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我后座》步泯

2、有人抱我回人间 “所以，你

　　酒店里，两人相视无言，一起看了会儿电视，但都各怀心事，兴致缺缺的样子。

　　洗漱之后，林佑让他和自己一起睡到那张大床上，随手关了灯。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句问话：“你还醒着吗？”

　　“嗯。”宋陌答道。

　　“为什么想死？”林佑观察了他一下午，看到他单薄的身影站到天台时心痛的感觉仍未消散，和他相处的越久这种心痛越是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还是知道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不知道这一下午的陪伴是不是用来可怜一个将死之人。

　　不过，有人聊聊也挺好的，实在是压抑太久了。

　　宋陌决定摊开心扉，但言语却无比简单：“活着有什么意义？人不都是要死的吗？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场笑话，毫无意义，可能会爱我的人都不在了，从来没有人护过我。我的15年都像一条狗一样卑微，我一直渴望的，一丁点的爱都得不到。不过，今天谢谢你，我也死而无憾了。”

　　林佑一条胳膊横在他身上，一条从他身下穿过，把他紧紧抱住，安慰道：“没事了，乖，我还以为你是得什么不愈绝症了，才不想活了。不过，话说，你想要的爱是爱情吗？哪家姑娘把你迷成这样？让你这么早就早恋了，看不出来啊，虽然你长得这么帅，肯定很受女生欢迎，可是，这也太情圣了吧，命都给她了，她知道吗？你不会一直暗恋她，爱而不得才那个的吧。”

　　林佑说完，咯咯笑了起来。

　　“白痴，亲情。”宋陌笑骂道。

　　“啊，哈哈，那这……那这，我可以帮忙啊，爱情我帮不上忙，亲情我没问题。我偏爱你，护你，把你当小孩宠，宝宝，给次机会好不好？”林佑边说边笑着摇他。

　　这个人真的有种神奇的魔力，好像能治愈一切伤痛。

　　宋陌动容了，心里一片酥麻。

　　毕竟，这一下午的快乐无法忽视。

　　林佑看着他，自己虽然脸皮厚，但作为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纯情男高，喊人宝宝还是太肉麻了，更何况还是喊一个比自己大的男的。

　　但看着宋陌显然很受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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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豁出去了，要脸何以救人！

　　“宝宝，宝宝，宝宝，答应我好不好？”

　　林佑自己都快被自己给腻吐了。

　　但宋陌脸上却显出了幸福的光晕，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林佑疑惑地看着他。

　　宋陌叹了口气，无奈地讲道：“我没有家，也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身无分文，我好像……”

　　好像……不知道怎么活了。

　　林佑听了，无奈又宠溺地一笑，同时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哎，你呀。都说了给我一次机会，那我肯定对你负全责啊，包吃包住，绝对让你吃好睡好玩好,怎么样？”

　　宋陌很想要，也很想答应，但还是谨慎地询问道：“你家里人总不同意吧？多了我这么一个半大小子，不怕饿死老子吗？”

　　“我家里人？我家里就我和我妈。多亏你寻死会找地方，在那个地方，我和我妈拼尽全力也会拉你回人间的。”林佑漫不经心地答道，心里却在想，是本少爷抱回人间的。

　　宋陌不吭声了，他觉得林佑一定也经历了很多不寻常的事，不一定比他的多，但一定和他的一样痛，也许需要很久才能挺过来，也许他已经挺过来了。

　　“不吭声，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身上谁打的？”

　　身无长物的宋陌，穿着酒店浴袍，身上的伤痕愈发明显，青青紫紫遍布满身。

　　林佑刚才就发现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闷，却还是一直耐心地等着，等到宋陌答应他的邀约，等到自己有理由去关心照顾他。

　　现在，理由到了。

　　可是宋陌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昏暗的月光下，林佑紧盯着他的脸才发现了这一细小的动作，好像被打的遍体鳞伤只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经不起他心中一点的波澜，怨恨与怒怼。

　　“养父母，他们……他们打的。”宋陌只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

　　“有病啊！”林佑在心里骂了他们一万遍。

　　都什么破人！！干的什么烂事！！！

　　但是最后，却也只是问了一句：“疼吗？”

　　从小被打到大的宋陌此刻很想安慰他说自己没事，一点都不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被打的那个人，但好像林佑却更难过。

　　可是被人抱着的感觉太好了，有人关心的感觉太好了，如果自己说不疼，他会不会不抱着自己了。

　　于是，宋陌点了点头。

　　可没想到的是，林佑却不抱他了，把胳膊抽了回去，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陌怕黑暗中玩手机对他眼睛不好，默默地把灯给他打开了。

　　林佑一直阴郁的脸色这时才缓过来，冲他笑了笑，跟他说：“宝宝，等会儿再睡好不好？”

　　不一会儿，林佑手机响了，他只说了一句：“谢谢，辛苦了，放门口就行。”

　　随即起身向门口走去，拿着一个外卖袋子回来。

　　莫非是他又饿了？

　　宋陌呆呆地望着他。

　　林佑却没有在餐桌前停下，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冲他打了个响指，“嘿！想什么呢？”

　　“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上药，刚在网上买了点消炎的药。”

　　“啊？哦。”宋陌没想到他大半夜不睡觉，这么折腾还是为了自己，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或许刚才应该跟他说不疼的，怎能为贪念那一点温暖，如此麻烦人呢？

