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星星眼》十元尔尔

2、神明星星眼02 她看见了神

　　从温泉旅馆到二宫川神社的路不算难走，因为修了步行道，方便温泉乡的住客步行去参拜。这条路并不坑坑洼洼，就是有些陡峭。平日很少锻炼身体的黎礼爬起来还有点吃力。
　　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白色的灯笼被支在木架上，映出灯罩里根根细长的骨架。
　　直到一阵通明的昏暗，黎礼隐约约透过枯朽的树枝，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朱红色鸟居。
　　终于爬到了。

　　黎礼从来没有在傍晚来过这里，鸟居远远看上去，竟有了一种脱离了这个世界的不现实感。

　　黎礼加快步伐走过去，穿过鸟居，穿过两侧站立的石灯，走到拜殿前。拜殿里好像在举行仪式。
　　空旷的山间，神乐的声音嘹亮而又清晰。

　　黎礼走到拜殿前，望向里面。明亮的殿堂里，左右两侧坐着三三两两身着黑白正装的人。正中间站着的身影，身着宽大的白衣祭祀袍，神衣在黄灯的照耀下白得反光，却也让人无法忽视他乌黑下垂的头发和纤细雪白的脖颈。

　　那身影清瘦高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段中央，双手高抬举着长长的幡。那高高过他的头，也由此可以像一座静止的雕像，拿着它一动不动。

　　这是一场私人祈福仪式。日本的神社，除了大型的祭典，也会承办小型的祈福仪式，一般以个人或是家庭为单位。

　　黎礼站在原地，看着殿中央的身影出了神。
　　神职是和神灵对话的人，但是那一瞬间，黎礼觉得自己看见了神明。曾经阅读过的古文里稀稀落落对神灵的描绘，此刻变成了眼前具象的画面。

　　伴随着拜殿里一声声沉闷的鼓声，黎礼靠近赛钱箱，把已在手心握得温热的五元铜色硬币投了进去，两下鞠躬，两次击掌。她低头闭眼，沉心与神明对话。

　　「神明，感谢你听到我的声音。」

　　她默念，殿内的光透过她紧闭的双眼照射进她的内心。黎礼睫毛微颤，缓缓睁眼。

　　这场仪式已经进入后半程，原本在中央的神职已经退坐至左侧，黎礼看见了他的侧脸。明明是清晰分明的轮廓，五官却如同被墨染般柔和，仿佛从未见过如此不真实的人。

　　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七八分，黎礼慌了神。看了下时间，距离最后一班下山的车发车只有四分钟了。她立马转身跑去车站，好险赶上了车。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全暗，车子驶离温泉乡后的山路像黑色的空洞。黎礼有些后怕。

　　下周就是新的生活了，她这样想着。
　　自己也要加倍努力才行。

　　———

　　上午班从早晨六点到下午一点，主要负责客人早餐的备撒、房间和温泉的打扫。下午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负责带领客人入住、晚餐的备撒，在客人用晚餐时帮忙铺床垫，以及备好一部分第二天早餐的餐具和食材。全职的员工会负责全天的忙碌时段并且住宿在酒店里，下午班的兼职员工下班后，会由旅馆的车统一送到山下。

　　因为上午班比较辛苦，所以六点到九点的时薪还会再高一些。

　　黎礼在某个瞬间有点怨恨自己的神经大条，没有看清兼职广告上的工作时间。
　　果然这里打工的时薪比他地方贵是有道理的。

　　按理来说上班时间可以自主选择，但是忙碌的时期需要听从旅馆的安排。黎礼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胜任上午班，所以只填了没有课的三个下午和休息日的半天。

　　面试完的那天晚上，黎礼梦到了神社见到的那个身影。他站在一团橙色的光里，黎礼看不清他的脸。梦境的加成让黎礼对这个身影产生了一阵莫名的情感：好奇、敬畏，以及丝丝的仰慕。

　　兼职的第一天，需要和带领的师傅问候，所以黎礼早早地到了旅馆。

　　黎礼的师傅是一位姓藤田的五十代女性，她告诉黎礼，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近三十年。藤田女士的亲切和风趣让黎礼稍微放松了点紧绷的心态。天知道她有多怕遇到严厉的师傅，为此还失了眠。

　　从工作服的穿戴到一日的流程，藤田女士手把手地仔细交代着。黎礼发现，藤田女士虽然总会带着幽默地玩笑，可是对待工作却极致细致。餐盘、被子的摆放位置不能有分毫的误差，和客人的问候需要用最复杂的敬语，连给客人添茶水的水位都有讲究。黎礼有些力不从心时，她不会直接批评，而是以温柔的语气传达一种压迫感。

　　兼职的第一天，因为过于投入和从来没有过的高强度忙碌，黎礼完全忽略了时间。当藤田过来拍拍她，告诉她可以去换装下班时，正在餐厅二次检查餐具摆放位置的她，下意识看了下餐厅墙壁上的钟，发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时，突然觉得浑身快散了架。

　　黎礼和藤田道谢，准备去更衣室时，藤田突然叫住了她。

　　「对了小礼，你换完衣服，在前台那里稍等我一下。」

　　换好衣服的黎礼站在前台旁努力缩紧围巾中，她真的很怕冷。藤田女士从远处走来，示意黎礼跟自己从侧门进入前台后的房间，穿过第一个房间，房间里还有一个小的储放文件的房间。

　　不大的空间里立满了储物架，东西很多却不杂乱。

　　靠门的那一侧，立着一个古老的木柜，从上到下是一排排带着拉环的小抽屉。每个抽屉的门角上，都用剪断的白色细带贴着一个人的名字。

　　藤田女士拉开右下角的抽屉，抽出一本安静躺着的小册子。

　　「这是小礼你的，交流册。」

　　「交流册？」

　　黎礼疑惑地双手接过这个小册子。木色牛皮纸封面里，居然是一页页柔软空白的和纸，带着细细的纹理。黎礼曾经在教授那里了解过和纸，并不便宜。她侧过册子，册脊的下方有细细的毛笔字写的她的名字——「黎礼」，如兰如水，隽秀俊逸。

　　「鹤见的员工们一直有用交流册交流的习惯，因为旅馆的工作忙碌，大家没什么机会好好交谈。」

　　黎礼通过只言片语已经明白了这个册子的含义。

　　「如果有什么想要交流的话，就写下来，再投进对应人的抽屉里就好。」

　　黎礼微笑点头应着，手指轻轻抚着册子光滑的封面。

　　藤田女士嘱托黎礼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便先转头离开了。

　　黎礼低头，翻开册子的第一页。
　　依然是和名字同样的字迹，是出于同一人之手。不知道为什么，那工整、简短的文字会让黎礼想一次次反复，缓慢地仔细阅读。

　　「黎女士，感谢选择入职鹤见温泉。
　　抱歉因别事繁忙无法亲自接待面试。以后若有任何需要，都可随时告知。
　　请怀抱自己的心之所向，这里度过难忘的时光。
　　期待早日会面。」

　　右下角依然是那个熟悉，却也不熟悉的名字——鹤见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