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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子的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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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比月光更残酷。
它清晰地照亮了屋子里每一处破败的蛛网,每一块霉斑,还有沈清和醒来时,那张苍白脸上每一丝平静的疲惫。
许汀兰在角落里“坐”了一夜——如果悬浮不动也能算“坐”的话。她看着沈清和缓慢起身,动作因臂上的伤而显得有些滞涩。他走到破盆边,用昨夜剩下的雨水潦草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滑进衣领。
整个过程,他没有朝她的方向瞥过一眼。
仿佛昨夜月光下那微妙的一触,真的只是她的幻觉,或是他无意识的痉挛。
许汀兰紧紧“盯”着他。她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寻找破绽:他梳理头发时手指的节奏,他低头系紧腰间那根旧布带时的角度,他走到窗边拿起那本《九章算术》时,指尖在书页边缘的短暂停留。
一切如常。一个沉默、温顺、认命的落魄皇子。
可她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早膳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低着头送来的,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小太监放下食盒就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沈清和安静地吃完,连碗沿都仔细舔净。然后他坐到那张歪腿桌子前,翻开了《九章算术》。
晨光透过破窗,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书页上。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复杂的算题,偶尔停顿,似乎在思考。
许汀兰飘到他身后,看着他正在看的那一页——恰好是“方程”章。
她的心提了起来。
“沈清和,”她忍不住又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的微动,“昨天我说的,你听见了吗?‘以少减多,余为法’……太傅今日若问,你至少要能说出个大概。”
少年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就在许汀兰以为再次失败时,她看见——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方程术”三个字上,点了点。
很轻,很快,就像翻页时自然的触碰。
但许汀兰看得分明。那个位置,正是她昨夜“说出”关键口诀时,他手指曾经划动过的地方。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她并不存在的头顶。
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
或许不是用耳朵,但某种方式,他感知到了她的存在,甚至接收到了信息!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又隐隐战栗。这意味着她不是完全无用的旁观者,她能传递信息,她能……影响他。
可紧接着,更深的寒意席卷而来。
如果他早就能感知她,那么从她出现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脆弱”、“沉默”、“无助”……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演给她,或者说,演给“某个可能存在的东西”看的?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全神贯注于书卷的认真。
真会演啊。许汀兰心里冷笑。不愧是能在吃人的皇宫里活到十六岁的人。
前往上书房的路上,许汀兰飘在沈清和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和遇到的人。
宫道漫长而冷清,偶尔有宫女太监匆匆经过,大多目不斜视,少数投来快速的一瞥——那目光里的轻视或怜悯,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这个单薄少年的背影上。
沈清和始终微微低着头,步履平稳,右臂自然下垂,仿佛那道狰狞的鞭伤不存在。只有离得极近的许汀兰能看见,他左侧的衣袖里,手指正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在忍痛。
这个发现让许汀兰心情复杂。演技或许可以伪装表情,但这种生理性的紧绷和忍耐,做不得假。他确实在承受痛苦。
上书房里已经来了几位皇子。三皇子沈清翊坐在最前排,正与五皇子笑着说话,余光瞥见沈清和进来,笑容淡了些,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沈清和走到最角落、最靠后的位置,默默坐下,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许汀兰飘在他课桌旁,看着其他皇子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心里那股憋闷感又升腾起来。她知道原著剧情:今天太傅提问,沈清翊会抢先回答,但答错重点;苏月微则会一鸣惊人;而沈清和,一如既往地沉默,仿佛隐形。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答案,而他……可能也知道。
太傅是个清癯的老者,留着山羊胡,眼神锐利。他今日果然讲《九章算术》,讲到方程术时,捋须问道:“方程之术,以御错糅正负。尔等可知,其解算之要,首在何处?”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三皇子沈清翊率先起身,朗声道:“太傅,学生以为,首在明辨正负之数,使其各归其类。”回答中规中矩,是书本上的话。
太傅不置可否,目光扫向其他人。
五皇子结结巴巴补充了几句,不得要领。其他几位皇子也纷纷发言,但多流于表面。
太傅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不甚满意。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角落,几乎没在沈清和身上停留,就要移开。
就在此时——
沈清和忽然极轻微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渐趋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太傅的目光下意识地转了过去。
只见坐在角落的少年似乎被自己的咳嗽惊到,仓皇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掩唇,衣袖却不小心带翻了桌角的砚台。
“哐当”一声轻响,砚台没摔坏,但里面残余的一点墨汁溅了出来,恰好溅在他面前摊开的《九章算术》书页上,正好污了“方程”章的一小段。
“学、学生失仪!”沈清和立刻站起来,脸色涨红,手足无措,声音细若蚊蚋,“请太傅责罚。”
太傅皱了皱眉,但看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手臂上还隐约透出包扎痕迹的样子,那点不悦化成了淡淡的无奈。“罢了,收拾干净。”他摆了摆手,目光却因着这个意外,落在了那本被污损的书上。
也落在了被墨汁晕染、却依然可辨的几行字上。
许汀兰飘在空中,心脏狂跳。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溅上墨汁的几行,正是“方程术”解题的核心步骤,其中一句,赫然是——
“以少减多,余为法。”
墨迹新鲜,字迹清晰。
太傅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一息。然后,他抬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了那个总是缩在角落的七皇子。
“沈清和。”太傅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既在看此章,方才众人所论,你有无见解?”
整个书房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嘲弄,有不屑。
沈清和身体似乎更僵硬了,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学生……学生愚钝,只、只记得书中言,解方程需‘以少减多,余为法;以少乘多,余为实’。具体深意……尚未参透。”
他说得结结巴巴,毫无自信,甚至带着惶恐。
但太傅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这句话,恰恰点中了刚才诸位皇子都未能明确指出的关键!不是泛泛而谈正负归类,而是直接切入最核心的算法步骤。
“哦?”太傅抚须,语气缓和了些,“你且坐下。虽未深悟,然能记诵关键,亦是用心。”
一句不算夸奖的肯定,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三皇子沈清翊脸上的笑容淡去,看着沈清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其他皇子也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目光。
沈清和战战兢兢地坐下,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关注是某种刑罚。只有离他最近的许汀兰看到,他垂在身侧、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尖轻轻松开,那因为紧张或疼痛而一直紧握的拳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许汀兰飘在他身侧,看着少年温顺脆弱的侧脸,又看看书页上那“恰到好处”的墨迹。
巧合?
她不信。
墨砚早不翻晚不翻,偏偏在太傅目光即将移开时翻?墨汁溅哪里不好,偏偏溅在最关键的那行注释上?
还有他回答时那精准的“记诵”——正是她昨夜重复了三遍的口诀。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攥住了她。
他在利用她。
不,更准确地说,他在利用“她提供的信息”,精心设计了一个看似意外、实则必然的“表现”机会。不张扬,不夺目,甚至显得笨拙可怜,却恰恰在太傅最失望的时候,递上了一个刚好及格的答案。
就像一枚沉默的棋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借着微弱的光线,悄悄挪动了一格。
许汀兰看着少年低垂的、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睫,那下面藏着的,究竟是惶恐,还是冰冷的算计?
她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他指尖那细微的一勾。
那不是痉挛。
那是一个执棋者,落下第一子时,无声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