　　宋陌这么想着，于是试着开口道：“不用这么麻烦的，过几天就好了，其实我……我不疼的。”

　　宋陌低着头，轻轻地说，最后那几个字像是被他吞进去了一样，字如蚊呐，可林佑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看看这人，明明被人打的遍体鳞伤，自己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林佑心中怒火丛生，你为什么那么好？为什么不反抗？

　　别人欺负你，不知道还手的吗？

　　可心里还是告诉自己要淡定，教导孩子要温柔，要循序渐进。

　　于是，林佑边说变笑，全然不顾宋陌毫无说服力的推辞。

　　“呦，这么扭捏啊，你不会不好意思吧，还是想让我亲自替你脱衣服啊？”

　　但看到宋陌越发赤红的脸颊，林佑觉得这人倒是扭捏的好玩，但还是换了个“正经”的口气，哄道：“药买都买了，听话，乖，碘伏不疼的，我轻点啊，乖。”

　　林佑终于如愿地给宋陌上了药，当看到他原本白皙，嫩滑的皮肤遍布着细密的伤疤时，他决定从现在起更要护好这个少年。
　　少年生命力顽强，皮肤新陈代谢极快，但旧伤未去，又添新伤，终究留下了累累伤痕。

　　不知道他这是受了多少罪了，林佑一边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这些伤痕，一边想着明天要去买些祛疤的药膏，这么好看的少年可不能再留疤了。

　　“哎，你这全是口子，今天怎么还去洗澡啊？没有痛觉的吗？”林佑的语气里带着心疼。

　　“脏，怕你嫌弃我。”宋陌眼眸低垂，淡然道。

　　“我嫌弃你什么？你这满身伤疤，都泡发脓了，我才嫌弃的，好不好？还有，你之后身上有伤一定得跟我讲。要让我养，首先得什么都跟我说，受伤了要说，开心了要说，不开心了更要说，我可不希望我养了一个闷葫芦。还有，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儿，那群人渣，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我带你回蒲城过好日子去。放心，我会把你养得好好的。”林佑边说边打了个响指，眼神中满是坚定。

　　宋陌没吭声，许久才问道：“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夜晚一片寂静，林佑像是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半年前，我爸查出肺癌，晚期，癌细胞扩散全身。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消极抗拒治疗。直到有一天，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说想自己出去转转，我们都以为他是想明白了，要积极配合治疗了。结果，就在你今天站上去的那栋高楼……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我们……我们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了。《好日子》是他最喜欢的歌，但是，他才40岁啊，就再也没有日子了。我爸妈青梅竹马，我爸很宠我妈，他工作很辛苦，在建筑工地上班，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翻新，拆除旧建筑时，经常接触到石棉，他二十岁就去打工了，这么多年了，想必这也是他肺癌的一个诱因吧。我妈自从生下我以后，再也没上过班，当看到我爸留下的纸条上写着：给你们留下的不多，往后没法再护着你们的时候，她像疯了一样去找工作。我们终于明白了我爸为什么不想治疗，因为钱，因为想给我们多留下一些。很多次我妈在我爸墓前，都会哭着说：‘是我不好，这么多年，你一直赚钱养家，辛苦了，可你怎么那么傻……那么傻……明明还能多活两年……’”

　　林佑说完，看向夜空，夜晚依旧一片寂静，但此时天空中的星星却亮得耀眼。

　　许久，林佑又缓缓说道：“这半年，我有空就来这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来这儿，有的时候想想人生确实挺没有意义的，活着已经是如此艰难了。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啊，我好想他啊，我觉得我一定得给我爸活出个人样来。可是……真的好难。半年前，我没能拉住我爸，今天，所幸我把你拉回来了。”

　　“所以，你能替他活下去吗？”林佑看向宋陌的眼神里满是期许。

　　前15年，我被照顾的很好，一直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但是现在我也想护佑别人，护佑那个一直在风雨中飘摇的坚强的大人。

　　所幸，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少年，一个应当被爱怜的少年，他还未长成大人的模样，却早已千疮百孔。

　　但他心里仍是一个小孩，那么善良，那么可爱，那么不幸。

　　却又那么幸运，因为遇到了我。

　　我想，他有资格替你活下去。

　　我想，我也是幸运的人，能够再次有幸陪伴你。

　　我知道我不会像你一样做得那么好的，但是我也会不遗余力得陪着他，全身心关怀着他。

　　也许，这就够了。

　　宋陌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无比庆幸自己今天登上了高楼，遇到了同样破碎过的人，但也无比后怕，如果跌落高楼，人间是否也有人为他伤心欲绝。

　　但至少，现在有了。

　　“我没资格替他活，你爸爸的伟大，无人能比，亦无人能取代。但我会替他陪着你，我们两个一起活出个人样来，也替他看看这盛世终如我们所愿。”

　　宋陌的话直击林佑的心灵。

　　是啊，一个人很难，要是两个人一起，会不会好很多，会不会很多个夜晚他不会那么怕了。

　　少年本该如此，没心没肺，无比勇敢，做事不顾后果，心中永远有无限的希望，想一出做一出，但他们的内心却无比坚定，无比善良，无比热忱。

　　他们的生活充满希望。

　　今天，林佑义无反顾地改变了宋陌的一生，林佑的一生也将被宋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