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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 写于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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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些事情,一些或许我本身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我知道那口枯井中的事情应当永远被掩埋,我知道我本不应当提起任何有关那件事情的只言片语,但我按耐不住。
每当深夜来临时,那些事情就开始在我的脑海中盘旋,它们扭曲着,撕扯着,放声怪笑,我知道我会把它们统统都如实记录下来,它们或许也知道我会这么做,我是它们最忠实的,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读者。
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有人领着我上那口枯井那儿去。它如今已经干枯,但是听说曾经是有过涌动的、甘甜的水的,往年大旱,是一桶又一桶的、从这阔枯井中的汲取的甘甜的水,养活了全村的人。而今,他们指着它,你要对它满怀崇敬,你要孝敬它,供奉它,就像你的祖祖辈辈做的那样。你要满怀赤诚之心地去做我们教你的这件事。人生在世,要对为了自己奉献他们自己的人和物品充满感激。
在那样的一天,缇娜变得年迈且苍老了,她的双目逐渐不能视物,她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像是老旧的风扇,她把我叫到她的床前。她说,去看看那口井吧,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凝望着她,看她干枯而褶皱的皮囊。但是我很快便前去了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回来找到她,那不过只是一口枯井。
她艰难地辨清了我说的话语,但她丝毫不在意这点,她只是温和地笑了,虽然连这个动作也逐渐变得艰难。这没有关系,她说,记住它,它现在还没有让你看到它的奇迹,但你以后会知道的。等到你以后知晓世事,有朝一日,你会需要知道它的。
缇娜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去世了,那晚月明星稀。我看着她的身体被他们沉入土中,我和她隔着薄薄的一层土遥相对望。我还没能参透她的话语,关于那口井,关于我自己。
那时我还是个孩童,但很快我就成了少年了。我未曾理解这一切,却很快便背井离乡。我考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离开了我自小一直生活的村庄,离开了故土和故土上的人们。人们远远地朝着我挥着手,让我不要忘记了再回到井旁边来看看,不要忘记再回到故乡,他们的声音和着山风越来越遥远,最终与那些化为墨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我的耳畔。
我遗忘了很多东西,我像那些更早离开的那些人一样遗忘了很多东西,当年的春夏秋冬里习以为常的那些事情和画面如今想起来都像是浸了水的老照片,模糊了人脸和场景,展现出奇异的扭曲和怪诞。我学习,兼职学习,睡觉,吃饭,游离于各个场景之间,我忘记我正在忙什么,但是我知道时间正在过去,我正在长大。等到我成为一个青年人,我按部就班的跟随着大部队,在一片茫然中途径着人生,或许有着经历,却全无体验和感受。我是我自己的人生中的匆匆过客,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在这样的某一个平常的秋日,我走过林荫道,一片枯黄的落叶砸到了我的头上。我蹲下,将它拾起,看着它身上的年迈而沧桑的皱纹,我骇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想起老人干枯而褶皱的皮囊。我想到缇娜的黑漆漆的眼睛,宛如奇异的黑色潭水,她曾经那样静静地凝视着我。她说,让我记住那口井,那些话语又是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耳畔,好像那个夏日仍旧,我还是那个在她榻边避暑的,少不更事的小孩。我想起了更多的事情,关于村庄,关于那口井,关于我自己。
我回到了井旁,凝望着它,或许像是我的祖祖辈辈那样凝望着它,只是复杂多过先人的虔诚。他们教导我要景仰它,要对它满怀崇敬,要孝敬它,供奉它,就像我的祖祖辈辈做的那样,因为人生在世,要对为了自己奉献他们自己的人和物品充满感激。
但是在我孩童的眼光看来,在我少年的眼光看来,它不过是一口再平常不过的老井,它身边杂草丛生,口中毫无甜水的痕迹。它像是一个被夸耀的符号而非一个发挥作用的实体,一个在祖祖辈辈的夸耀和尊崇中被塑造出来的神像,为何又成为了老人弥留之际的念想呢?
我不知道。但我也不必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