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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石与海》现代篇 无梦之城 ...

  •   一
      许鸢从键盘上抬起头,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
      电子病历系统的蓝光屏上,最后一份死亡讨论记录终于完成。她瞥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住院部走廊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远处护士站传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规律得像某种安眠曲。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根血管在突突跳动。
      最近总是这样。不是失眠,是睡眠太浅,浅到醒来时总觉得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手心残留着触摸粗糙纹理的触感,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硫磺和干草的气味。白天查房时,偶尔会在心中脱口而出某个没在教材上见过的草药名,或者在看到复杂心电图时,脑子里跳出“龙焰灼伤后心肌电生理改变”这种荒诞的联想。
      “该休假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
      但规培哪有真正的休假。排班表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她的休息日被切割成碎片,分布在别人不想值的夜班和周末班之间。她算了算,如果能顺利通过年底的结业考核,明年就能结束规培,然后——
      然后转行。
      这个决定她没告诉任何人。导师以为她会留在临床,父母以为她会找个轻松的社区医院,同事以为她会咬牙考专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受够了。
      不是受够了医学本身,是受够了医院这个系统:永远不够的床位,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永远在权衡的医疗资源,还有那些在制度缝隙里挣扎的病人和家属。她想离开这个体系,或者去中游参与规则的运行,而不是在终端被规则消耗。
      保存文档,关机。她起身收拾东西。白大褂口袋里除了听诊器、笔灯、快速血糖仪,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今天的晚饭,如果那能算晚饭的话。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许鸢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一个这样的人,不合理。
      男人很高,高到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门框。不是瘦高的那种,是每一寸骨架都包裹着扎实肌肉的、充满原始力量感的高。他穿着剪裁精良但样式奇特的深色外套,银色长发在脑后编成复杂的发辫,发梢缀着几个小巧的金属环——在医院冷白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眼睛。淡紫色,像某种稀有宝石,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隐形眼镜。那双眼睛扫过走廊,然后落在她身上。
      许鸢停住了脚步。
      不是被英俊震慑——虽然这男人确实英俊得近乎异常,下颌线锋利得像手术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才会有的健康小麦色。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仿佛在某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曾无数次与这双眼睛对视。在篝火旁,在马背上,在悬崖边的瞭望台上。
      幻觉。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男人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小赵从电脑后抬起头,明显愣住了。
      “请问,”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非母语者特有的韵律,但发音标准得过分,“心血管内科的李主任,今晚在吗?”
      小赵眨了眨眼,才找回职业素养:“李、李主任今天不值夜班。您有急事的话可以挂明天的号,或者去急诊……”
      “他约了我今晚见面。”男人平静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许鸢离得不算近,但视力很好。她瞥见名片上的字:卓戈,古生物复原与基因研究项目组。特别顾问。
      古生物研究?来找心内科主任?
      小赵显然也困惑了:“可是李主任真的不在。而且……我们科和古生物研究有什么关系?”
      “私人事务。”自称卓戈的男人收回名片,动作流畅自然,“既然他不在,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目光再次与许鸢对上。
      这一次,许鸢看得更清楚。那双紫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没有男人看到女人时常见的打量或欣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确认,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然后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小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妈呀……那是真人?不是全息投影?”
      “名片上写古生物研究。”许鸢走向另一部电梯,语气平淡。
      “研究恐龙的需要看心内科?”小赵还在兴奋中,“不过长得也太……不科学了吧?那头发是真的吗?眼睛是真的吗?不会是哪个明星来体验生活吧?”
