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设计稿落进夏风里》尘说

2、再见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青藤大学设计楼的玻璃窗上。

　　服装设计教室的门虚掩着，传出缝纫机哒哒的轻响，走廊里时不时飘过几声学生的笑闹，还有广播台播放的校园民谣，混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老师喊口令的声音，满满都是大学的鲜活气。

　　苏晚棠踩着帆布鞋，抱着一摞布料快步走进教室时，墙上的挂钟刚指向下午两点整。

　　她把布料往工作台一撂，抬手扯了扯工装背心的领口，昨晚上为了细化球衣的改良方案熬到凌晨三点，眼下的淡青阴影还没消，可那双明艳的眼睛里，依旧亮得惊人。

　　“早啊棠棠，”隔壁工作台的学姐抬头冲她挥挥手，手里还捏着没剪完的碎花布料，“昨儿看你朋友圈吐槽咖啡续命，给你带了杯楼下便利店的冰美式，刚买的，还凉着呢。”

　　“谢啦姐！”苏晚棠眼睛一亮，捞过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得她眯起眼，困意却瞬间散了大半。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把桌上的画稿一一摊开，最上面是那张水墨缠枝纹的设计图，旁边是连夜画的版型修改草图，腋下的网眼布拼接处标着精准的尺寸，袖口的弹性收口方案画了足足三种。

　　教室后排的几个同学正围在一起讨论作业，看见苏晚棠来了，有人笑着喊：“棠棠，你那套国风运动服设计稿定稿没？下周交作业可别忘了！”

　　“早弄好了，”苏晚棠扬了扬手里的画稿，语气自信，“这两天忙着帮人改球衣，没空折腾作业。”

　　话音刚落，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骚动声，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顺着门缝飘进来，隐约能听见“陆知珩”

　　“来了来了”的字眼。

　　紧接着，门口就传来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规整，和教室里那些咋咋呼呼的推门声截然不同。

　　苏晚棠抬头，就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陆知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红色的运动袋，身上穿的还是简单的白T恤和黑运动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额前的碎发都服帖地垂着。

　　他比昨天球场上少了几分汗水淋漓的张扬，多了几分清隽挺拔的沉稳，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少年干净利落的轮廓。

　　他身后的走廊里，偷偷扒着好几个女生，手里攥着水和笔记本，看见苏晚棠望过来，立刻慌慌张张地缩回去，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半张脸，目光黏在陆知珩身上，眼底满是雀跃和羞涩——这些都是陆知珩的迷妹，平时总守在篮球场和教学楼的必经之路，就为了看他一眼。

　　“准时啊，陆队长。”苏晚棠挑眉，冲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门没锁。你那些队员要是想围观，也叫进来，正好帮我参谋参谋版型。”

　　陆知珩回头扫了一眼走廊，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女生瞬间躲得没影。

　　他这才抬脚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学习氛围。

　　“不用，他们还要去器材室领训练用球。”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初秋的风，带着点清爽的凉意。

　　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后排讨论作业的女生们都停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知珩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隐约能听见“好帅啊”

　　“他怎么来设计教室了”的嘀咕。

　　陆知珩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他的视线径直落在苏晚棠桌上的画稿上，落在那张水墨缠枝纹的设计图上时，脚步顿了顿。

　　他认得这个图案，昨天在球场上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惊艳——中式的缠枝纹蜿蜒流转，却又不会显得累赘，和运动服的利落感完美契合。

　　“东西带来了？”苏晚棠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卷尺和一本速写本，头也不抬地问。

　　“嗯。”陆知珩应了一声，走到工作台边，把运动袋放在桌上。

　　拉链被拉开的瞬间，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球衣，没有一丝褶皱，看得出来是被仔细熨烫过的。

　　他拿起一件，平铺在画稿旁边，动作轻缓，带着点近乎刻板的认真，“这是我们队的主力款球衣，一共要改十二件，队员们的尺码我都统计好了，存在手机里，等下发给你。”

　　苏晚棠凑过去，指尖在球衣的腋下位置摸了摸，眉头立刻皱起来：“这面料也太硬了，透气性差不说，跑动起来肯定磨皮肤。你们队里没人跟学校反映？”

　　“说了。”陆知珩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无奈，“队服是学校统一跟体育器材供应商订的，说是符合校园运动服饰标准，要换面料得走学生会和后勤处的审批流程，一来二去就拖到现在了。队员们训练量大，好多人腋下都磨红了，只能自己贴创可贴。”

　　这话倒是戳中了苏晚棠的痛点。她最见不得这种“形式大于实用”的设计，当即拍了拍桌子：“行，这活儿我接了。不就是改版型换面料嘛，包在我身上，保证改完之后，你们队员跑起来舒服，投篮的时候胳膊也不受限。”

　　她说话时眉眼飞扬，自信张扬的样子，像极了高中时在美术展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陆知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那就麻烦你了。”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沉稳的，“费用方面，我们篮球队有学校批的活动经费，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忙活。”

　　“钱的事好说。”苏晚棠摆摆手，拿起软尺，冲他抬了抬下巴，“来，先量你的尺寸。你是队长，先给你改个样板出来，后面照着这个来，省事儿。”

