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九十九粒尘

2、第 2 章

　　“其实我也见过你，你好几次在晨会上上台讲话。”
　　刘谨的小酒窝又出现了，“这么说你有注意到我喽”。
　　伍言心想你就像太阳一样，能不注意到吗。
　　伍言被逗得有些语无伦次，后面也不知怎么结束对话的，只是最后刘谨主动加了伍言的微信，她好像知道伍言和她报的学校一样，说以后可以大学里联系，一起吃饭之类的。
　　时间一晃而过，炎热的暑假在一次次午睡中悄然逝去。报到那天，伍言拖着行李独自出门，妈妈又有帮工的活，伍言说自己去就行，而且梅姐也在省城，说好了会在学校门口接她帮她一起办入学手续，妈妈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省城九月的天仍是秋老虎，不负它四大火炉之一的名头。汽车和公交几番倒腾后伍言汗涔涔地抵达校门口，梅姐挺有港风范地戴着大墨镜，站在门口棚子下打电话，真的是雷厉风行的大女子。
　　伍言刚星星眼了一会，梅姐已经走到她跟前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你这么热啊”，边说边掏出小包纸巾让伍言擦擦，免得真的像逃难的人。伍言觉得好笑，但也不反驳，确实身上挺黏腻的。
　　办完所有手续找到宿舍之后，梅姐帮忙擦干净床铺，铺好床之后带伍言去学校旁的小餐馆点了几个家常小炒。伍言是真饿了，有点狼吞虎咽，梅姐好笑地给她倒水，伍言也慢下来了点。
　　临走前梅姐塞给伍言三千块现金，说也不要太刻苦，吃饭的钱千万不能省。伍言有点犹豫，来之前妈妈给了钱的，但梅姐硬塞给她，仿佛知道妈妈那边没法给太多。伍言没有贫嘴，嘴甜地回了句“谢谢老姐”。
　　时至今日回想十多年前物价还没有那么飞涨的时候，梅姐给的钱确实支持了伍言好几个月，往后几年梅姐也经常去学校看伍言顺便塞钱。
　　同时伍言也不会主动跟妈妈要钱，因为弟弟小宏还在念初中，镇上的初中因生源减少被县里合并了，小宏住校，每月也需要生活费。妈妈可能也知道伍言有接受梅姐的钱，虽然她还是一直不愿意和梅姐和好。
　　伍言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过年梅姐被催婚烦了后好像撂下狠话和妈妈大吵一架后直接走了，之后一直在省城。节假日最多电话问候下妈妈，但妈妈不太领情，就这样一直僵持着，不过她一直知道伍言有跟梅姐保持联系。
　　伍言从妈妈和梅姐身上看到不同女性的境遇和人生选择，又或者妈妈没得选择，但是她的下一代可以有选择，这也是妈妈的伟大之处，农村出来的孩子是站在父母的肩膀上才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而梅姐一直是伍言心中的榜样，她没好意思当面对梅姐说，但她一直想要像梅姐一样能在城市里有一份事业和属于自己的生活。
　　大学的生活伍言还保持着高中的作息，好在室友她们也是如此，毕竟大学还是有很多奖学金的，书只有越读越多越往上走，越有价值。这是伍言从小听老师讲得最多的话，也把它当成信条了。
　　于是伍言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执笔之间偶尔会想起刘谨，其实也可以微信联系，但伍言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也没在学校遇到，难道因为校园太大了，也有可能。
　　正想着伍言感觉有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于是她转头看过去，啊，是刘谨，她朝着伍言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了小酒窝，酒窝好像在眨着眼睛说好久不见哦。
　　伍言回了个微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于是两人在手机上打字，商量好待会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伍言收拾书包，走到刘谨桌边，等她也收拾好后两人赶在高峰排队的饭点前打好饭菜面对面坐着一起吃饭。
　　伍言其实有些局促的，因为家境。虽然看似现在她和刘谨待在一个学校，坐在一个食堂，没有任何区别。但大学只是短暂的相交，毕业后每个人还是会回到她原来的阶层。
　　伍言相信未来能靠自己的努力在城市里安顿下来，但也仅限于此，光是房子车子就足够耗费伍言一生去努力。而这些以及更多的财富，有些人已经得到了，比如刘谨。