      “可能吧。”
      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倒了一杯温水,吞下佐匹克隆。药片滑过喉咙时,她想起梦里也有类似的药——用五行草壳、缬草和某种龙类唾液提取物混合制成,用于治疗战后的创伤性失眠。
      她想象自己走进电梯,轿厢下降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短发杂乱泛出油一样的光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疲惫而苍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亚洲女性面孔,走在人群中就像水滴进入大海。
      和刚才那个银发紫眼、仿佛从奇幻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停车场空荡寂静。她的二手小电驴停在最角落,上车,启动,驶出医院。
      凌晨的城市有另一种样貌。霓虹灯大多熄灭了,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街边的便利店亮着孤独的光,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盹。
      等红灯时,她看向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标本。
      她又想起那个男人。卓戈。奇怪的名字,更奇怪的人。
      但最奇怪的是她自己的反应。没有心动,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少“遇到特别人物”的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疲惫——仿佛看到一件复杂而麻烦的事情即将发生,而她已经提前感到了耗竭。
      绿灯亮起。
      二
      又是梦。
      连续三个月的怪梦。梦里她是另一个女人,银发紫眼,生活在草原,嫁给了一个叫卓戈的部落首领,生了孩子,养了龙,建立了庞大的联邦。梦有完整的逻辑和细节,真实到她醒来后常常需要几分钟才能确认自己是谁。
      然而很快,随着早餐或者空气,那些幻影在阳光下消失,又在夜晚的睡梦中被重新记起。
      精神科的老师说这是“现实逃避反应”——压力过大时,大脑会创造另一个世界来自我保护。开了药,建议休假,但她哪来的假。
      手机震动。科室群消息:明早七点半死亡病例讨论会,全员参加,不得缺席。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意识逐渐模糊。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忽然想:如果那些梦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然后她自嘲地笑了。
      即使是真的,又怎样?这个世界的许鸢,明天还是要七点起床,去开那个冗长的死亡讨论会,去查房,去写病历,去面对永远不够的时间、资源和耐心。
      另一个世界的丹妮莉丝或许有龙,有帝国,有改变大陆的权力。
      但这个世界的许鸢,只想过平静的生活。规培结束后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租个大一点的房子,养好自己,可能有个宠物,周末看看书,偶尔旅旅游。不结婚,不生育,不参与任何复杂的人际关系。
      男人?爱情?婚姻?
      她早就不想了。医学院五年,规培三年,见过太多在婚姻和事业间撕裂的女医生,见过太多因为生育而中断职业生涯的前辈,见过太多在婆媳、育儿、家务中耗尽精力的女性。她不想那样。
      至于那个叫卓戈的男人——
      好看吗?确实好看。是她见过的最具冲击力的皮相。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皮相之下是什么,她没兴趣知道。是富豪也好,是学者也罢,是古怪的隐士或是有秘密的特工,都和她无关。
      她对他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再出现在她的医院,不要再打乱她本就紧绷的日程。
      带着这个念头,她沉入睡眠。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深沉的、药物带来的黑暗,和三个小时后必须响起的闹钟。
      三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卓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染亮天际线。
      他手里拿着许鸢的全部资料:二十五岁,规培医师,父母是教师,无男友,无复杂社交,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透明。
      和丹妮莉丝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除了那份在极度疲惫中依然保持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除了那份对世界不抱期待,所以也不被世界期待的淡然。
      他放下资料,拿起手机,给基金会负责人发了条消息:“医院那个心理健康项目,加一条:优先纳入连续值夜班超过七十二小时的医护人员。”
      然后他走到工作室,看着玻璃柜里的三枚龙蛋模型。
      几年前,卓戈·冯·哈布斯堡“醒来”在这个世界。二十五岁,瑞士与奥地利混血,继承了一笔足以让他十辈子挥霍不完的信托基金。他的人生本该是标准的超级富豪剧本。
      但那些记忆改变了一切。
      不是碎片,是连贯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完整人生。他记得多斯拉克海的草浪,记得鹰落山谷的第一场雨,记得盐滩上反射的白光,记得自己如何从一个部落的卡奥,成为统一草原、建立联邦的共主。
      更记得她。