　　陆知珩没说话，只是依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比苏晚棠高出大半个头，苏晚棠要量他的肩宽，得微微踮起脚尖。

　　软尺绕上他肩膀的那一刻，苏晚棠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皮肤。

　　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却半点不扭捏，只是专注地看着软尺上的刻度，声音清亮：“肩宽45，嗯，标准的运动型身材。”

　　陆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染料味，混着咖啡的香气，很好闻。

　　他不敢低头，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她，只能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她身后的黑板报上——上面还贴着设计系学生会的招新通知，耳朵却悄悄红了。

　　后排的女生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笔都忘了动，有个女生甚至拿出手机，偷偷对着两人的方向拍了张照，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臂长62，胸围……”苏晚棠拿着软尺往下移，刚要量胸围，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促狭地笑了，“陆队长，这个尺寸，你自己报还是我动手？”

　　换作别的男生，这会儿怕是早就脸红心跳了。可陆知珩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平静地报出数字：“胸围96。”

　　苏晚棠啧了一声，拿起笔在速写本上记下数字，忍不住调侃：“看不出来啊，陆队长，看着挺瘦，身材倒是挺有料。”

　　陆知珩的耳尖更红了，却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样子，只是声音低了几分：“训练练的。”

　　旁边工作台的学姐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棠棠，别逗人家陆队长了，人家看着就是个老实人。没看外面那群小姑娘，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苏晚棠吐了吐舌头，没再逗他。

　　她拿着速写本，指着上面的缠枝纹图案问：“你说要在侧边加这个，加多大面积？要刺绣还是印花？刺绣好看，但是费时间；印花快，但是质感差点意思。”

　　“刺绣吧。”陆知珩几乎是脱口而出，“时间没关系，我们不着急穿，你慢慢做。”他顿了顿，补充道，“面积不用太大，窄窄的一条就好，太显眼了，队员们会不好意思。”

　　苏晚棠挑眉：“行，听你的。我打算用同色系的红线绣，和球衣的颜色呼应，又不会太张扬，怎么样？”

　　陆知珩看着画稿上的缠枝纹，点了点头：“很好。”他向来不擅长表达赞美，可这两个字，却说得格外认真。

　　苏晚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拿起布料开始比划：“腋下的话，我打算用这种网眼布，透气性好，还耐磨。你摸摸看，手感不错吧？”

　　她把一块灰色的网眼布递到他面前，陆知珩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手感很好。”他仔细摸了摸布料，给出中肯的评价，“这种面料，出汗了不会粘在身上。”

　　“那是。”苏晚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选的面料，能差得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工作台前，讨论着球衣的修改细节。苏晚棠侃侃而谈，从面料的选择到版型的调整，再到刺绣的针法，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陆知珩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比如“袖口的弹性收口能不能紧一点，防止运球的时候滑下来”，“球衣的下摆能不能加长两厘米，护住腰腹，免得训练的时候着凉”。

　　他的建议很实用，全是从运动员的角度出发的。

　　苏晚棠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夸他：“陆队长，你可以啊，比那些只会指手画脚的甲方强多了。”

　　陆知珩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是苏晚棠第一次听到他笑，声音低沉悦耳，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他嘴角浅浅的梨涡，突然觉得，这个刻板严谨的队长，好像也没那么无趣。

　　两人聊得太投入，连隔壁学姐什么时候收拾东西走了都不知道，教室后排的女生们也悄悄散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陆知珩好几眼。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响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后排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苏晚棠拿起一件球衣，在身上比划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对了，你们队下次训练是什么时候？我想去看看你们打球，找找灵感。毕竟设计出来的衣服，得贴合实际运动需求才行。”

　　陆知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回答：“明天下午四点，在学校主篮球场。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

　　“有空，怎么会没空。”苏晚棠笑了，“我还想看看，我改的球衣穿在你们身上，是什么效果呢。”

　　陆知珩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想说，就算你不来，我也会把改好的球衣穿给你看。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好。”

　　这时，苏晚棠的手机响了，是林薇薇发来的微信，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顺便占个位置，晚了就没糖醋排骨了。

　　苏晚棠看了一眼时间，居然已经五点多了。

　　“哎呀，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了。”她吐了吐舌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得走了，室友催我去食堂抢糖醋排骨呢。”

　　陆知珩也看了一眼手表，点了点头：“我也该去训练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正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廊里，陆知珩的那群迷妹还没走，看见两人并肩出来，瞬间炸开了锅，又不敢大声，只能捂着嘴偷偷笑。有个胆大的女生跑过来，递上一瓶水：“陆队长，训练加油！”

　　陆知珩接过水，微微颔首说了声“谢谢”，脚步却没停，跟着苏晚棠一起往前走。

　　走廊里有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还有人抱着篮球哼着歌，楼梯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在看周末的校园歌手大赛海报。

　　苏晚棠走在前面，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陆知珩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温柔得像傍晚的风。

　　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藏在心底的心事，也跟着悄悄发了芽。

　　在没有人注意的阴影之下，一个女人正站在拐角处，盯着教室里的两人，眼神里满是嫉妒和算计“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