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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亲       ...

  •   翌日清晨,小环为苏沉碧挽起发髻,正准备带上“蝶梦芳辰”的陪嫁的金底缀红的套簪。

      “后主,主君命我给您送来的。”燕辞渊的近侍小辰立在门边,托盘上是孤零零的三支素银簪子,簪头只零星点缀着些暗淡的粉色碎玉,样式简单得甚至不如寻常官家女儿的日常饰物。小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这位少年侍从年纪虽轻,办事却素来机灵,深得燕辞渊信任,此刻这般模样,显然是知道这东西送得不妥。

      苏沉碧的目光在银簪上停留片刻,示意小环接下,面上波澜不惊:“主君呢?”

      “主君卯初就已经到了昭明殿。”小辰底气愈发不足,声音轻如蚊蚋。

      苏沉碧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退下。房门合上后,小环立刻红了眼眶。

      “后主,主君新婚之夜……那般待您,第二日就送来这般素簪,还留您一人去给太夫人请安。这、这在相府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小环声音发颤,手里攥着那几支冰冷的银簪,几乎要掉下泪来。

      苏沉碧端坐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小环,”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里是东洲主君府,不是相府。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

      小环咬住下唇,不甘心地问:“那……后主今日戴哪个?”她一手是华丽贵重的陪嫁金簪,一手是朴素寒酸的素银簪,对比鲜明,如同苏沉碧此刻面临的处境。

      “都戴上”苏沉碧言辞有力且坚定。

      小环一愣:“都……都戴上?”

      “既进了这府门,便是燕家的媳妇。主君赐的,是礼数;相府给的,是念想。都戴上,才不失了任何一方的体面。”

      “好!”小环眼睛一亮,像是终于出了口闷气,动作轻快地为她将金簪与银簪交错簪入发间。金红与素银奇异地交融,竟有一种别样的庄重。

      ——
      “孙媳沉碧,给祖母请安。”苏沉碧依礼向太夫人张氏跪拜。

      张夫人正在侍弄一盆兰草,闻声立刻回头,亲自上前虚扶:“好孩子,快起来。”老人家面容慈和,眼神温暖,让苏沉碧在这偌大却冰冷的主君府里,感到第一缕真实的暖意。

      “阿陵怎未同你一起来?”张夫人拉着她在身旁坐下,目光关切地扫过她全身。

      “回祖母,主君忧心国事,卯初便去了昭明殿与诸位大人商议。”苏沉碧温声答道,不见半分委屈。一旁的小环却已是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嗯……”张夫人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苏沉碧的腕间处,那里稍一抬手,便露出一道红痕,“这是怎么了?”

      苏沉碧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昨夜不知从哪钻进一只野猫,抓了一下,不碍事的,祖母放心。”

      “什么野猫,分明是……”小环忍不住嘟囔,被苏沉碧一个眼神止住。

      张夫人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只转头吩咐身边的陪嫁老仆:“玉石,去把我妆匣里那几支上好的发钗取来,给后主做见面礼。”

      “祖母,这礼太重了,孙媳不敢当。”

      “哎,既进了我燕家的门,便是我燕家的人,我的孙媳妇,有什么当不起的?”张夫人拍拍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玉石取来的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工艺精湛,华贵却不失雅致,明显比燕辞渊送来的银簪贵重得多,也用心得多。苏沉碧再次谢过,又与张夫人说了会儿家常,才告退离开。

      回程路上,小环如释重负:“后主,太夫人待您可真好。这套头面,比咱们相府的还要精致几分。”

      “祖母仁厚,”苏沉碧轻声道,“将这些好生收起来吧。”她并未打算立刻佩戴,以免刺激燕辞渊,但这份心意,她记下了。

      踏进寝屋,苏沉碧环顾四周。这里与其说是新婚夫妇的居所,不如说更像一个临时歇脚的营帐。除了存放书简的紫檀木案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之外,其余地方都蒙着一层薄灰,陈设简单冷硬,毫无温情。

      “小碗,”她唤来主君府拨给她的丫鬟,“平日无人打扫主君的寝屋吗?”

      名唤小碗的丫鬟身形圆润,声音却洪亮沉稳:“回后主,主君不喜旁人进他屋子,尤其不许动他的书简和兵器。”

      苏沉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小碗去打水,小环取扫帚抹布来。今日,我们把这屋子好好收拾一番。”

      三个女子忙碌起来,灰尘在阳光中飞舞。苏沉碧整理床铺时,手触及那床单薄且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锦被,动作微微一顿。她想起关于这位年轻主君的传闻:五岁丧母,十五岁丧父,无兄弟姊妹扶持,亦无亲近叔伯可倚仗,仅与祖母相依为命,在内外交困中接过千疮百孔的东洲。这床冰冷的被褥,似乎是他坚硬外壳下无人关照的缩影。

      她沉默片刻,将旧被褥仔细卷起,放入一旁的空箱中。然后吩咐小环从嫁妆里取出最厚实柔软的锦缎被褥,为他铺得整整齐齐。又将杂乱的书简分门别类理好,在案几一角摆上一盆刚从院中折来的、开得正艳的迎春花。

      嫩黄的花朵,为这冷硬的房间带来第一抹鲜活的春意。

      昭明殿内,气氛凝重。

      “主君,南域急信!西疆陈兵边境,连破三城,南域王恳请我东洲出兵驰援!”大将军燕齐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急切。

      “北境战事方歇,国力未复,此时再启战端,恐非良策。”一位文官模样的老臣出列反对。

      “陈大人此言差矣!”另一武将激动道,“西疆狼子野心,今日吞南域,明日便可犯我东洲!唇亡齿寒,此时与南域联手,正是良机!”