      丹妮莉丝。银发,紫眼,瘦小却坚韧得可怕的女人。她来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带着他无法理解的知识,用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改变了他和整个草原的命运。
      他记得她扑向毒匕首时的决绝,记得她深夜在羊皮地图前规划未来的专注,记得她教导雷戈时眼中的期望,记得她最后骑龙飞向海平面光幕时那挺直的脊背……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疯了。他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做了全套检查。结果都显示:他的大脑非常健康,那些记忆没有病理基础。
      而且,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说出多斯拉克语(一种不存在的语言),能画出龙栖地的建筑图纸,能详细描述龙类骨骼结构和生理特征——而当他把这些“知识”展示给古生物学家时,对方震惊地表示:这些假设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从未被文献记载过。
      所以他成立了那个古生物复原项目。一半是为了验证记忆,一半是为了……寻找痕迹。
      直到三个月前,他开始做另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卓戈卡奥,而是现代的卓戈。但他反复梦见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同一个……女人。
      不是丹妮莉丝。那个女人黑发黑眼,面容普通,穿着白大褂,永远一副睡眠不足的疲惫样子。但她的眼神——那种冷静、疏离、深处藏着某种燃烧般决断的眼神——让他心悸。
      于是他去查了。那家医院是本市最好的三甲医院之一,心血管内科。他动用人脉,找到了科室主任李明——他祖父的老朋友,以“咨询家族遗传性心脏病史”为由约了见面。然后“恰好”选在夜班时间,“恰好”走错楼层,“恰好”遇见了她。
      卓戈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请人搜集的资料:许鸢的学术论文(都是临床病例分析,严谨但缺乏想象力),她的排班表,她的社交账号(几乎不更新),她常去的几家餐馆(都是平价连锁店)。
      无趣的生活。至少表面上是。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过去三个月里,许鸢主动申请调换了三次值班时间,每次都避开了满月前后。而在他的记忆里,丹妮莉丝对月相异常敏感——满月时龙会变得焦躁,需要特别安抚。
      卓戈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他当然知道,在这个世界,许鸢不是丹妮莉丝。她没有银发紫眼,没有龙,没有建立过一个联邦。她只是一个疲惫的规培医生,梦想着完成培训后转行或去做医疗政策执行,过平静的生活。
      而他自己,在这个世界见识过太多优秀的人:剑桥毕业的女律师,华尔街归来的投资天才,继承家族企业的女总裁,还有那些在艺术、学术、公益领域闪闪发光的女性。她们聪明、美丽、独立,对他展露的兴趣也毫不掩饰。
      如果只是寻找一个“优秀的伴侣”,选择太多了。
      但那些记忆像一道烙印,烫在灵魂深处。丹妮莉丝不只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战略伙伴,是他帝国的共同建造者,是唯一一个能与他并肩站在龙背上俯瞰世界的人。那种深刻的、经过生死与权力考验的羁绊,不是任何一段现代恋爱关系可以比拟的。
      即使他知道,许鸢不是她。
      即使他知道,强行把对丹妮莉丝的情感投射到许鸢身上,对双方都不公平。
      他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追求”——那个词太轻浮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眼神是否真的存在,确认那种熟悉感是否有依据,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而当他看到她时,他明白了:吸引他的不是皮相,甚至不是那些可疑的“巧合”。
      是她身上那种质地。
      那种在极度疲惫中依然挺直的脊背。那种对待工作近乎冷酷的严谨。那种对所有人都保持礼貌但深刻疏离的态度。那种“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期待,所以你们也别对我有期待”的淡然。
      那种质地,和丹妮莉丝初到多斯拉克海时一模一样——一个被扔进野蛮世界的文明灵魂,用疏离作为铠甲,用理性作为武器,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他最终决定采取第三种方式:观察,但不介入;提供机会,但不强求。
      所以他通过基金会向医院捐赠了那个心理健康项目,指定优先纳入连续值夜班的医护人员。这样他就有正当理由出现在医院,有机会自然地与许鸢产生交集——如果她参与的话。
      如果不参与,那就算了。
      “如果你真的是她,”他低声说,用的是多斯拉克语——一种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人懂的语言,“而你真的选择忘记一切,过这种……平静的生活。”
      他停顿,手指轻轻拂过玻璃柜里那枚黑色龙蛋模型的表面。
      “那么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但如果你没有完全忘记……”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没有龙、没有魔法、没有草原和部落的世界里,一个疲惫的女医生和一个拥有前世记忆的男人,即将再次相遇。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个世界。
      还有她铁了心想要的,平静而无梦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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