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鬼话连篇   大理寺 ...

  •   大理寺的停尸房,终年阴冷,即便点了上好的银霜炭,也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药草混合的怪味。

      宋潮生负手立于门外,并未踏入。他只是隔着几步距离,用一方锦帕掩住口鼻,姿态优雅得仿佛是在赏画,而非看尸。他指尖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眼神淡漠地扫过堂下瑟瑟发抖的仵作和书吏。

      “江海逝,”他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不耐,“你既自称能与鬼神相通,便替本官看看,这妇人因何而死,又因何而怨?”

      空气微微一阵扭曲,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停尸房的阴影里飘了出来。江海逝一身素白衣衫,却洗得发白,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近乎透明。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宋潮生,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宋少卿,大理寺的俸禄都拿去买这上等的沉水香了?还是说,您这身官袍底下,其实怕鬼怕得要命?”江海逝的声音虚无缥缈,却字字扎心,“一个连死人气息都承受不住的‘断案第一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宋潮生脸色不变,只是摩挲扳指的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不怒反笑:“本官断案,靠的是律法与证据,而非装神弄鬼。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废话少说。”

      江海逝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而将目光投向石台上的女尸。他那双鬼眼微微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幽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残留的记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变得空洞而阴冷:“她死前,去过丞相府的后门。”

      此言一出,宋潮生眼中精光大盛,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哦?你如何得知?莫不是在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江海逝嗤笑一声,虚幻的手指指向女尸的指尖,“她指尖有‘龙脑香’的粉末,那是丞相府后门守门小厮每日熏衣驱虫所用。她在那里徘徊良久,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在偷窥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刺向宋潮生,“怎么,宋少卿不敢查?怕得罪了李丞相?”

      “放肆!”宋潮生厉声呵斥,随即传唤一众属下,声色俱厉,“还愣着干什么?传本官命令,即刻封锁丞相府后门周边,查访三日内的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李丞相的门生故吏!”

      他这一招借力打力用得极妙。借江海逝的“鬼话”为引,以“查案”之名行施压之实,既显得自己神机妙算,又能将水搅浑,逼得幕后之人自乱阵脚。

      果然,不出三日,线索便指向了李丞相最得意的门生——负责监管城西粮仓的赵大人。此人借职务之便,勾结外邦,倒卖官粮,而交接的暗号,正是在丞相府后门的一盆枯松盆景。那名女尸,便是无意中撞破了他们交接的丫鬟。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赵大人当场瘫软在地,招供不迭。

      此案一破,朝野震动。宋潮生“断案如神”的名声更盛,皇帝龙心大悦,当廷嘉奖,并赏赐良多。

      庆功宴设在大理寺后堂,酒香四溢,人声鼎沸。宋潮生端坐主位,接受着同僚的恭维,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扳指,心中思量的却是另一番计较。

      而江海逝,则像一缕真正的孤魂,飘在后堂的屋脊之上。他居高临下,看着宋潮生在一片颂扬声中如鱼得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宴席散尽,夜深人静。宋潮生独自一人走出大堂,便看见江海逝那清冷的身影立在庭院中的老槐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修长。

      “宋大人今日好威风,”江海逝转过身,眼中满是嘲弄,“借我之口,得你之名。你这‘断案第一人’的金字招牌,擦得可真亮。”

      宋潮生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月光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寒霜。他迎上江海逝的目光,坦然道:“彼此彼此。江海逝,你难道不是借我大理寺的权柄,去触碰那些你生前想都不敢想的权力核心吗?你我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江海逝语塞。宋潮生说得一针见血。他留在宋潮生身边,确实是为了寻找当年“前丞相案”的真相。而宋潮生手中的权力,正是他唯一能利用的阶梯。

      “哼!”江海逝冷笑一声,拂袖欲走。

      “你父亲当年……”宋潮生突然开口,话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只留下意味深长的沉默。

      江海逝身形一僵,没有回头,径直消失在夜色之中。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萧索。

      宋潮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晚风吹起他官袍的一角,那枚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心中竟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丝“不想利用”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烦躁。他向来将一切都视为棋子,为何偏偏对这枚最桀骜不驯的棋子,生出了不该有的情绪?

      “宋兄,夜深不寐,可是为那‘鬼魂’所扰?”