　　不过刘谨没察觉这些，只是觉得对面有些沉默，于是她主动找话题，聊了下学业还有遇到的有趣的公开课老师。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吃完饭后两人聊得还不尽兴，于是接着在林荫道上散步消食边走边聊。
　　大概初识的人之间会有种莫名的磁场，发送信号，告诉彼此合不合适，作为朋友合不合适，作为爱人合不合适，伍言还不敢想太远，只是内心的声音在鼓励她：一定不能错过刘谨，你们也许会成为一辈子的羁绊，不管何种形式的。
　　刘谨并不像伍言有点点书呆子，她小时候学过乐器舞蹈绘画等等，也上过很多学科培训班和夏令营，虽然按她说的都不太精通，但由广泛的兴趣爱好堆砌出来的博闻强识使得她的见解特别深刻也很有角度，有些伍言一直认同但无法描述出来的观点却能被她一针见血地道出。
　　伍言问她：“你以后会一直读研读博吗？”
　　“没有耶，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伍言斟酌了下，“只是觉得你很适合在书海里翱翔”。
　　刘谨大笑，“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因为你的输出能力很好，当然了，学习能力也不差。”
　　“可我只想玩物丧志耶，看来不符合你的期待了，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伍言有点吃惊，但看着刘谨故作委屈状的八字眉，应该只是开玩笑吧，于是她摆手笑笑，说“我知道你是装的，不过···”
　　“会，我会当你朋友。”
　　隐藏了后半句，“无论你符不符合我的期待，也不需要你符合任何人的期待。”
　　凡事有一就有二，自那之后刘谨再联系伍言约饭，伍言就自然多了，除了确实有事基本都会赴约，刘谨迁就伍言，地点多半约在食堂。
　　这天刘谨说到周末有个美术馆的展览，免费参观，问伍言愿不愿意一起，伍言觉得自己可能没有那个艺术细胞去欣赏。
　　刘谨说不全是美术作品，也有一些摄影作品，说着拿出公众号上调出的宣传页面给伍言看，于是两人约好周日10点在伍言宿舍楼下汇合，从那到校门口距离更近。
　　周日是个艳阳天，但并不热，大概这就是金秋的魅力了，不冷不热，适合出游，虽然此番她们并不是户外活动。
　　下楼后伍言第一眼就看到刘谨，无关其他，穿的太好看了，说实话每次见刘谨，看她的衣服没太重过样，不像伍言夏天永远短袖牛仔裤，秋冬就是加个薄外套或者厚外套。
　　刘谨这次穿的很职业范，小西装配休闲裤，按她的说法，这样显得她看得懂展览。伍言愣了下，“那我这样去就像是学生秋游？”
　　刘谨乐了，说“没事，就当我是老师你是学生呗”，说完还俏皮地搭了下伍言的肩立刻放下，然后挽着她的胳膊，伍言略微僵硬了下还是没拒绝，挽着就挽着吧，心里冒出了小泡泡咕哝咕哝的，这感觉可太美好了。
　　此刻，太美好了。
　　没有地铁直达，倒了公交和步行后她们抵达了美术馆。期间刘谨可能感觉伍言有点晕车的不适，于是把她的座位让给伍言坐，她站在座位旁，让伍言的头可以靠在她肚子上。
　　伍言一方面懊恼自己这晕车的毛病，一方面又被刘谨的体贴感动得无以复加。不单单这一种体贴，从一开始刘谨没提出打车去也是为了不让伍言觉得不自在，因为打车的话伍言一定会提出AA，可哪怕是AA，也是好几顿饭钱。还有之前每次约饭地点在食堂也是一种默契的体贴。
　　刘谨的生活费向来不缺，无论是打车还是吃餐馆她都负担得起，甚至她家里可以随时给她买车，但她从不会只考虑自己，基本都是站在伍言的角度来安排每一次见面。
　　此次展览的主题是“江城风情”，绘画和摄影作品都有，摄影作品大多是江城地标还有街头巷尾的美食特产，很有烟火气，刘谨说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打卡，虽然伍言认为她可能早就去过了。
　　不过伍言也不会扫兴，刘谨看起来也不是勉强的样子，伍言再陪着她去一次也是不同的体验。
　　在一组照片前，伍言停留了很久，那是一群爷爷奶奶在卖自家的蔬果，老人面部的沟壑和手部的褶皱都被拍得很清晰。
　　刘谨问她：“你想起你爷爷奶奶了吗？”
　　“不是，我爷爷奶奶过世得早，其实我对他们没太深的印象。我只是觉得他们这么大年纪还是要卖菜为生，而不是像别人一样退休后就可以到处旅游，人和人的境遇真的天差地别，这种差距也是一种直接的残酷。”
　　刘谨沉默了一会，“可是如果换个角度，他们在这个年纪能保持身体健康，自食其力，也是相当厉害呢。而且你看他们脸上的笑容，满溢着自豪的神情。”
　　“你说得对，是我太悲观了。”
　　“没有，你很敏感，能洞察到很多细腻的角落，这也是优点。”
　　伍言对着她笑了，“你总是这么会哄人吗”。
　　说完觉得有点不对，“也不是哄人，我也不是小孩”。
　　“没关系啊，是小孩也没关系，谁规定只能当大人，再说了，很多大人其实内心本来就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