛着冷光,它轻轻“喵”了一声,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厌恶。
“修为是压制了点,但还好。”她伸手摸了摸长命脑袋,“看起来咱俩早就在人家的计划里了,可怜了我这一颗真心还巴巴地想要来报恩。”
眼神扫视房间全部后,她忽然又平平淡淡地说了句话。
“好可怜。”
三个字,让长命听得炸了毛,瞳孔直接竖了起来。老天爷,夜晚来的晚点吧。
偏偏,天不遂人愿。小小的四方笼里的夜晚来的特别早,暗沉沉地让长命心里担心极了。它听着屏风后的流水声焦躁的来回踱步。
“喵喵喵?”压制一下?
无人愿意回它,只有屏风后袅袅升起的热气盘旋,还有愈发沉寂的空气。正在它以为林祈没了动静时,屏风后传来含笑的声音。
“怎么,这么害怕啊?”林祈穿了衣裳出来,眼神平淡地瘆人。“那今夜你睡觉,我来守着。”
长命:更...更担心了好吗。
但林祈没给它回嘴的机会,直接将它收回袖里乾坤,自己搬了摇椅躺在房门口欣赏月光。但是她嫌弃四周那些镇纹吵的头疼,周身金光盛盛,随后一层金波荡过,无数尘土簌簌掉落,四周终于真正的安静了下来。
头发还滴着水,她也懒得再擦。山野上的风终于吹了进来,带着白日沉淀下来的烟火气息,还有山林间无尽地清新尽情地涤荡着这死气沉沉地小院。
“不出来叙叙旧吗,任亚少爷。”她摆出了茶几上了茶点和热茶,“我也想听听你们非得让我留下做什么。”
四周黑暗无声,显得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院门吱呀一声。
东途任亚站在门口瞧她。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脸色苍白,一双狭长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阿祈还是这样直白,今夜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的。”他拖着身体坐在了另一边,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咬了一口。“你知道吗,我想你的手艺很久了。”
“虚假。”林祈嗤笑。
“是真想。”东途任亚捏着残渣摩挲两下,喟叹一声。“可惜你好像不想留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