      宋潮生抬眸,只见一袭月白锦袍的裴砚之缓步而来,手中执一柄折扇,扇面绘着一枝寒梅,眉眼含笑,温润如玉,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锐利。

      “裴三爷,”宋潮生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你倒是来得巧。大理寺刚破大案,你不该在宫中赴宴,与贵人们推杯换盏?”

      裴砚之轻笑一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江海逝消失的方向:“宫中宴席,不过是权贵们的‘职场应酬’,推杯换盏间,皆是算计。我倒不如来你这停尸房旁,闻闻药香,反倒清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我若不来,谁替你收那‘赵大人’的尾?李崇今日在殿上,可是一言未发,像条盘在暗处的蛇,等着咬人。”

      宋潮生眸光微闪:“他不动,是因他还不确定,我是否已触到核心。一个赵大人,不过是条小鱼。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

      “你是指……前丞相案?”裴砚之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调阅卷宗的事,我已听说。宋兄,你何时对十年前的旧案起了兴趣?还是说——”他目光意味深长,“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借这‘鬼魂’之手,掀了那口压了十年的棺材?”

      宋潮生不答,只是望着天边一弯残月,良久才道:“你可知道,江海逝死时,不过二十有三?与你我同年。”

      裴砚之微怔。

      “他父亲是先帝亲封的‘文正公’,一生清正,却在一夜之间被冠以‘通敌叛国’之罪,九族尽诛。而如今的李丞相,正是当年主审此案的‘清流之首’。”宋潮生冷笑,“何其讽刺?当年的‘正义之士’,如今成了权倾朝野的‘贤相’;而当年的‘忠良之后’,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鬼’。”

      裴砚之沉默片刻,忽而轻叹:“你若真要翻案,便是在与整个朝堂为敌。李崇门生故吏遍布六部,皇帝对他亦有倚重。你……可有把握?”

      “把握?”宋潮生终于转头看他,眸中寒光乍现,“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我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将他拉下神坛的‘案子’。”

      裴砚之凝视他良久,忽而一笑:“好。若你需人递刀,我裴砚之,必为你备好最快的那一把。”

      宋潮生也笑了,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真正地笑:“有你这句话,我便知,这局棋,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人立于月下,影子被拉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宛如并肩而行的盟友。

      。

      夜深,江海逝回到自己栖身的破庙。他本不该有梦,但今夜,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沦。

      刑场,血色漫天。

      刽子手的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寒光映照着他父亲——那位前朝丞相平静而沧桑的脸。枷锁加身,却依旧难掩其一身风骨。

      “海逝!活下去!记住你的名字!”

      父亲临刑前那嘶哑的、用尽灵魂最后力气的吼声,如同一道惊雷,在江海逝的脑海中炸响,将他从这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梦魇中惊醒。

      他“坐”了起来,虚幻的身体微微颤抖。冷汗?不,他已没有体温。只是那深入魂魄的痛楚,依旧清晰。

      他强迫自己冷静,飘到庙中唯一一张破桌前,拿起宋潮生白日里让他誊抄的一份“疑难杂案卷宗”。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那刑场上的血腥气。

      然而,当他翻开卷宗时,却发现其中几页的装订线似乎有些松动。他好奇地拆开,里面竟夹藏着一份陈旧发黄的卷宗。

      江海逝只看了一眼首页的标题,魂魄便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是“前丞相案”的绝密卷宗!正是这份卷宗,当年将他的家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一股寒意从魂魄深处涌出。他抓起这份卷宗,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宋潮生的府邸。

      宋潮生的书房,烛火通明。

      江海逝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鬼气森森,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宋潮生!”他将那份“前丞相案”的卷宗狠狠摔在书案上,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

      宋潮生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面对江海逝的质问,他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没有抬头。

      “我早知你身份。”宋潮生终于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江海逝喷火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江家,江海逝。”

      江海逝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死死地盯着宋潮生,试图从那张俊美而淡漠的脸上找出一丝谎言或戏谑,但他失败了。宋潮生的眼神坦然得可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江海逝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自以为是,所有的小心翼翼,在对方眼中,不过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独独选中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与我共查要案?”宋潮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海逝,“这卷宗,本就是为你准备的。你想查的真相,或许,我正好能帮你。”

      夜风从窗缝中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将宋潮生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显得高深莫测。

      江海逝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宋潮生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名义上的“雇主”。这场合作,究竟是棋逢对手,还是他早已落入了他人更深的棋局?鬼话连篇的世道,真真假假,谁又是谁手中的棋子?那枚象征着权力与家族期望的玉扳指,在宋潮生的指尖,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