      “良机?国库空虚,兵士疲敝,百姓亟待休养,拿什么去战?此乃亡国之举!”苏丞相须发皆张,竟直接跪地,“主君,万万不可啊!东洲再也经不起一场大战了!”

      “丞相!你屡次阻挠用兵,究竟是忧国忧民,还是别有私心?”燕齐怒目而视。

      朝堂之上顿时喧哗起来,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燕辞渊高坐主位,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他面上沉静如水,眼底却风云翻涌。战,国力不支,民怨将起;不战,西疆坐大,东洲危矣。这个两难的选择,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

      晚膳时分,燕辞渊踏着星月微光,走向寝屋。远远便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影,披着素色披风,在初春的夜风里,显得单薄而安静。

      是苏沉碧。

      他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主君回来了。”她站起身,声音轻柔,“可用过晚膳了?”

      燕辞渊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屋内,骤然顿住。房间焕然一新,整洁明亮,空气中有淡淡的水汽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他常年冰冷的寝居,竟然有了“家”的温度。尤其是那床焕然一新的锦被,和案头那抹嫩黄的迎春,刺眼又……莫名熨帖。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案上——那些他习惯性随意堆放的书简,被整齐地归类码放。

      “你动了我的书简?”他转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沉碧跟进来,闻言立刻道:“未曾翻看内容,只是见有些杂乱,便稍作整理。若主君不喜,妾身下次便不做了。”

      燕辞渊盯着她。烛光下,她发间金簪与银簪交错,竟不显突兀,反而衬得她沉静的面容有种别样的坚毅。腕间的红痕尚未全消,她却好似浑不在意。满腹因朝堂争执而起的烦躁,和原本预备发作的责问,竟在这整洁温暖的屋子和她平静的目光里,消散了大半。

      “……以后不必整理书案。”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说了一句,语气却远不如想象中严厉。

      “是。”苏沉碧应下,转而温声道,“膳房温着粥和小菜,主君忙碌一日,先用些吧。”

      热粥小菜摆上小几,两人对坐。苏沉碧自然地为他布菜舀汤,动作细致。燕辞渊沉默地吃着,热食入腹,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也仿佛化开了一些坚冰。自从母亲去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寻常地关心他是否吃饭了。

      “主君今日朝会,似乎心有重忧?”苏沉碧斟酌着开口。

      燕辞渊抬眼,语带讥诮:“你那丞相父亲,没与你分析朝局?”

      苏沉碧早已习惯他言语中的刺,只平静道:“妾身今日并未见父亲。只是……听闻西疆犯境之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妾身愚见,东洲历经战乱,民生疲敝,实不宜再启大规模战事。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固本培元。”

      “哦?”燕辞渊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依你之见,我便该坐视西疆吞并南域,然后引兵来犯?”

      “战与不战,或许并非仅有的两条路。”苏沉碧迎上他的目光,“主君可曾想过‘制衡’?”

      “制衡?东洲如今,拿什么制衡西疆?”

      “东洲一方或力有未逮,但若与南域携手呢?”

      燕辞渊眉头紧锁:“南域求援,便是希望携手抗敌。联军亦需本钱,东洲现在,出不起这个本钱。”

      “若是……联姻呢?”苏沉碧缓缓道。

      “荒谬!”燕辞渊猛地站起身,“我燕辞渊岂是靠牺牲女子、委屈求全来稳固江山之人?更何况……”他看了一眼苏沉碧,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苏沉碧也站起身,毫不退缩:“主君,妾身知道此非上策,更非您所愿。但请您细想,若有十足胜算,您此刻早已点将发兵,而非在此踌躇。”她上前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今日若和亲,或只‘委屈’一人。他日若城破,千万女子将面临何等命运?史书斑斑,血迹未干。”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无关风月,不论私情。这是乱世之中,不得不做的、最残酷的算计——用最小的代价,去避免最大的悲剧。妾身想,那位云裳郡主,在踏上花轿时,眼中望见的也绝非一己悲欢,而是故国边关得以暂熄的烽烟,是两地百姓或许能偷得的数年安宁。她与您我一样,身在其位,若有必要,都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赌一个太平的可能。”

      燕辞渊定定地看着她,这个他昨日还想用来羞辱、报复仇人之女的女人。她眼底清澈坦荡,没有私心算计,只有一片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矛盾、最痛苦的抉择点上。

      寝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良久,苏沉碧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今夜这番话,至少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粥快凉了,主君再用些吧。”她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燕辞渊拿起勺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她发间的银簪,掠过她腕间淡淡的红痕,掠过这间突然变得陌生的、温暖的屋子。

      这个苏沉碧,似乎和他预想的,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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