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番外二:龙翼之渊 ...
-
那个黎明没有预兆。
卓戈的亚拉克弯刀依然悬挂在龙庭的主座上,刀鞘上的宝石在晨光中黯淡如沉睡的眼。雷戈在东方边境巡视,联邦的日常政务由十二人议事会处理,条规清晰得如同机械的齿轨。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在曙光初现时醒来。她独自走向龙崖,脚步轻得没有惊动一只栖息的夜鸟。三条龙——卓耿、雷哥、韦赛利昂——同时抬起头颅,熔金的眼瞳在昏暗中点亮,仿佛一直等待着这个时刻。
她没有披太后的华袍,只穿着一件多年前的白色亚麻长衫,已经洗得柔软泛黄。银色的长发简单披散,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走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没有告别,没有书信,没有对身后世界的任何安排。她翻身坐上卓耿的颈根——这个动作在十年前还需要侍从辅助,如今却轻盈得像少女时代跃上马背。雷哥与韦赛利昂无声站起,巨大的膜翼收拢在身侧,姿态庄严如赴一场古老祭仪。
龙翼破开晨雾,气流呼啸过耳际。下方,龙栖地的轮廓逐渐变小:学宫的尖顶、医院的红瓦、集市纵横的街道、早起农夫的炊烟……她创造的一切,像一幅精致的沙盘,在逐渐升高的视角中变得抽象,继而模糊。
她没有回头。
它们向着正西方飞行,越过联邦最后一道哨卡,越过颤抖海弯曲的海岸线,进入那片连海图都只标注着“无尽深蓝”的浩瀚水域。海风逐渐变冷,带着盐和未知的气息。偶尔有商船在下方变成微小的白点,水手们或许会抬头,惊鸿一瞥地看见空中掠过的巨大阴影,以为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飞行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龙不需要降落,它们体内流淌的仿佛是远古的星火,不知疲倦。丹妮伏在卓耿背上,感受着鳞片下传来的、恒久而炽热的搏动。她睡去,醒来,再睡去。梦境与现实失去边界:有时是医院惨白的灯光,有时是多斯拉克草原上燃烧的篝火,有时是雷戈幼时柔软的小手,有时……什么也不是,只有风与高度的虚无。
第四日黎明,前方的海面开始变化。
不再是规律的波涛,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粘稠的墨蓝,仿佛海水在此沉淀了万古的重量。天空呈现出奇异的层次:近处是淡金,远处是紫晕,最西方的天际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幽暗。空气中有微弱的、类似硫磺又似臭氧的气息。
这里没有鸟,没有云,连风都静止了。
三条龙开始下降,盘旋,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般的吟啸。那不是警告,不是哀伤,而更像一种……确认。仿佛在说:就是这里。
丹妮坐直身体。她看着那片深邃的海域,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或彷徨,只有一种遥远的、宿命般的熟悉。这感觉如此奇异——仿佛她漫长的穿越、挣扎、建造、统治,都是为了抵达这个原点。这个不属于任何地图、任何传说、任何文明的原点。
卓耿转过头,熔金的眼瞳与她对视。那一瞬,她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灵魂感知:她看到了火焰的诞生,看到了双翼破壳的瞬间,看到了无数辉煌与陨落的循环。她也看到了自己——不是太后,不是卡丽熙,甚至不是丹妮莉丝,而是一簇误入此世、燃烧了七十年的异色火苗。
是时候了。
她轻轻拍了拍卓耿的鳞甲,最后一次。
然后,三头龙以完美的同步姿态,向着那墨蓝海域的中心,开始俯冲。不是坠落,而是回归,像倦鸟归林,像百川赴海。
速度越来越快,海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在接触前的一刹那,丹妮闭上了眼睛。
没有撞击的巨响,没有海水的冰冷。只有一种温暖的、包容的、无边无际的拥抱,仿佛融入了光的本质。她感到自己在消散,又在另一种形式上凝聚;感到卓耿、雷哥、韦赛利昂的生命火焰与她的灵魂纤维交织缠绕,再也无法分离。
最后一缕意识,是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读过的一句诗,作者与上下文早已遗忘,唯有句子本身浮现:
“我即是我穿行的一切。”
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是那片墨蓝的中心,泛起了一圈久久不散的、虹彩般的涟漪,像微笑,又像叹息。
遥远的龙栖地,雷戈在午夜的噩梦中惊醒,心口一阵莫名的、空旷的钝痛。他走到窗边,看向西方的星空,那里有一颗从未见过的、泛着淡紫光晕的星辰,悄然亮起。
从此,联邦的水手间流传起新的传说:在日落之海的至深处,有一片“龙母之渊”。每当新月之夜,海面会无风自动,泛起温暖的、七色的光晕。迷失的船只若能看见那光,就能找到回家的航向。他们说,那是太后与她的龙,化作了永恒的灯塔。
而真实与否,无人深究。
因为最好的传说,从来不需要证实,只需要被相信,并在相信中获得力量。
就像她的一生。